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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回到起点 从王婶那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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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婶那略显昏暗、却充满了人性温情的旧家属楼里退出来时,外面的天空依然阴霾密布。冷风裹挟着初春的料峭,穿堂过巷。刘韵的内心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驱散了周遭所有的寒意。
真相的拼图已经完成了最核心的一块。那个在黑暗中替周楚杀人、替周楚背负罪恶的“影子”,那个在监控录像里留下阴鸷侧脸的连帽衫男人,他叫刘景瑜。
刘韵没有回家,也没有立刻联系徐哲溪。她知道,徐哲溪此刻正深陷在新的刑事案件中分身乏术,而她,必须趁着这条线索还带着余温,一鼓作气地追查下去。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了一个地址——那是周楚在小学五年级时,被周家父母领养后转入的那所小学。同时,那里也是刘景瑜就读的学校。
那是恶魔与信徒初次相遇的地方,是这段长达二十年、扭曲而血腥的寄生关系的源头。刘韵决定,要从这最初的起点,去彻底剥开那个名为刘景瑜的幽灵的真实面目。
半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市中心偏北的一条幽静街道上。这里的绿化极好,高大的法国梧桐在街道两侧交织成绿色的穹顶,将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
刘韵付了车费,推开车门。马路对面,就是那所小学的大门。教学楼外墙贴着明亮的橘色和白色瓷砖,阳光虽然被云层遮挡,但学校整体的建筑风格依然透着一种勃勃生机。电动伸缩门紧紧关闭着,门卫室里的保安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报纸。
刘韵走到校门口,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下午两点十五分,正是学校正常的上课时间。
她尝试着向保安表明记者的身份,希望能够进去拜访一下学校的老师或领导,了解一些往届校友的情况。然而,尽职的保安大叔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学校有严格规定,上课期间,除了教育局视察和预约好的家长,任何外来人员一律不得入内。记者也不行,会影响孩子们上课。你要采访,等放学以后再说吧。”
刘韵无奈,她知道强闯只会惹来麻烦。在这个高度重视校园安全的年代,学校的这道防线是坚不可摧的。
她四下环顾了一番,发现在学校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口,开着一家装潢温馨的奶茶店。这个时间点,由于学生都在上课,店里空无一人,显得格外清静。
刘韵推开玻璃门,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风铃声,一股混合着红茶、焦糖和植脂末的甜腻香气扑面而来。她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坐下,点了一杯热的红茶拿铁。
隔着明净的落地窗,她能够清晰地看到对面小学的操场。几个班级的学生正在上体育课,穿着统一校服的孩子们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奔跑、嬉闹,清脆的笑声穿透了厚厚的玻璃,隐隐约约地传到她的耳朵里。
那是多么纯粹、多么充满希望的画面。
可是,二十年前,在这同样的一片天空下,在同样的一所学校里,却发生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灵魂谋杀。
刘韵从双肩包里掏出那本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采访本,将它摊开在木质的圆桌上。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色的水性笔,开始在空白的一页上,重新梳理这跨越了二十年的时间线和人物关系。
她在纸的左边写下“周楚”两个字,在右边写下“刘景瑜”。
周楚,十二岁。经历了三次被抛弃的惨痛创伤,为了迎合新父母、为了生存,他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完美小孩”。他的内芯已经千疮百孔,极度缺乏安全感,对“被需要”有着一种病态的、甚至可以称之为疯狂的渴求。他需要通过掌控比自己更弱小的人,来确认自己的价值,来平息内心深处那种随时会被再次抛弃的恐惧。
刘景瑜,当时也是十一二岁的年纪。背负着“□□犯的儿子”这样沉重而恶毒的十字架,在学校里饱受冷眼、歧视和最残忍的校园霸凌。他就像是长在阴沟里的杂草,被所有人践踏,在无尽的黑暗中绝望地挣扎,看不到一丝光亮。
这两个人,原本是平行线。
直到周楚作为转学生,带着他那副完美的皮囊、带着那降维打击般的早熟心智,空降到了刘景瑜的班级里。
刘韵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红色的箭头,从“周楚”指向了“刘景瑜”,并在箭头上写下了四个字:精准狩猎。
是的,狩猎。
刘韵在心里默默地推演着那个过程。周楚绝对不是什么善心大发的救世主。他是一个极度聪明的心理操纵者。当他来到一个陌生的新环境,他需要迅速建立自己的“领地”和“安全感”。他敏锐地在人群中搜寻着猎物——那个最孤立无援、最自卑、最渴望被爱的刘景瑜,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完美祭品”。
他向刘景瑜伸出了手。他给了刘景瑜别人都不愿给的善意、微笑和一个画着向日葵的笔记本。
对于身处地狱的刘景瑜来说,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施舍,简直就是能将他灵魂救赎的耀眼太阳。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抓住了周楚。他将周楚视作神明,甘愿为他做任何事,甘愿成为他最忠诚的信徒、甚至是一条狗。
而周楚,则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安全感。看啊,有一个人如此狂热地依赖着我,没有我他就活不下去,所以我永远是有价值的,我永远不会被抛弃。
这是一种何等可怕、何等扭曲的共生关系!
