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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饵 自那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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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他变得异常“听话”。每日按时用膳,哑巴内侍送来的衣物他会换上,送来的书他会翻看(尽管常常盯着一页半天不翻),送来的新花(换了一种好养的绿萝)他会浇水。他甚至开始用那根金针,练习在布料上绣最简单的纹路——这是凌烬某天随手扔进来的一块素绢和一句“手别闲着”的命令。
他绣得很糟。针脚歪歪扭扭,线头杂乱。但他绣得很专注,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只有在深夜里,当更漏声滴答作响,他会停下一切动作,静静坐在黑暗中,耳朵捕捉着殿外一切细微的声响。
他在等。等凌烬的脚步声,等凌烬的气息,等下一次“证明”。
证明那根无形的绳索,是否真的存在,是否真的,将他们的痛楚死死捆绑。
凌烬没有再亲自来。但玄影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通过每日变换的、合他口味(不知凌烬如何得知)的菜肴;通过那些看似随意、却总在他焦躁时恰好送来的、能让他分神的小玩意(一本棋谱、一副九连环);通过偶尔夹在食盒底层,写着只言片语的字条。
字迹有时平稳,有时潦草。内容琐碎。
“今日有雨,关窗。”
“绣的什么鬼东西。”
没有落款。但玄影每一张都收好,压在枕下,按日期排好。夜深人静时,他会拿出来,就着透进高窗的微光,一遍遍看。仿佛能从这些冰冷的墨迹里,触摸到另一端那个人,同样不得安宁的夜晚。
平静在一个月后被打破。
那日,哑巴内侍送来的午膳异常丰盛,食盒底层压着的字条也异常简短,只有三个力透纸背的字:
“准备好。”
玄影的心猛地一沉。他捏着字条,指尖冰凉。准备好?准备什么?战斗?还是……赴死?
他立刻检查了全身。软筋散的药效早已过去,身体状态恢复至最佳。没有武器,只有那根金针。他将它紧紧握在掌心,针尖抵着皮肉,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
夜幕降临时,殿门第一次从外面打开了。
不是哑巴内侍,也不是凌烬。是两个面生的黑衣侍卫,气息沉凝,目光锐利如鹰。他们一左一右站在门边,对玄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没有多余的话。
玄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衣袍,将金针藏入袖中,沉默地走了出去。
他被带着,在熟悉的宫道中穿行,却不是去往凌烬的寝殿或御书房,而是走向宫中偏僻的西苑。那里有一座废弃的观星台,年久失修,平时人迹罕至。
越是靠近,玄影的心跳得越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气息。他嗅到了铁锈味、汗味,还有极其淡的、属于凌烬的龙涎香。
观星台下,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两队禁军肃立,刀剑出鞘半寸,在火把下泛着冷光。中间空出一片场地,凌烬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负手而立,背对着他。大氅边缘的金线刺绣,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玄影的脚步停在几步之外。他看见凌烬脚边,跪着三个人,被绳索紧紧捆缚,嘴里塞着布团,脸上满是血污和惊恐。其中一人,玄影认得,是兵部一个不起眼的郎中,姓王。
凌烬缓缓转过身。火光映亮他的脸,依旧是苍白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算计的火焰。他的目光在玄影身上扫过,微微一凝,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过来。”凌烬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玄影走到他身侧半步之后,垂手而立。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惊疑的,畏惧的。他恍若未觉,只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凌烬身上,和他面前那三个囚犯。
“认识吗?”凌烬用下巴点了点那个王郎中。
“兵部王焕,正五品郎中。”玄影答,声音平稳。
“知道为什么请他到这里来吗?”
“臣不知。”
凌烬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他,还有这两位,”他指向另外两个面生的人,“收了北燕的好处,在朕的秋猎布置上做了点手脚,想让朕‘意外’摔断脖子。”
玄影的呼吸一滞,袖中的手猛地握紧。针尖刺入掌心,细微的疼。他看见凌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快得像是错觉。
“陛下……”他喉头发干。
“嘘。”凌烬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他。然后,他踱步到王焕面前,蹲下,伸手扯掉他口中的布团。
“王爱卿,”凌烬的声音甚至算得上温和,“你看,谁来了?”
