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26 缝合的童年 “十二岁… ...
-
“十二岁……”
刘韵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三个字如同带有倒刺的冰水,顺着她的脊背缓缓滑下。
在心理学上,一个人的人格底色和行为模式,在十二岁之前就已经基本定型了。这意味着,周楚在踏入这个看似完美的“精英家庭”之前,就已经带着一个成型却未知的灵魂。而周家父母这些年所看到的那个开朗、优秀、孝顺的完美儿子,极有可能只是他经过十二年岁月打磨后,为了生存而披上的一层精致画皮。
“难怪……”刘韵低声呢喃,所有关于周楚性格中那种违和的、如同按照某种模板刻意表演出来的“完美”,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我们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跑遍了各大医院也无济于事,最后才彻底死了心,决定去福利院领养一个。”周父的双手痛苦地交叉在一起,大拇指用力地摩挲着指关节,“那天在福利院里,有几十个孩子。有的在哭闹,有的在抢玩具,只有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画图。他太完美了,挑不出一点毛病。我们一眼就相中了他。对于福利院的领养准则来说,十二岁的年纪确实太大了,心智早就熟透了。谁家去福利院,不是眼巴巴地想挑个什么都不记事的奶娃娃,从小养起呢?可是,当年的楚楚,他真的太优秀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乖巧、教养和超乎年龄的成熟,严丝合缝地填满了我们夫妻俩对‘完美骨肉’的所有幻想。我们当时甚至私下里感叹过,哪怕是我们自己亲生一个婴儿,从襁褓里一点一滴地苦心栽培,也未必能把他教育得这般知书达理、无可挑剔。所以,哪怕明知道他年纪大、记事了,我们还是像捡到了稀世珍宝一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
“可是,直到我们办理领养手续的时候,福利院的院长才把他的真实档案拿给我们看。”周母在一旁哽咽着接过了话头,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我们这才知道,这孩子命太苦了……他之所以表现得那么完美、那么懂事,是因为他早就被生活折磨得不敢犯一点点错。”
刘韵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拿出采访本,笔尖悬在纸面上。她知道,接下来周母要说的,将是解开周楚那个病态“救世主”人格的最核心密码。
“楚楚的亲生父母是谁,根本查不到。他还在襁褓里是个婴儿的时候,就被遗弃在大街上差点死了,被好心人送去福利院的。”周母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撕扯着她的心肺,“他在福利院待到了两岁,被第一对养父母领养。本来以为能过上好日子,可谁知道,那对夫妻在楚楚五岁的时候,竟然意外怀上了自己的亲骨肉。”
刘韵的心脏猛地一沉,她已经预感到了那个残酷的走向。
“有了亲生的孩子,楚楚这个领养来的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那对夫妻不仅对他非打即骂,百般折磨。最后竟然找借口又残忍地把他又送回了福利院!”周父猛地砸了一下沙发的扶手,眼眶通红,“五岁的小孩已经懂事了啊,就这样被冷酷的抛弃了!”
刘韵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难怪周楚对“被需要”有着那么近乎病态的渴求。五岁时的那次残忍退货,在他年幼的灵魂里刻下了一道血淋淋的诅咒——如果我不被需要,如果我有了替代品,我就会被抛弃。
“好在老天爷似乎还想给他一条活路。”周父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六岁那年,楚楚又被另外一对夫妻收养了。那对夫妻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教养极好。他们对楚楚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把他教育得无可挑剔、礼貌得体。”
“可是天公不作美啊!”周母捂着胸口,哭得撕心裂肺,“楚楚十岁那年,那对好心肠的夫妻在外出时遭遇了车祸,双双去世。楚楚……楚楚再一次失去了家。他第三次被送回了福利院。”
客厅里只剩下周母压抑的哭泣声。
刘韵只觉得一阵令人窒息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被亲生父母遗弃;被第一任养父母虐待并退回;被第二任养父母悉心栽培却因车祸再次失去一切。短短十年的生命里,周楚就像是一个被命运反复咀嚼、又反复吐出的破布娃娃。
“从那以后,楚楚就变了。”周父抹了一把老泪,“院长告诉我们,十岁再次回到福利院的楚楚,再也不像第一次被送回时哭闹了。他变得异常的懂事、刻苦。像福利院的天使一样。”
“所以,你们选中了他。”刘韵的声音低沉得仿佛在念着某种可怕的谶语。
“对……”周父点了点头,“我们领养他之后,为了让他彻底告别过去,有一个全新的开始,也为了让他能更好地适应新家庭和新环境,我们商量后给他转了学,还特意托关系让他留了一级。所以,当年他本来应该去读六年级的,最后却插班读了五年级。”
五年级!转学!
