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30废墟上开出的花 喧哗持续了 ...
-
喧哗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随着最后一批参加课后托管的学生被家长接走,校门口的街道终于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夕阳的余晖洒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将树影拉得很长很长。
刘韵将面前已经彻底冷掉的红茶拿铁一饮而尽,收拾好桌上的采访本,背起双肩包,走出了奶茶店。
这一次,她再次来到了小学的电动门前。
保安大叔正在收拾门卫室,看到去而复返的刘韵,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你这姑娘,还真是执着啊。这都放学了,老师们也下班走得差不多了,你还想采访谁?”
“大叔,我就想见见你们学校的校长。或者,任何一位在学校里工作了超过二十年的教职工。”刘韵的眼神异常坚定,语气中透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韧劲,“我是一名纪实文学作者,我正在追踪一个关于校园霸凌和问题儿童心理疏导的深度报道。这涉及到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无论如何,请您帮我通报一声。”
或许是被刘韵那诚恳而执着的态度打动,保安大叔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出去。
几分钟后,大叔放下电话,冲刘韵点了点头:“算你运气好。我们何校长今天刚好在办公室里加班,她同意给你二十分钟的时间。”
“谢谢您!”刘韵喜出望外,连忙鞠了一躬。
在保安的指引下,刘韵穿过空旷的操场,走进了安静的教学大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墙壁上贴满了孩子们的优秀画作和表扬信,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
她来到三楼尽头的校长室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女声从门内传来。
刘韵推开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一位满头银发、戴着无框眼镜的老妇人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套装,虽然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属于教育工作者特有的威严与儒雅。
这位就是何校长。
刘韵走上前,礼貌地递上自己的记者证件,并简单做了一个自我介绍。
“刘记者,你好。请坐吧。”何校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眉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门卫说你正在做关于校园霸凌的纪实报道,想向我了解一些二十年前的情况?我们这所小学虽然建校时间不长,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五年,但我从建校起就一直担任校长,直到现在还没退下去。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能帮上忙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刘韵在椅子上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开门见山地说道:“何校长,不知道您对二十年前,曾经在你们学校就读过的一个名叫‘周楚’的学生,还有印象吗?”
“周楚?”何校长微微皱起眉头,在记忆的档案库里仔细搜索了一番,最终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耳熟,毕竟是个常见的名字。但我确实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了。你也知道,一所学校二十多年,来来去去的学生成千上万,如果他不是那种特别调皮捣蛋的,或者在某些方面极其出类拔萃到让我亲自过问的,确实很难在我脑海里留下太深的印记。”
这个回答在刘韵的意料之中。周楚伪装得太完美了,他将自己隐藏在“优秀但不出格”的安全区里,像一条变色龙一样融入了环境。对于一个日理万机的校长来说,这样一个挑不出毛病、也不惹麻烦的好学生,确实很容易被淹没在记忆的长河中。
刘韵没有气馁,她翻开采访本,盯着上面那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名字,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何校长。
“那么,刘景瑜呢?您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话音刚落,刘韵明显感觉到,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何校长原本搭在办公桌上的双手猛地收紧了。她重新戴上眼镜,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惋惜,有深深的无力感,甚至还有一抹难以掩饰的悲哀。
“刘景瑜……”
何校长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沧桑的叹息。这声叹息里,仿佛承载了二十年的岁月重压。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他。”何校长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可微察的颤抖,“那孩子……他不仅是我记忆里最深的一道伤疤,也是我从事教育工作这大半辈子以来,最觉得亏欠和无能为力的一道难题。”
刘韵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何校长,您能跟我详细说说他吗?”刘韵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但更多的是一种专业的倾听姿态。
何校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操场上的喧嚣早已经退去,只剩下几盏路灯散发着清冷的光。
“二十五年前,这所小学刚刚建成。”何校长的目光飘向远方,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那时候,我是第一次被委以重任,担任一校之长。我怀揣着满腔的教育理想,想要把这所学校办成一个充满爱和阳光的大家庭。刘景瑜,就是这所学校建校以来的第一批学生。他从一年级起,就在这里就读。”
“我知道那个年代,学校的生源大多是划片区招生的。”刘韵轻声插话,“所以,关于他家庭的那些传闻……”
“是的。”何校长转过身,脸色变得异常严肃和沉痛,“在那个年代,信息虽然不发达,但街坊邻居之间的流言蜚语,传播得比什么都快。刘景瑜刚入学没多久,他父亲是□□犯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学校。甚至连很多老师都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有色眼镜。”
