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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疑 (上) 焚魂阵一役 ...

  •   焚魂阵一役,玄影于万军之中掷剑破阵,力竭重伤。凌烬不顾肩伤,当众将他抱回大帐,御医战战兢兢处理两人几乎同步的伤口时,凌烬的目光始终锁在玄影失血过多、昏迷不醒的脸上。
      玄影昏迷了三日。凌烬便在他榻前守了三日,除了必要的军务,寸步不离。他亲自为他换药,动作笨拙却轻柔;在他高烧呓语时,握着他冰冷的手;在他痛苦蹙眉时,用浸湿的布巾一点点润他干裂的唇。
      这些,玄影起初不知。他是在断续的清醒中,从周围人的只言片语、从空气中残留的龙涎香、从身上被仔细包扎的伤口、从唇边始终温着的清水里,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第四日深夜,玄影真正清醒。帐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凌烬和衣靠在不远处的椅中,头微微歪着,似乎睡着了。烛光在他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几缕散发垂落,显得疲惫而……脆弱。
      玄影静静地看着。这不是他熟悉的、永远高高在上、冷酷精准的陛下。这是一个会守着他、会疲惫、会有胡茬的……男人。
      凌烬忽然动了一下,似乎睡得不稳,眉头紧蹙,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呻吟。
      几乎是条件反射,玄影想撑起身,肩头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跌回榻上。
      这细微的声响惊醒了凌烬。他猛地睁眼,眼中瞬间的凌厉在看清是玄影后,化为一片深沉的、带着血丝的暗涌。他立刻起身,几步跨到榻边,俯身,手背贴上玄影的额头。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醒的混沌,却又奇异地温柔,“还烧吗?伤口疼不疼?要不要喝水?”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又快又急,完全不像平日的凌烬。
      玄影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关切的脸,一时忘了回答。他嗅到凌烬身上浓重的药味和自己血污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并不好闻,却让他心口某个地方,酸胀得发疼。
      “臣……”他开口,声音像破锣,“无事。陛下……您的伤……”
      “死不了。”凌烬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简洁,但动作却轻柔地扶他半坐起来,拿过旁边温着的参汤,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喝了。”
      玄影怔住。陛下……喂他?
      “张嘴。”凌烬眉头微蹙,命令道。
      玄影下意识遵从。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参味特有的微苦回甘。凌烬喂得很慢,很有耐心,一勺一勺,直到碗底见空。其间有汤汁从玄影嘴角溢出一点,凌烬竟很自然地用拇指指腹替他拭去。
      指尖温热粗糙的触感掠过唇角,玄影身体猛地一僵,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
      凌烬似乎并未察觉,放下碗,又仔细替他掖了掖被角。“再睡会儿。天快亮了。”
      “陛下……”玄影看着他重新坐回椅中,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忍不住道,“您也休息吧。”
      凌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朕就在这儿。你睡你的。”
      帐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交错却渐渐同步的、平缓的呼吸声。
      玄影看着凌烬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安宁的侧脸,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仿佛被这寂静的守候,注入了一股微弱却执拗的暖流。
      伤愈期间,他们的相处模式发生了微妙而持续的变化。
      凌烬不再将玄影完全隔离,而是允许他参与一些核心军务的旁听(虽不发言),甚至会在决策间歇,状似随意地问他一句:“你以为如何?”
      起初,玄影的回答总是刻板而简短,基于情报和战术分析。凌烬有时会采纳,有时会驳回,但驳回时,总会给出理由,甚至引申开去,讲解更深层的政局权衡或人心算计。这不是命令,是……传授。
      有一次,关于是否追击一股溃散的北燕精锐,将领们争执不下。凌烬听完,转头看向身侧阴影里的玄影:“你看呢?”