这几个字如同引爆器,瞬间在刘韵的脑海中炸开了一团刺目的强光。
张明在咖啡馆里说的话清晰地在耳边回响:“周楚五年级的时候转校了……他经常放学后还在教室里帮我们补习……我们这群人,不是身体有问题就是心里有问题,或者是家庭有问题的……但他像个神一样拯救了我们。”
侯建国在茶馆里的冷笑也随之浮现:“我那时候又矮又瘦,是最佳霸凌对象,他拯救了我。可当我长高变壮,不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抛弃了我。”
还有那个隐藏在加密日记里的匿名者:“他们说我是□□犯的孩子……连我自己都厌恶自己……可他说,他会和我在一起,不要再孤独了。”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以一种极其残忍、扭曲却又无比严密的方式,彻底拼合在了一起。
十二岁,那是周楚心智已经成熟、甚至因为创伤而变得早熟扭曲的年纪。他带着一身被反复抛弃的伤痕,带着第二任养父母赋予他的“精英教养”,以一个大龄留级生的身份,降维打击般地降临在了那群五年级的小学生中间。
他为什么要跟张明、侯建国这些所谓的“学渣”、“被霸凌者”混在一起?
因为他从这些被同学排挤、被社会边缘化的“弱者”身上,看到了曾经那个像垃圾一样被退回福利院的、五岁的自己!
他不是在无私地拯救他们。他是在通过扮演“上帝”、扮演“救世主”,来补偿自己那千疮百孔的童年。看着那些弱小、卑微的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疯狂地依赖他、崇拜他,他那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灵魂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只要这些弱者还需要他,他就是有价值的,他就永远不会再经历“被抛弃”的噩梦。
这也完美解释了张小莉的悲剧。
周楚选择了出身农村、没受过高等教育的张小莉作为妻子,根本不是什么跨越阶级的爱情,而是他再次挑选了一个极度自卑、极度需要依附于他的“完美标本”。
可张小莉觉醒了。她开始不像一个顾家的主妇,她不再以丈夫为中心。她不买菜做饭,也不为丈夫烹制暖心的晚餐。她点外卖去旅行,通过各种方式接触社会,她想要独立,想要自由。她不再需要周楚的“拯救”了。
对于一个从小就被反复抛弃的周楚来说,张小莉的独立,触发了他内心最深处、最触目惊心的创伤开关。
张小莉不再是一只听话的金丝雀,而变成了当年那对将他退回福利院的第一任养父母!变成了随时会让他再次体验“被抛弃感”的威胁!
所以,在周楚那套扭曲的心理逻辑里,张小莉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得身败名裂,才能保全他作为“完美救世主”的无瑕金身。
而那个替他杀人的“影子”——那个同样在五年级被他从霸凌的深渊里拉出来、对他狂热崇拜的“□□犯的儿子”……
刘韵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一阵穿堂风吹过客厅,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影子”和周楚,他们就像是一枚硬币的正反面。一个是披着神明外衣的恶魔,一个是藏在恶魔阴影里的信徒。
“阿姨,叔叔。”刘韵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骇浪,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位老人,“周楚在五年级插班之后,有没有往家里带回过男同学?”
周母愣住了。她停止了哭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的思索。她转头看向周父,似乎在努力从二十年前那段久远的记忆中,打捞起某个被忽略的细枝末节。
“同学……”周父皱着眉头,喃喃自语。“经常会有同学到家里来,印象中有个孩子跟楚楚走的很近。”
刘韵压住心中的激动,沉稳问道:“那个孩子你们还记得他的名字或者特征吗?”