刘韵端起面前的红茶拿铁,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却无法驱散她心底升起的寒意。
她想起了刘景瑜在心理咨询网站上留下的那段话:“他说向日葵永远朝着光,就像人要永远朝着希望。可我的太阳下山了,现在连影子都不肯跟着我。”
刘景瑜至死都不明白,他所仰望的那个太阳,其实是一团会将他燃烧殆尽的冰冷冥火。周楚从来没有真正地想过要拯救他,周楚只是需要一个可以随时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道具”。
当张小莉出现,当张小莉开始觉醒、试图摆脱周楚的控制时,周楚毫不犹豫地启动了刘景瑜这个“道具”。他利用刘景瑜对他的盲目崇拜和绝对服从,让刘景瑜顶替了宋轶的身份,策划并执行了那场天衣无缝的坠楼谋杀。
可是,杀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刘景瑜终究只是个人,他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长达三年的逃亡、隐姓埋名、替死人给远方的家庭汇款,那种巨大的心理重压和罪恶感,最终彻底压垮了他的精神防线。他开始怀疑,开始崩溃,他跨越千里回到这座城市,回到了周楚的楼下,试图向他的“神”寻求最后的救赎或者答案。
然后,就发生了周楚的烧炭自杀案。
究竟是周楚害怕东窗事发,选择了自我了断?还是刘景瑜在极度的绝望和信仰崩塌中,亲手弑杀了他的神明?
刘韵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奶茶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些附近社区的居民和打扮入时的年轻人。背景音乐换成了一首舒缓的轻音乐,但刘韵的思绪却依然停留在二十年前的那个时空里,试图从那些破碎的线索中拼凑出刘景瑜真实的性格底色。
除了“□□犯的儿子”和“被霸凌者”,刘景瑜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当——当——当——”
下午四点整。对面小学教学楼顶端的巨大钟表,发出了浑厚而悠长的报时声。紧接着,一阵清脆悦耳的放学电子铃声响彻了整个校园。
原本寂静的校园,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沸腾的开水,猛地活了过来。
教学楼的各个楼层里涌出了密密麻麻的学生,像是一群五颜六色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向着校门口涌去。校门外,原本空旷的街道两旁,不知何时已经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推着小车的摊贩,以及维持秩序的交警。
汽车的鸣笛声、家长的呼唤声、孩子们的欢笑声、以及小贩卖力地吆喝声,交织成了一首充满人间烟火气和无尽喧嚣的交响乐。
刘韵坐在奶茶店的落地窗前,静静地注视着这幅鲜活的画卷。
她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看着那些背着书包、脸上洋溢着纯真笑容的孩子们,在父母的牵引下蹦蹦跳跳地走远。她试图在那些孩子的脸庞上,寻找二十年前周楚和刘景瑜的影子。
那时的周楚,也是这样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吧。他脸上一定挂着最完美、最讨人喜欢的微笑,在老师和家长的夸赞声中,拉着向他伸来的周妈妈的手。
而刘景瑜呢?
他一定是一个人,孤独地、佝偻着背,将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的帽子深深地扣在头上,试图将自己庞大的身躯缩成一个不引人注目的黑点,沿着墙根,行色匆匆地逃离这个充满了恶意和嘲笑的地方。他的身后,或许还伴随着几声毫不掩饰的恶毒咒骂,或者几块从背后扔过来的泥巴。
想到这里,刘韵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那是多么残酷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