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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烬 凌烬的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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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烬的决定，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主和派声嘶力竭，痛陈利弊，言说交出“一人”可换“万民安康”，乃君王仁德。主战派则怒斥此乃奇耻大辱，国之将亡。两派吵得不可开交，而龙椅上的帝王，始终沉默。只有离得近的臣子，能看见陛下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冻人的寒冰，和冰下隐约跃动的、近乎毁灭的火焰。
玄影被转移了。不再是被软禁的偏殿，而是直接移到了凌烬寝殿的侧暖阁。一墙之隔，呼吸可闻。凌烬甚至撤掉了大部分守卫，只留最核心的几名暗卫。他不再试图“藏”着玄影，反而将他置于最显眼，也最危险的位置。
“怕吗？”搬进去那晚，凌烬倚在暖阁门边，看着玄影整理那少得可怜的随身之物（一根针，几本书，一叠字条），忽然问。
玄影停下动作，转身看他。凌烬只穿着白色中衣，外袍随意披着，长发未束，几缕散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眼中的疲惫。暖黄的宫灯给他苍白的脸色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柔和。
“臣不怕死。”玄影答。
“朕问的是‘怕’。”凌烬走进来，随手拿起玄影枕边那本《金针度穴》翻了翻，又丢回去，“怕连累朕？怕朕真的一时昏头，把你交出去？还是怕……朕说的‘陪你烧’？”
玄影沉默。他怕。他怕所有这一切。但最怕的，是凌烬眼中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那不是一个冷静帝王该有的眼神。那是被逼到绝境、赌上一切的野兽的眼神。
“陛下，”他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不值得。”
凌烬抬眸看他，忽地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和偏执。
“值不值得，朕说了算。”他走到玄影面前，伸手，不是碰触，只是悬空，细细描摹了一下玄影的轮廓，从眉心，到鼻梁，到嘴唇。
“玄影，你记住。今天起，没有‘陛下’和‘影卫’。只有凌烬，和玄影。”他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朕若守不住这江山，是朕无能，与你无关。朕若护不住你——”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在迈出去的前一刻，侧过脸，光影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那这江山，不要也罢。”
门轻轻合上。
玄影独自站在暖阁中央，许久未动。凌烬的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没有陛下，没有影卫。只有凌烬和玄影。
这不再是君臣，甚至不再是诅咒捆绑下的共生体。
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却本能地感到战栗与……渴望的关系。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凌烬忙碌异常，调动军队，筹措粮草，接见将领，常常彻夜不眠。玄影能听见隔壁书房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和瓷盏轻轻碰撞的声响。有时深夜，凌烬会推开暖阁的门，不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和衣而卧、显然也未入睡的玄影，看一会儿，然后无声离去。
他们不再传递字条。但玄影开始做一件事。他找内侍要来了干净的纱布和伤药。每天清晨，凌烬离开后，他会进入凌烬的寝殿，检查熏炉里香灰的痕迹（凌烬失眠时焚香很重），查看换下衣物上是否有新的血迹或药渍，甚至，他会偷偷尝一点凌烬剩下的、已经凉透的汤药，辨别里面的成分。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看”着凌烬。不是影卫对主君的监控，而是……一种沉默的守护和分担。
北境的战鼓，终于隆隆敲响。凌烬御驾亲征的消息传来，朝野震动。更震动的是，随驾的名单里，赫然有“影卫玄影”之名。不是作为囚犯或祭品，而是作为“近身护卫”。
出征前夜，大军于城外驻扎。凌烬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玄影跪在地上，为凌烬穿上沉重的甲胄。冰凉的铁片一片片覆盖上帝王修长挺拔的身躯，也覆盖了其下日益清减的轮廓。玄影的动作很慢，很稳，指尖拂过每一处搭扣，确认牢固。
凌烬垂眸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此去凶险，或许有去无回。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朕已安排好了路线。”
玄影系好最后一处束带，抬头，迎上凌烬的目光。灯火在他眼中跳跃，亮得惊人。
“陛下在哪，臣在哪。”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清晰而坚定，“凌烬在哪，玄影在哪。”
凌烬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盯着玄影，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然后，他缓缓地、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底那一直紧绷的、疯狂的东西，似乎在这一刻，沉淀了下来，化作某种更为坚实、更为沉重的决心。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实实在在地，握住了玄影的手腕。甲胄冰凉，但他的掌心滚烫。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三日后，雁回关外，两军对垒。