“那是个让人看一眼,心里就觉得很不舒服的孩子。”周父皱着眉头,努力在二十年前的晦暗记忆里打捞,“大概是楚楚刚转学到五年级下学期的时候。那孩子个头比同龄人高壮得多,肩膀很宽,但总是佝偻着背。他身上一直有股霉味,大概是家庭条件不太好,衣服也不合身可能是穿的别人的旧衣服。楚楚把他带回家补习功课,他坐在书桌前,连头都不敢抬。我们虽然不太喜欢那孩子,但是楚楚带同学回家,说明这是他适应新班级了,交到了朋友。所以我也不想干涉他的交友自由。”
周母大概也是想起来了,接着说道,语气里夹杂着后怕:“是啊,那孩子从不开口说话。我给他端水果,他也很害怕接触我们的样子。我当时还私下劝过楚楚,让他少跟这种看起来就不三不四的孩子来往。可楚楚跟我说,那孩子身世可怜,在学校里天天被人欺负,谁都不理他。楚楚说,如果连他都不管,那孩子就彻底毁了。加上老头也劝我,楚楚初来乍到应该有些人际来往才好,所以后来我也没说什么了。”
刘韵的呼吸瞬间停滞了。身材比其他孩子高大,孤僻,被欺凌,身世可怜……所有的细节,如同生冷坚硬的锁链般死死扣在了一起。就是他!那个躲在“宋轶”名字背后的幽灵,那个被周楚亲手豢养在深渊里的“影子”!那个在加密日记里写下绝望独白、在监控录像里留下阴鸷侧脸的连环杀手!
“叔叔阿姨,你们还记得那个孩子的名字吗?”刘韵急切地追问,身体因为极度的专注而微微前倾,“哪怕是一个姓氏,或者一个绰号!”
周父痛苦地揉着太阳穴,记忆如同生锈的齿轮般艰难转动:“时间太久了……楚楚从来不连名带姓地叫他。我只隐约记得,那孩子有一次在咱们家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玻璃杯,吓得浑身发抖,差点跪在地上。楚楚一边帮他收拾碎片,一边安慰他。我当时走到书房门口,好像听到楚楚叫他……叫他金鱼?还是阿一?”
“不对,老头子,你记错了。”周母突然出声打断,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笃定的微光,“是姓刘!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拜托我,让我带他去文具店买一个笔记本,说是要送给那个同学当生日礼物。我当时多嘴问了一句那孩子叫什么。楚楚说,他叫刘……刘什么来着?刘金鱼?不对……”
周母痛苦地敲了敲脑袋:“哎呀,年纪大了,真的记不清全名了。但我敢肯定,他姓刘。因为当时楚楚还特意在那本画着向日葵的笔记本扉页上,写了一句鼓励他的话。楚楚说,金鱼就像这向日葵,只要有光,就能活下去。”
刘韵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地划下一道墨痕,力透纸背。
曾经就读于周楚所在小学的五年级。因为父亲是□□犯而饱受全校霸凌的边缘少年。
“是刘景瑜吗?”那个从未联系上的,周家父母提供的周楚童年朋友的其中一人!
“啊!对对对,刘金鱼不就是刘景瑜吗!”周母恍然大悟。
“那之前你们应该是认识的呀,为什么记不起来呢?”刘韵翻看了之前周母给的电话。
“我确实不知道那孩子叫刘景瑜。楚楚带回家帮助补习功课的孩子太多了,只是刘景瑜、张明和侯建国这几个名字我印象比较深刻。而且他们三个的通讯信息出现在楚楚以前的通讯簿里面,所以才能给你他们的号码。”周母揉揉自己的脑袋,试图回忆起更多的往事。
刘韵站起身,将采访本利落地合上,深深地向两位老人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谢谢你们。”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眼神中透出刀锋般的锐利,“你们今天提供的信息,非常关键。周楚的死,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
离开周家,外面的天空依旧阴沉,但刘韵眼前的迷雾却已经被彻底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她快步走在小区林荫道上,风起于青萍之末,二十年前在福利院和校园角落里扇动翅膀的阴暗蝴蝶,终于在今天,掀起了一场足以撕碎所有谎言与伪装的致命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