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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令嫔     第 ...

  •   第三章

      永宁阁的夜比凤仪殿安静得多。

      武真音入侍不过半月,皇帝已经来了四次。这个频率在后宫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内务府送来的东西开始不一样了——茶叶从普通的龙井换成了明前狮峰,熏香从寻常的沉水换成了御用的龙涎,连窗纱都换成了今年新贡的蝉翼纱,薄得像一层雾,月光透进来的时候,整个寝殿都笼在银灰色的柔光里。

      武真音对这些变化照单全收,面上始终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皇帝说她像一株白梅,她便真的做一株白梅——不争不抢,不嗔不喜,只在恰当的时候说一句恰到好处的话,或者在皇帝批折子批得眉心紧锁时,默默续上一盏温度刚好的茶。

      皇帝有一回放下朱笔看她,忽然说了句:“你和她们都不一样。”

      武真音低下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一点羞涩的笑。

      不一样。当然不一样。她活了两辈子,在后宫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斗兽场里摸爬滚打了十年,如果还和那些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样,那她上辈子真是白死了。

      但皇后那边,她一刻也没有放松过。

      每隔三日,武真音都会准时出现在凤仪殿。她始终穿着素净的衣裳,行的依旧是侍女的礼,仿佛封了贵人就忘了本分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她身上。皇后起初还有些若有若无的试探,但几次下来,见武真音确实恭谨如初,那点戒备便渐渐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深厚的依赖。

      “娘娘,奴婢打听到太医院新来了一个御医,姓周,擅妇科。”武真音跪坐在皇后身侧,一边替她揉着太阳穴一边低声说,“此人从前在江南行医,治好过不少妇人产后亏虚之症。奴婢已经打点过了,明日便让他来给娘娘请脉。”

      皇后闭着眼,眉心那道竖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你有心了。”

      “娘娘身子好了,奴婢才有依靠。”武真音的声音又轻又柔,像三月的风吹过水面,“这后宫里,奴婢只有娘娘一个亲人。”

      皇后的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周太医果然有几分本事。几副方子下去,皇后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鬓角的白发虽然没能变黑,但脸颊上总算有了些血色。皇后大喜,重重赏了周太医,又特意把武真音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

      “云嵊,本宫这条命是你拉回来的。”皇后的眼眶微微泛红。

      武真音伏在皇后膝上,乖巧得像一只猫。

      从那以后,每次武真音从凤仪殿告退之前,皇后都会亲手递给她一碗汤。

      汤是温的,盛在白瓷小盅里,冒着细细的热气。皇后递过来的时候总是带着笑,语气温和得像母亲叮嘱女儿:“你如今承宠辛苦,这汤是本宫特意让周太医配的,补气血最好。趁热喝了。”

      武真音双手接过,低头一嗅。

      当归、川芎、红花、牛膝。还有一味极淡的,藏在药香底下,不仔细根本分辨不出来——那是麝香。

      这方子配得确实精妙。乍一看全是滋补活血的药材,皇后自己也在喝类似的方子调养身体。唯一的区别是,皇后那碗里少了几味东西。武真音前世在大唐后宫见过太多这种东西了,久病成医,她的鼻子比太医院的学徒还灵。

      但她没有半分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汤药滑过喉咙,微苦,带着当归特有的甘甜余味。武真音用手帕按了按嘴角,对皇后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多谢娘娘疼爱。”

      皇后看着空了的瓷盅,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她拍了拍武真音的手:“好孩子,去吧。”

      走出凤仪殿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武真音沿着长长的宫廊往回走,步伐不快不慢。她感觉到那碗汤沉甸甸地坠在胃里,药性会慢慢渗进她的血脉,让她的身体暂时变得不适合孕育一个孩子。

      她不在乎。

      不是不想要孩子。恰恰相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座后宫里,没有皇子的女人终究是无根的浮萍。上辈子她为了儿子争太子之位,不惜构陷皇后、诛杀三王,手上沾满了血。她怎么会不想要孩子?