      玄影沉吟片刻,道:“呼延灼用兵喜险,溃而不乱,恐是诱饵。但其部族长老在前日战死,军心确有涣散。可派小股精锐尾随侦察,大军按兵不动,以观其变。”
      凌烬听完,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帐中诸将屏息。良久,凌烬嘴角微扬:“就依此议。”
      事后证明,那果然是陷阱。因玄影的建议,庆军避免了一场损失。当晚,凌烬将自己案上一碟御赐的、仅剩几块的桂花糕,推到了玄影面前。
      “赏你的。”
      玄影看着那碟精致的点心,没有立刻动。他记得,凌烬嗜甜,尤爱这桂花糕。以往贡品送来,他最多赏赐重臣,自己总会留一些。
      “臣不敢。”他低声道。
      “朕赏的,有何不敢?”凌烬拿起一块,自己咬了一口,然后将剩下半块,直接递到玄影唇边,眼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戏谑的轻松,“尝尝,比你的血好吃。”
      玄影看着那半块沾了凌烬牙印的糕点,心跳如擂鼓。在凌烬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他微微张口,就着凌烬的手,将糕点含入口中。
      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混合着凌烬指尖极淡的气息。玄影的耳根又红了。
      身体渐好后,凌烬开始允许玄影在亲卫陪同下,于营地附近短暂走动。一次,他们走到营地边缘的小河边。时值深秋,河边一片荒芜,只有一丛野菊,顶着寒风开得灿烂。
      凌烬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那丛野菊,忽然道:“你家乡,有这种花吗?”
      玄影一愣。他的“家乡”?影卫没有家乡,只有训练营。他摇了摇头。
      凌烬弯腰,折下一支开得最好的,拿在手里把玩。“朕小时候,宫里也有这么一丛,长在冷宫墙角。朕觉得它好看,想移栽到寝殿,被母妃训斥,说那是‘野物’,‘不上台面’。”他笑了笑,那笑意有些淡,“后来那丛花,还是被宫人铲了。”
      玄影静静地听着。
      凌烬将手中的野菊递给他:“现在朕觉得,野物挺好。活得顽强。”
      玄影接过那支花。花瓣柔软,带着凉意和清苦的香气。他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小簇微弱却灼人的火苗。
      这几乎要让玄影怀疑,君王对他可能有一丝特殊情感。
      一次军议,讨论到如何处置一批北燕俘虏。有将领主张坑杀以震慑敌军,凌烬沉默良久,最终却道:“朕此番御驾亲征,是为保境安民,非为制造杀孽。俘虏中老弱者,可分批放归,宣扬朕之仁德。青壮者,充作苦力,战后遣返。”
      这决定出乎许多人意料,连玄影也微微诧异。凌烬并非心慈手软的君主。
      议毕,众人退下。凌烬独留玄影,揉着眉心,忽然低声道:“杀俘不祥……朕如今,倒信几分了。”
      玄影心头一震,看向凌烬。凌烬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陛下仁德。”玄影垂眸道。
      凌烬却摇了摇头,声音更轻,像是自语:“不是仁德。是怕……杀孽太重,折了福分,于……不利。”
      玄影猛地抬头,撞进凌烬深邃的眼眸中。那里有担忧,有关切,清晰可见。
      难道他真的是在担心“我”吗?还是担心,杀孽会通过诅咒,反噬到他自己身上,进而影响到“我”这个与他性命相连的物件?
      玄影无法分辨。凌烬的每一个举动,纯粹的情意,或基于“同命”自保。而后者,让前者显得如此廉价和虚幻。
      他贪恋凌烬给予的温暖,却又在每一份温暖中品尝到怀疑的苦涩。他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小偷,窃取着本不属于自己的关怀,而这些关怀的源头,可能只是一场可悲的误会。
      他开始在凌烬对他好时,更加沉默,甚至不自觉地退避。他开始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咀嚼那些细节,试图找出“爱”的蛛丝马迹,却往往陷入更深的迷茫。
      凌烬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一次,在玄影又一次下意识地避开他递来的伤药时,凌烬的手顿在了空中。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凌烬盯着玄影低垂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睫,良久,慢慢收回了手。他没有质问,没有发怒,只是很轻、很慢地将药瓶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药在这里。”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你自己来。”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大帐。背影在晃动的帐帘后,显得有几分僵硬。
      玄影看着那瓶药,又看向空荡荡的帐门,心口那处被野菊花梗烫过的地方,忽然泛起一阵细密而尖锐的疼痛。
      他不知道,帐外的凌烬,在冰冷的夜风中站了许久,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眼中翻腾着与他如出一辙的、深重的困惑与……一丝被刺伤的痛楚。
      这个问题,他给不出答案。而这无法确定的答案,本身就成了对两人之间悄然滋长的一切,最残忍的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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