北燕铁骑如黑云压城，战旗猎猎。呼延灼高踞马上，遥望庆军阵前那一抹明黄身影，以及他身侧那个一身黑衣、戴着半边玄铁面具的影卫，仰天大笑。
“凌烬！你果然把这妖孽带来了！是自知罪孽深重，带来一同谢罪吗？！”
凌烬勒马，立于阵前，面对三十万敌军，面色无波。他抬手，止住身后将领的怒斥，目光平静地投向呼延灼。
“呼延灼，你要战，朕便战。何必扯些神鬼妖孽，徒惹人笑。”
呼延灼狞笑：“是不是妖孽，一试便知！听闻你这影卫不死不灭？巧了，我北燕萨满，最擅长的便是——焚魂之术！看是你的不死身硬，还是我萨满的焚魂火旺！”
他大手一挥，阵中推出数辆古怪的车驾，车上竖着高高的木架，架下堆满薪柴，几个身穿五彩羽衣、面绘油彩的萨满，开始围着车驾跳跃，吟唱起诡异古老的咒文。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令人不安的、混合着香料和油脂的焦躁气味。
庆军阵中，一阵骚动。不少士兵脸上露出惧色。那些萨满的吟唱，仿佛带着无形的魔力，搅得人心神不宁。
凌烬握紧了缰绳，指节泛白。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玄影。
玄影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沉静如古井，倒映着远处跳动的火光和凌烬紧绷的侧脸。他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凌烬收回目光，再看向呼延灼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意。
“跳梁小丑。”他缓缓抽出腰间天子剑，剑锋直指苍穹，清越的龙吟之声响彻战场，“庆国儿郎！”
“在！！”身后，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随朕——”
“杀！”
战鼓擂响，惊天动地！铁骑洪流，轰然对撞！
战争，瞬间进入最惨烈的绞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凌烬一马当先，剑光所向，披靡斩棘。玄影如一道真正的影子，紧贴在他身侧，手中一把寻常长剑（凌烬不许他用影卫的奇门兵器，怕血气反噬），舞得密不透风，将射向凌烬的冷箭、劈来的刀锋，尽数挡下。他不再追求“高效”的以伤换命，而是用最稳妥、最节省力气的方式，格挡，卸力，击退。每一次兵刃相交，他都竭力控制着力量的传递，避免自己受到震荡，也避免……那可能的链接反噬。
但战场瞬息万变。一支流矢，刁钻地穿过缝隙，射向凌烬后心！玄影想也不想，侧身一挡！
“噗嗤！”箭矢深深扎入他的右肩，血花迸溅！
几乎在同一瞬间，前方正挥剑斩敌的凌烬，身体猛地一颤，肩同样的位置，爆开一团血雾！盔甲被穿透，鲜血瞬间染红明黄的战袍！
“陛下！！”周围将领惊骇狂呼。
凌烬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他反手一剑，将偷袭的敌骑劈落马下，然后猛地回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中箭后只是闷哼一声、依旧稳坐马上的玄影。
四目相对。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们都看到了对方肩头绽开的、一模一样的血花。感受到了那同步袭来的、尖锐的剧痛。
诅咒，在鲜血的浇灌下，露出了最狰狞、也最真实的獠牙。
呼延灼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果然！果然如此！同命契！凌烬，你完了！萨满！焚魂阵，起！”
那些一直吟唱跳动的萨满，突然齐齐喷出鲜血，洒在身前的火盆中！轰的一声，火盆中燃起幽绿色的、妖异无比的火焰！火焰仿佛有生命般，顺着特制的沟槽，猛地窜上那几座木架！
木架瞬间被绿火吞没，火焰却没有温度，反而散发着刺骨的阴寒！更诡异的是，那火焰的形状，隐隐勾勒出扭曲的人形，发出无声的、直刺灵魂的尖啸！
玄影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不是身体的疼痛，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灼烧、被撕扯的恐怖感觉！眼前的战场开始扭曲、旋转，耳边的喊杀声变得遥远，只有那绿色火焰的尖啸，在脑海中无限放大！
“玄影！！”凌烬的嘶吼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玄影看到凌烬痛苦地捂住头，从马背上晃了晃，几乎栽倒！他们的脸色，在幽绿火光的映照下，同样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
焚魂之火，焚烧的不是□□，而是链接的灵魂！北燕萨满，真的知道如何针对这“同命契”！
“保护陛下！！”庆军将领们红了眼，拼命向凌烬靠拢。
但凌烬却猛地推开护卫，策马冲向玄影！他的眼睛血红，里面是毁灭一切的疯狂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执念。
“撤！全军后撤十里！！”他一边冲，一边对将领嘶吼下令。
“陛下不可！！”
“执行军令！！”凌烬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他冲到玄影马前，一把抓住他的缰绳，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跟我走！”
玄影在灵魂灼烧的痛苦中，艰难地集中视线，看着凌烬同样痛苦却决绝的脸。他想摇头，想说“陛下快走”，但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声音。
凌烬不再废话，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载着两人，竟向着那燃烧着诡异绿火的焚魂阵方向，逆着溃退的兵流，冲了过去！