      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贵人,根基尚浅,在后宫这座深潭里刚刚站稳脚。皇后的信任是她唯一的靠山,而这份信任有一半建立在皇后确信她不会脱离掌控之上。如果她这时候怀上皇子,皇后第一个就会变成她的敌人。娴贵妃、纯贵妃、嘉妃,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一个怀着皇嗣的低位嫔妃,在后宫里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上辈子她是惠妃,位份够高,圣眷够浓,才敢怀孕生子。这辈子她不过是个从侍女爬上来的贵人,拿什么护住自己的孩子?

      武真音回到永宁阁,在妆台前坐下来。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年轻的,干净的,看不出任何破绽。她伸出手,掌心贴在自己的小腹上,感受着那碗汤药在身体里慢慢化开。

      再等等。

      等到她爬得够高,等到这座后宫里再也没有人能轻易动她。到那时候,她会生一个皇子,然后把那个孩子一路送上太子的位置。

      武真音的手从小腹上移开,落在妆台边缘。她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

      她刚穿越到大梁的时候——准确地说,是武惠妃刚死、她在魏云嵊的身体里醒来的那几天。那时候她对这个陌生的朝代一无所知,记忆里只有上辈子临死前的恐惧和混乱。她需要一个答案,想知道自己死后那个大唐皇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她去找了人。

      魏云嵊在宫里的这些年认识不少人,其中有一个老太监,专门替主子们搜罗宫外的话本子和野史杂记。武真音给了他一锭银子,让他去打听——打听大唐天宝年间,武惠妃死后的事情。

      老太监三天后回来了,带来的消息让她坐在窗前整整沉默了一个下午。

      武惠妃死后,李隆基追封她为贞顺皇后。可这个追封来得太迟了,迟得像个笑话。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后面的事——李隆基那个老东西,竟然看上了她亲自为儿子李瑁挑选的王妃杨玉环。先是让杨玉环出家做道姑,道号太真,然后再名正言顺地接进宫来,封为贵妃。

      她的儿媳,成了她丈夫的宠妃。

      武真音当时攥着窗框,指节捏得发白。她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在寿王府见到杨玉环的时候,那个女孩子不过十六岁,生得确实美,美得连她这个女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她当时想的是——这样貌美的儿媳,配我的瑁儿正好。她亲手替杨玉环插上那支金步摇,亲手把她送上了花轿。她做梦也没想到,那个整日把“朕最疼惠妃”挂在嘴边的李隆基,在她死后连她儿子的王妃都不放过。

      而李瑁呢?她的瑁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王妃变成父皇的贵妃,一个字都不敢说。后来他被远远地打发出去,在历史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名字和一行简短的注脚——寿王李瑁,母武惠妃,后失宠。

      至于太子李亨——那个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皇子——安史之乱爆发后,他趁乱在灵武自行即位,硬生生把李隆基逼成了太上皇。而李隆基那个威风了一辈子的皇帝,晚年被软禁在兴庆宫,连自己身边的宦官高力士都保不住,孤零零地死在冷清的宫殿里。

      杨玉环死得更早。马嵬坡下,六军不发,李隆基亲手把她交了出去。一条白绫,三十八岁,埋骨荒野。

      武真音当时听完这些,坐在窗前,从午后一直坐到暮色四合。她的表情始终很平静,平静得连老太监都觉得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武真音忽然笑了。

      她笑自己。笑自己机关算尽,到头来不过是在替杨玉环铺路。笑自己争了半辈子的太子之位,最后落在了一个她根本瞧不上的人手里。笑李隆基那个伪君子——口口声声说爱她,她死了就立刻抢她的儿媳;口口声声说爱杨玉环,马嵬坡下说弃就弃。

      他爱的从来只有他自己。

      武真音笑完了,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魏云嵊,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了。