王焕涕泪横流,拼命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一时糊涂!臣是被逼的!北燕人抓了臣的家小……”
“家小?”凌烬挑眉,“朕帮你救回来了。现在,就在安全的地方。”
王焕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
“不过,”凌烬慢条斯理地补充,从身旁侍卫腰间,“呛啷”一声,抽出一把雪亮的长刀,刀尖随意地在地上划拉着,“朕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叛国,是什么下场?”
王焕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凌烬不再看他,直起身,将长刀随手扔在地上,就扔在王焕手边。然后,他退后两步,重新看向玄影。
“玄影。”他唤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差点害死朕。现在,朕把他交给你。”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的目光,包括王焕绝望的眼神,都聚焦在玄影身上。
玄影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冷了。他明白了。这是一场戏。一场演给所有人看,也演给他自己看的戏。凌烬在测试,测试那“同命”的诅咒,测试他的“忠诚”,也测试他自己的……心。
他若动手杀了王焕,便是“护卫主君,清除叛逆”,理所应当。但杀戮带来的血气、可能的反抗、甚至只是一丝情绪的波动,会不会通过那该死的链接,影响到凌烬?
他若不动手,便是抗命,便是对主君遇险的“无动于衷”。
进退皆是绝路。
凌烬在逼他。逼他露出更多关于“诅咒”的端倪。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无比漫长。火把噼啪作响,夜风穿过废弃的楼台,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玄影缓缓抬起眼,看向凌烬。火光在凌烬深邃的眸子里跳跃,映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在等。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等着陷阱里的猎物,做出最后的挣扎。
玄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一片沉寂的、认命般的清明。
他动了。
没有去捡那把刀。他走向王焕,步伐平稳。王焕惊恐地向后缩,却被身后的侍卫死死按住。
玄影在王焕面前停下,蹲下身。在王焕恐惧的注视下,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快如闪电地在他颈侧某处一按。
王焕的眼睛蓦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随即脑袋一歪,昏死过去,气息犹在,只是被封了穴道,动弹不得。
然后,玄影转向另外两个囚犯,如法炮制。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甚至没有碰到他们身上的血污。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重新面对凌烬。他撩起衣袍下摆,单膝跪地,垂首,声音清晰而平稳:
“启禀陛下,叛贼已制伏。如何处置,请陛下圣裁。”
他没有杀人。他甚至没有造成可见的伤口。他用了一种最“温和”、最不牵扯血气与激烈情绪的方式,完成了“制伏”的命令。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火把燃烧的声音。
凌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玄影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大氅下,他胸膛的起伏,似乎也放缓了些许。
良久,凌烬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倒是……机灵。”
他挥了挥手。侍卫立刻上前,将三个昏死的囚犯拖了下去。
凌烬走到玄影面前,停下。玄影能看见他明黄靴面上精细的龙纹刺绣。
“起来。”
玄影站起身,依旧垂着眼。
凌烬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两人目光相接。凌烬的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有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楚的……悸动。
“你知道,”凌烬低声说,气息拂在玄影脸上,带着夜风的微凉,“刚才,如果你捡了那把刀,或者用了更‘影卫’的法子……”
他顿了顿,指尖在玄影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抚摸易碎的瓷器。
“朕可能会很难受。”
玄影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听懂了凌烬的言外之意。不是责怪,不是警告,而是一种近乎直白的……确认和某种隐秘的许可。
“臣……”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明白了。”
“明白就好。”凌烬松开手,后退半步,恢复了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姿态。他看了一眼天色,对旁边的侍卫统领吩咐:“送他回去。加派人手,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凌烬最后看了玄影一眼,那一眼很深,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眼底。然后,他转身,玄色大氅在夜风中扬起一道凛冽的弧线,融入更深的夜色里。
玄影被侍卫“护送”回那间偏殿。门重新落锁。
他站在空旷的殿内,掌心一片潮湿。是刚才紧张时出的冷汗。他缓缓张开手,那根金针静静躺在掌心,针尖反射着从高窗透入的、清冷的月光。
他没有杀人。
陛下……似乎也没有“很难受”。
这是第一次,他在“任务”与“陛下”之间,找到了一个模糊的、颤巍巍的平衡点。
他走到墙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将脸埋进掌心,金针的冰凉贴着皮肤。
殿外,夜色正浓。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玄影知道,那根无形的绳索只是暂时松弛。更大的风暴,还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
而他和凌烬,都被绑在这根绳子上,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