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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 疯狂的种子 离开“向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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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向日葵”儿童福利院的后门,穿过一条长满青苔的狭窄小巷,刘韵来到了那片有些年头的家属楼。这里的建筑外墙剥落,带着浓重的岁月痕迹,但每一扇窗户里透出的生活气息,却比福利院里那种规整的冷清要真实得多。
按照院长给的地址,刘韵爬上了三楼,停在一扇刷着绿漆的旧木门前,轻轻敲了敲。
没过多久,门内传来拖鞋擦过地面的沙沙声。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缓缓拉开。站在刘韵面前的,是一位身材瘦弱的老人。她看起来已经有七八十岁的高龄,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心生暖意的慈祥与温和。
刘韵看着这位孑然一身、将全部心血倾注在孤儿身上的老人,语气不由自主地放缓了:“您好,请问是王婶吗?我是市里的记者,想向您打听一些二十多年前,关于福利院里一个叫周楚的男孩的事情。啊,对了,当时他应该叫国阳或者李招弟。”
那些像浮萍般被遗弃、连来处都无从追溯的孩子,在踏入福利院的那一刻起,便被烙上了体制的印记。因为是吃国家粮长大的,院里通常会让男孩姓‘国’,女孩姓‘党’。在他们被新的父母选中、赐予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之前,这两个沉甸甸的字,就是他们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来处与归途。
而“李招弟”——这是第一任养父母草率敷衍地为他贴上的标签。他就像一道廉价的“求子符”,尽职尽责地完成了这个名字背后的贪婪期许,真的为那对夫妻“招”来了拥有血缘的亲生骨肉。然而,当符咒应验的那一刻,便也是他失去所有利用价值的死期。他像垃圾一样,被抛回了无边无际的孤独深渊。
“国阳?”听到这个名字,王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久远的回忆,她连忙将门拉开,热情地招呼道,“快请进,快请进。外面风大,进来喝口热水。那孩子……好多年没听人提起过了,他现在过得好吗?”
刘韵跟着王婶走进屋内。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却一尘不染,墙上挂着许多她和福利院孩子们的合影。两人在有些年头的布沙发上坐下,刘韵接过王婶递来的热水,捧在手心里,斟酌着开口:“王婶,我这次来,是因为……国阳前几天去世了。警方初步判定是烧炭自杀。”
“当啷——”
王婶手里的搪瓷水杯猛地掉在地上,热水溅湿了她的裤腿,她却浑然不觉。老人那双枯瘦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红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深切的悲痛。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啊!”王婶捂住嘴,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扑簌簌地往下掉,“他走的时候明明被那么好的人家收养了,怎么会走上这条绝路啊……”
刘韵抽出一张纸巾递给老人,静静地等待她平复情绪。过了好一会儿,王婶才擦干眼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嘶哑得厉害:“你问我国阳,我怎么可能不记得。我在向日葵待了三十几年,来来去去的孩子成百上千,可像他那样的,真的是太少见了。”
王婶浑浊的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穿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破旧的福利院大院。
“福利院里,因为各种原因被领养后又退回来的孩子,其实也有。但像小阳那样,被退回来几次的,实在是屈指可数。”王婶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心疼,“那孩子从小就长得清秀,心思比同龄的小孩细腻得多,也懂事得让人心疼。别人抢玩具他总是让着,摔疼了也不敢大声哭,只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掉眼泪。”
刘韵静静地听着,采访本上的笔尖悬在半空。
“不瞒你说,”王婶苦笑了一下,眼神中满是懊悔与无奈,“当年看着他那么可怜,我甚至动过私心,想自己办手续收养他,帮他从被抛弃的阴影里走出来。可是……我当时只是个普通的护工,收入微薄,每天在院里有干不完的活。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哪里有时间去精细地照顾他?我怕他跟着我受苦,也怕耽误了他。我总想着,他长得那么好,又聪明,把机会留给那些条件更好的父母,他一定能有个更光明的未来。”
说到这里,老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当年放弃领养,是出于最无私的爱与自卑,却没想到,正是这份“让给更好父母”的期待,将周楚推入了一个更深的深渊。
“他第一次被退回来的时候,大概才五岁吧。”王婶的回忆变得沉重起来,“福利院里是个小社会,那些大一点的孩子,因为年纪大了没人愿意领养,常年待在那种环境里,心理早就有些畸形和扭曲了。他们嫉妒那些被挑走的孩子。所以,当周楚被退回来后,那些大孩子就把所有的怨气和恶意都发泄在了他身上。”
刘韵的心脏猛地一紧。五岁,正是最脆弱、最需要庇护的年纪。
“他们把他推倒在泥坑里,抢走他的饭菜,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有毛病没人要。”王婶的双手紧紧揪着衣角,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幕幕令人心碎的画面,“我只要一看见,就会跑过去护着他,把那些大孩子赶走。可是,我也有疏于照顾的时候啊!院里那么多孤儿,我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只盯着他一个,更不能在明面上厚此薄彼,不然那些大孩子会在背地里变本加厉地欺负他。”
那是一段无法见光的黑暗岁月。一个心思细腻、刚刚经历过退养创伤的五岁孩童,在成年人无法触及的盲区里,独自承受着同类的恶意与撕咬。
“后来呢?”刘韵低声问道。
“后来……”王婶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那是混合着欣慰与深深战栗的目光,“后来,他变了。”
一阵冷风从老旧的窗缝里钻进来,让刘韵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不哭了,也不躲了。面对那些大孩子的欺负,他开始学会了反击,学会了伪装,学会了保护自己。我看着他一天天地变得强大,再也没有人敢随便欺负他。”王婶的声音微微发颤:“作为看着他长大的护工,我当时确实很开心,觉得这孩子终于立起来了,不会再吃亏了。可是……”
老人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刘韵,那是一种属于长者的、极其敏锐的直觉。
“可是我更忧心,甚至……感到害怕。因为有一天,我看到他在反击一个大孩子时,眼神里流露出的东西。那不是小孩子被欺负后的愤怒,而是……疯狂。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冰冰的疯狂。”
疯狂。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般砸在刘韵的胸口。在五岁那年,在那个充满了恶意与倾轧的福利院角落里,周楚那原本柔软的灵魂,为了生存下去,硬生生地长出了沾满毒液的鳞片。他用这种疯狂和伪装,杀死了那个懦弱的自己,也埋下了日后扮演“救世主”和操纵刘景瑜的罪恶种子。
“所以,当他后来被那对高级知识分子领养,而且听说对方是条件极好、非常有教养的人家时,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王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底却再次泛起了泪光,“我以为,到了那种好人家里,有了优越的物质条件和父母的关爱,他骨子里的那点疯狂和阴影就能被慢慢治愈。我以为他会成为一个体面、健康的大人……”
王婶捂住脸,泣不成声:“我怎么也没想到,他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刘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轻轻拍着老人的后背。
王婶以为一个充满爱的家庭能治愈周楚眼中的疯狂,但她不知道,那种疯狂早已经像癌细胞一样,与周楚的灵魂彻底缝合在了一起。周楚在后来的岁月里,用完美的精英外衣将这份疯狂包裹得严严实实,直到遇到刘景瑜,直到遇到张小莉,那颗疯狂的种子才终于破土而出,结出了致命的恶果。
真相的拼图,在这一刻,彻底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