      李亨。杨玉环。李隆基。

      这三个人,她这辈子不会再给他们任何机会。

      不是因为他们欠她的——后宫里没有谁欠谁,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她恨的是,她武真音费尽心机布下的棋局,最后被这三个她最不在意的人搅得稀烂。那种感觉不是愤怒,是羞辱。

      这辈子,她要把棋盘整个掀了重来。上辈子她替别人做了嫁衣,这辈子她要自己穿上那件衣裳。上辈子她离太后的位置只差一步,这辈子她要稳稳当当地走上去。

      但眼下,她必须先喝下那碗汤。

      武真音对着镜子慢慢擦掉唇上残余的胭脂,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隐忍或不甘。真正的隐忍,是连自己都骗过去的从容。

      接下来的日子,她按兵不动。

      娴贵妃在后宫越来越张扬了。慧贵妃死后,高位空出了一大片,娴贵妃俨然以副后自居,连纯贵妃和嘉妃都不大放在眼里。皇后几次在凤仪殿里气得摔了茶盏,武真音便在旁边默默地把碎瓷片捡起来,然后端上一盏新茶。

      “娘娘何必动气。”她跪在皇后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慧贵妃死了,高位空虚。娴贵妃之所以敢这样张狂,无非是仗着后宫没有能制衡她的人。娘娘与其生她的气,不如想想怎么把这个位置填上自己人。”

      皇后看着武真音,目光微动。

      “自己人?”

      “娘娘是后宫之主,举荐后宫嫔妃进封是娘娘的分内之事。”武真音抬头看着皇后,眼神温顺而坦然,“魏贵人入侍以来,从无逾矩,对娘娘忠心不二。若娘娘愿意抬举,魏贵人便是娘娘在后宫最高处的一双眼睛。”

      皇后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没有立刻说话。过了许久,她微微颔首:“本宫想想。”

      同年秋天,皇后正式向皇帝进言,称魏贵人入宫以来秉性温良、克娴内则,堪晋嫔位。皇帝本就有此意,当即准了奏,着礼部拟旨。

      册封礼那天,武真音穿着嫔位的吉服站在含元殿前,秋日的阳光金灿灿地铺了一地。礼官唱到“封魏贵人为令嫔”的时候,她微微抬起头,看向殿前那些跪了一地的宫人。

      令嫔。

      “令”这个封号是皇帝亲自拟的。他说令者,善也,美也。后宫里得这个封号的女人,意味着在皇帝心里是特别的。

      武真音跪在御前谢恩,额头触地的那一刻,嘴角弯了弯。

      上辈子她从才人到惠妃走了十年。这辈子从侍女到令嫔,她只用了不到一年。但这远远不够。令嫔之上还有令妃,令妃之上还有令贵妃,令贵妃之上还有皇贵妃,皇贵妃之上——才是太后。

      路还长得很。

      武真音站起身,目光掠过殿前乌压压的人群。她看见娴贵妃站在众妃之首的位置,脸上挂着笑,嘴角却是僵的。她看见纯贵妃和嘉妃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看见皇后坐在皇帝身侧,朝她微微点头,眼底有一丝如释重负,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

      武真音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收进眼底,然后垂下眼睫,做回了那个温顺谦恭的令嫔。

      秋风从殿前吹过来,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武真音站在阶前,感受着风从袖口灌进来,凉意一路蔓延到指尖。她抬头看了看天——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澄澈,蓝得几乎透明,一只鹰在极远极高处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像是钉在了天上。

      她想起皇后递过来的那碗汤,想起自己每次仰头喝下时喉咙里微微的苦味。

      不急。

      那碗汤她会一直喝下去,喝到皇后彻底放心为止。喝到娴贵妃、纯贵妃、嘉妃都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为止。喝到她攒够了资本,在这座后宫里真正站稳脚跟为止。

      到那时候,她自会把那碗汤连盅带碗地摔在皇后面前。

      不是现在。

      武真音收回目光,转身走进殿内。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要变天了。

      不对。天已经在变了。只是还没有人察觉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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