“陛下！！”
“拦住陛下！！”
惊呼声，怒吼声，被抛在身后。凌烬对一切充耳不闻，他只是死死抓着玄影的手腕，另一只手挥舞着天子剑，砍翻任何挡路的敌人或障碍。他的目标明确——那些萨满，和焚魂阵的核心！
玄影看着凌烬决绝的背影，看着周围不断扑上来又被砍倒的敌人，看着越来越近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绿色火焰。灵魂被灼烧的痛苦依旧剧烈，但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压倒了所有恐惧和痛苦。
他忽然明白了凌烬想做什么。
他想毁掉阵眼。他想亲手斩断这施加在他们灵魂上的恶毒火焰。哪怕，是以身犯险，同赴火海。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玄影脑海中所有的混沌。一直被压抑的、被训练磨灭的属于“自我”的部分，在生死边缘，在凌烬这不顾一切的疯狂中，轰然觉醒！
他不是工具。不是影子。
他是玄影。
那么——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压下灵魂的剧痛，反手握紧了凌烬抓着他的手。然后，他用尽全力，从马背上跃起，不是逃离，而是扑向了凌烬！
在凌烬惊愕的目光中，玄影用自己受伤的身体作为盾牌，狠狠撞开了侧面刺来的一支长矛，同时，他夺过了凌烬手中的天子剑！
“玄影！你干什么？！”凌烬骇然。
玄影没有回答。他落地，翻滚，避开一道刀光，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了焚魂阵中央，那个手舞足蹈、吟唱声最高的老萨满！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拦住他！！”呼延灼怒吼。
北燕士兵蜂拥而上。玄影手中天子剑光芒大盛，他不再防守，只攻不守！剑光过处，残肢断臂横飞！他肩头的箭伤崩裂，鲜血染红半身，灵魂的灼烧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目标只有一个——阵眼！
老萨满看到如同血人般冲来的玄影，眼中闪过惊恐，吟唱声更加急促，双手结印，指向玄影！幽绿的火焰如同毒蛇，分出一股，猛地扑向玄影！
玄影不闪不避，甚至加速前冲！在绿色火焰及体的瞬间，他厉喝一声，将全身残存的所有内力，连同那股新生的、灼热的情感，尽数灌注于天子剑中，向着老萨满，向着那燃烧的幽绿火盆，狠狠掷出！
“凌烬——！！”
他喊出了那个名字。不是陛下。是凌烬。
带着血，带着痛，带着从未宣之于口的、滚烫的一切。
长剑如流星，撕裂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光芒，精准地穿透了老萨满的胸膛，余势不减，狠狠钉入了幽绿的火盆之中！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无形之物的破碎声！幽绿的火焰猛地一滞，随即疯狂倒卷，发出凄厉无比的尖啸，然后，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掐灭，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阵眼处的几个萨满，连同老萨满，齐齐喷血，身体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瞬间毙命！
灵魂被灼烧的痛苦，如潮水般退去。
战场上，那令人不安的阴寒气息，也骤然消失。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玄影脱力地单膝跪地，用剑支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头剧痛。他抬起头，隔着弥漫的硝烟和尸骸，看向凌烬的方向。
凌烬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惨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狂喜，后怕，还有某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深沉如海的情感。
风吹过，卷起血腥和焦糊的气味，也带来了远处，北燕军阵中，因为主阵萨满暴毙、焚魂阵被破而产生的、无可抑制的慌乱和骚动。
呼延灼气急败坏的怒吼隐约传来。
但玄影和凌烬的眼中，此刻只有彼此。
隔着尸山血海，隔着未散的硝烟，他们看着对方身上同步的伤口，看着对方眼中倒映出的、狼狈却无比清晰的自己。
那条捆绑他们的、带来无尽痛苦的诅咒之链，刚刚，被他们共同的力量，被玄影那一声决绝的呼喊和凌烬不顾一切的奔赴，狠狠动摇了。
凌烬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向玄影。他的步伐起初有些踉跄，但越来越稳。他走到玄影面前，停下，低头看他。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用力地、紧紧地，将跪在地上的玄影，拉起来，狠狠拥入怀中！
冰冷的甲胄硌着彼此的伤口，带来尖锐的痛楚。但两人谁都没有松开。
凌烬将脸埋进玄影染血的颈窝，手臂箍得死紧，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谁准你……谁准你那么做的……”他的声音闷在玄影肩头，嘶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和后怕的怒意。
玄影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伤口疼得厉害，灵魂深处那被焚烧后的虚脱感仍在。但他同样伸出手，回抱住了凌烬。动作有些僵硬，却无比坚定。
他能感受到凌烬同样剧烈的心跳，和那冰冷铁甲下，传来的、滚烫的温度。
“因为，”玄影闭上眼，轻声回答，气息拂在凌烬耳畔，带着血的味道，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情感，“凌烬在这里。”
所以，玄影也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