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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痛 墙上的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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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字,第二天就被发现了。
来送早膳的内侍吓得打翻了食盒。很快,凌烬就来了。
门打开时,玄影正坐在一片狼藉中,背靠着刻了字的墙,手里捏着那根金针,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自己的指尖。每个指尖都被戳得泛红,渗着细小的血珠。他不觉得疼,或者说,他在用这种方式,确认某种联系。
凌烬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只穿着常服,脸色比前几天更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腰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先扫过满地碎片,在那盆摔碎的兰花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在墙上的字上。
看了很久。
殿内静得能听见灰尘飘落的声音。
然后,凌烬迈步进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咔嚓”的轻响。他走到玄影面前,停下,低头看他。
玄影没动,依旧戳着指尖。血珠凝聚,滴落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晕开一点暗红。
“刻得真丑。”凌烬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情绪。
玄影戳针的动作停了一下。
凌烬蹲了下来,与他平视。这么近的距离,玄影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眼下一片疲惫的青黑。也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掩盖了原本清冷的龙涎香。
“谁准你乱刻东西?”凌烬问,伸手,指尖触上墙面的刻痕。那痕迹很深,他的指腹抚过凹凸的笔画。“朕的名字,是你能随便刻的?”
玄影抬起眼,看着他。这是他“被锁”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凌烬对视。他看见陛下眼里的红血丝,看见他苍白的脸色,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所有这些,都可能是因为……自己。
“陛下。”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您的伤……”
“死不了。”凌烬打断他,收回抚墙的手,指尖沾了点墙灰。他捻了捻,然后,猝不及防地,将那根沾灰的手指,按在了玄影正在渗血的指尖上。
粗糙的墙灰混着湿润的血,触感诡异。
“疼吗?”凌烬问,眼睛紧紧锁着玄影。
玄影看着两人相触的指尖,那里一片模糊的红和灰。他感受不到墙灰的粗糙,只能感受到陛下指尖的微凉,和那下面……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疼。”他说。这是实话。指尖那点刺痛,比起他经历过的,微不足道。
凌烬的瞳孔缩了缩。他猛地加重力道,用指甲狠狠掐进玄影的伤口!
突如其来的尖锐疼痛让玄影身体一颤,闷哼一声。血涌得更凶了。
几乎是同时,凌烬的脸色也白了一下,眉头骤然紧蹙,另一只手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呼吸乱了一拍。
玄影看到了。他看到了凌烬那一瞬间的反应。是真实的、几乎同步的痛楚。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被鲜血和疼痛证实了。
他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眼睛死死盯着凌烬捂胸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您……”
凌烬放下捂胸的手,深吸一口气,慢慢站直身体。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玄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着某种极为复杂的东西——愤怒、悲哀、自嘲,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认命。
“现在知道了?”他哑声说,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朕的影卫,你每往自己身上扎一下,就像在扎朕。你每流一滴血,就像在放朕的血。感觉如何?这‘不死’的恩赐,是不是很妙?”
玄影说不出话。他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指,又看向凌烬苍白却挺直的身影。巨大的荒谬感和罪恶感像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浇透,冻僵了每一根骨头。
原来,他每一次“高效”的死亡,每一次“值了”的算计,都是在凌迟他的君王。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忠诚,是插在主人心口最毒的一把刀。
“臣……”他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在刮,“臣……不知……”
“不知者无罪?”凌烬冷笑,“可惜,晚了。从你成为影卫,不,从你被选中的那一刻起,这根绳子就已经套在你我脖子上了。区别只是,朕现在才看见它,而你——”
他俯身,捏住玄影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眼睛里那片冰冷的、燃烧的荒原。
“而你,早就被它吊着,死了千百回了。”
玄影浑身一震。他忽然想起那些死亡瞬间的感受。痛苦,是的。但每一次从黑暗中醒来,迎接他的,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边的空洞。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每一次死亡,被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里。
现在他知道了。被留在那里的,是陛下的生命。
“杀了我。”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陛下,现在,杀了我。一切就结束了。”
凌烬盯着他,捏着他下巴的手指缓缓收紧,紧到骨节发白。玄影能感觉到陛下指尖的颤抖,越来越厉害。
然后,凌烬松开了手。他直起身,转身,背对着玄影,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
“杀了你?”他低声重复,像是自言自语。“不……朕杀不了你。”
他回过头,眼神里有一种玄影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玄影,你想得美。”
“朕的痛苦,你得陪着。”
“朕活多久,你就得活多久。朕痛,你就得跟着痛。朕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也别想逃。”
说完,他不再看玄影,大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
“把这里收拾干净。墙上的字,给朕磨平。若再有下次——”
他侧过脸,光影在他轮廓上切出冷硬的线条。
“朕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规矩’。”
门重新关上,落锁。
玄影独自坐在一地狼藉和刺目的血字前,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他指尖尚未干涸的血迹,和墙上那两个深入石料的字——“凌烬”。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那血迹。然后,他伸出舌头,舔了舔。
咸的,腥的,滚烫的。
像泪,也像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