何校长重新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双手交叉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作为一个新上任的校长,我当时对学校的管理非常上心。当我知道学校里有这么一个特殊背景的孩子时,我还特意去查阅了他的档案。”
“他当时在学校里,表现得怎么样?”刘韵紧握着笔,不敢错过任何一个字。
“他很让人心疼。”何校长的眼眶微微泛红,“刘景瑜遗传了他父亲的体格,长得人高马大,发育得比同龄的孩子都要早、都要壮实。按理说,这样的体格在男孩子中间是不容易受欺负的。可是,他的性格自卑、怯懦。”何校长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总是低着头的身影,“他觉得自己在所有人面前都低人一等。他从来不敢抬头看人,别人骂他,他不还嘴;别人推他、打他,他也不还手,只是默默地忍受着。”
“您当时没有出面制止那些霸凌行为吗?”刘韵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愤怒。
“我怎么可能不制止!”何校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情绪有些激动,“我不仅在全校大会上严厉批评过那些欺负人的学生,还多次把带头的学生家长叫到学校来谈话。我甚至专门给刘景瑜单独谈过心。”
何校长的语气渐渐弱了下去,化作了一声充满挫败感的苦笑:“可是,刘记者,你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你应该明白,校园霸凌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上的伤害,而在于群体性的孤立和精神上的折磨。”
“我可以处罚那些动手打人的学生,但我无法控制全校几百个学生不和他说话;我可以要求老师对他一视同仁,但我无法堵住那些学生家长的嘴。在一个集体的恶意面前,校长的权威,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刘韵沉默了。她太理解这种无奈了。群体性的冷暴力,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足以将一个人活活憋死。
“但是,”何校长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光彩,“如果你认为刘景瑜就是一个被彻底打垮的、内心阴暗的怪物,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刘韵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何校长。
“我刚才说过,我特别关注他。所以我看到了很多人看不到的一面。”何校长的声音变得轻柔,仿佛生怕惊碎了某段美好的记忆。
“我们学校当时为了培养孩子们的动手能力和爱心,在教学楼的后面开辟了一小片种植园,还养了几只兔子和一群和平鸽,算是个微型的生态农场。那个地方平时很少有学生去,因为嫌脏。”
何校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回忆的微笑:“可是,我经常在傍晚放学后,看到刘景瑜一个人悄悄地溜到那里去。他会仔细地给那些番茄和豆角浇水、拔草;他会把从食堂里捡来的剩菜叶子洗得干干净净,一点一点地喂给那些兔子。有一只小鸽子的翅膀受了伤,飞不起来,被其他鸽子排挤。他就不顾脏臭,用纸盒子给那只小鸽子搭了一个窝,每天守在那里给它上药、喂食。”
刘韵的呼吸慢了下来。在何校长的描述中,一个与连环杀手截然不同的形象,在她的脑海中渐渐清晰。
“他面对那些小动物的时候,甚至不需要去刻意隐藏什么。我曾经隔着很远的距离,用望远镜悄悄观察过他。”何校长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抖和深深的动容,“刘记者,你敢相信吗?那个在教室里被同学欺负得连头都不敢抬的男孩……”
何校长的眼眶彻底湿润了,一滴眼泪顺着她苍老的脸颊滑落。
“当他看向那些动植物时……他的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充满了阳光、温柔和最纯粹的悲悯。”
“他对待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比任何人都要小心翼翼,都要充满爱意。”
何校长取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他是一个多么善良的好孩子啊。他的骨子里,根本就没有那些罪恶的基因。他明明有着一颗比大多数人都要柔软、都要光明的心。”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刘韵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海绵,沉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拼凑出了刘景瑜真实的灵魂底色。
他不是一个天生的怪物。他是一个内心充满了阳光和温柔的巨人,却被这个世界以最残忍的方式对待。他躲在种植园的角落里,用那一点点微末的光,试图照亮那些比他更弱小的生命。
直到五年级的那一天,周楚像一个带着光环的神明一样降临了。
周楚敏锐地察觉到了刘景瑜内心的那种极致的卑微和对“爱”的极度渴望。周楚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欺负他,而是给了他一本画着向日葵的笔记本,给了他一句“我会和你在一起,不要再孤独了”的承诺。
对于那个内心深处充满了温柔、却被世界拒之门外的刘景瑜来说,周楚的出现,简直就是一场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神迹!
他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属于他的太阳。
他哪里知道,那个向他伸出手的少年,内芯里早已经是一个被反复抛弃、为了生存而变得冷酷扭曲的操纵者。周楚并不是在拯救他,周楚只是需要一个最忠诚的信徒、一个可以随时证明自己价值的“影子”。
刘景瑜将自己那颗原本充满阳光和温柔的心,毫无保留地献祭给了周楚。他将周楚视作唯一的光,为了维护这道光,他甘愿隐匿在黑暗中,甘愿去顶替别人的身份,甚至甘愿替周楚举起屠刀!
可是,当三年的逃亡耗尽了他所有的信念;当他发现自己所仰望的太阳,其实只是一个虚伪的、随时可以抛弃他的深渊时……
那种信仰崩塌的绝望,那种被欺骗了二十年的狂怒,足以将一个原本善良的人,彻底逼疯,变成一个真正的恶魔。
刘韵站起身,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向何校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何校长。您让我看到了一个最真实的刘景瑜。”
刘韵转身走向门口,当她的手搭上门把手时,何校长那充满悲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刘记者,留步。”何校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决绝:“有样东西,或许对你的写作有用。”
她从抽屉里翻出钥匙,径直走向巨大的铁皮档案柜,弯腰打开了最底层的暗柜。她的手伸进漆黑的深处,像是在打捞一段沉没的废墟,最终拽出了一本厚重的旧笔记,递到了刘韵面前。
当那个褪色的封面映入眼帘时,刘韵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向日葵。那赫然是当年周楚亲手送出,将刘景瑜彻底拖入深渊的——向日葵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