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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彻底变天     第 ...

  •   第四章

      永寿宫的太后是个明白人。

      老太太六十多了,精神却好得很,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皱纹堆在一起,看着像个慈祥的邻家祖母。但能在先帝的后宫里活到太后这个位置的女人,骨子里就不可能只是个慈祥的祖母。

      武真音第一次去永寿宫请安的时候,跪得端端正正,茶奉得稳稳当当,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言不少语。太后问起她从前在皇后身边当差的事,她便拣些无关紧要的说了,语气里没有半分攀附之意,反倒透着一股子踏实本分。

      太后留她说了两刻钟的话,临走时赏了一串沉香手串。

      后来武真音便常去。不献殷勤,不表忠心,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太后礼佛,她便跟着抄经,字迹端正清秀;太后腿脚不好,她便记住了太医院开的方子,每逢阴雨天总提前送了药过去。太后有一回跟身边的老嬷嬷说:“令嫔这孩子,倒是个实心的。”

      这话传到武真音耳朵里,她正在抄《心经》,笔尖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下写。

      太后的好感,是她在这后宫里攒下的第二张牌。第一张是皇后的信任,第二张是太后的喜欢。这两张牌叠在一起,才是她真正安身立命的本钱。上辈子她做武惠妃的时候,太忽略了太后这条路。玄宗生母早逝,后宫没有太后坐镇,她以为省了许多麻烦。后来才明白,没有太后压着的后宫,皇帝的心意就是唯一的风向标——而皇帝的心意,从来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这辈子,她不会再犯这个错。

      皇后怀孕的消息是在入冬后传来的。

      凤仪殿里一片喜气,连廊下的宫人们走路都带着风。皇帝高兴得什么似的,赏赐流水一样抬进凤仪殿,又特意免了皇后半年的请安礼,让她安心养胎。武真音跪在皇后榻前,笑得比谁都真心,眼眶里甚至还噙着一点泪花。

      “娘娘终于熬出头了。”她握着皇后的手,声音微微发颤。

      皇后靠在软枕上,脸色比先前好了许多,整个人都笼着一层柔和的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眼神里是武真音从未见过的柔软。“云嵊,你说这一胎会是个皇子吗?”

      “一定是的。”武真音斩钉截铁。

      皇后笑起来,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她攥紧了武真音的手:“若真是个皇子,你就是本宫第一个要谢的人。没有你举荐周太医,本宫的身子养不到今日。”

      武真音低下头,把脸贴在皇后的手背上,不说话。这个动作她做得极自然,自然到皇后只觉得手背上一片温热,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但武真音的眼睛是睁着的。

      她贴着皇后的手背,目光落在锦被绣纹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太医是她举荐的人。周太医给皇后开的每一副方子,她都过目过。皇后这一胎能怀上,确实是周太医的功劳——他的方子确实把皇后的身体调养到了能受孕的程度。但周太医私下里跟她说的,是另外一番话。

      “娘娘底子亏得太狠了。”那天在太医院偏僻的角房里,周太医弓着腰,声音压得极低,“下官用药吊着,怀是能怀上,可娘娘的胞宫……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一块种了太多茬庄稼的地,土已经松了。胎儿坐不住,即便勉强生下来,也多半养不大。”

      武真音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这话你跟皇后娘娘说过吗?”

      “下官不敢。”

      “那就永远别说。”

      周太医的腰弯得更低了。

      武真音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周太医还没来得及捕捉她眼底的情绪,她已经重新换上了温和的笑容。“周太医尽心医治娘娘,是大功一件。本嫔会记着的。”

      此刻她跪在皇后榻前,感受着皇后手心的温度,把这些记忆从脑海里轻轻拂去。

      皇后不需要知道这些。皇后只需要安安心心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然后在喜悦里多活一段时日就够了。至于孩子能活多久、皇后能活多久——那不是她武真音能决定的事。她只是没有把真相说出来而已。不说,不算害人。上辈子她构陷皇后的时候用的是巫蛊,人证物证俱全,那才叫害人。这辈子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什么?

      等皇后的身体自己走到尽头。

      武真音从凤仪殿出来的时候,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宫廊上,照在身上没有半分暖意。她拢了拢斗篷,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得很快。如果一切如她所料,皇后生下的这个孩子,活不过周岁。而皇后自己,也会被这场生育掏空最后一点底子。

      到那时候,后位就空了。

      武真音没有回头。

      次年春末,皇后足月产下一名皇子。六斤八两,哭声洪亮,皇帝大喜,当日便赐名永琏,寓意“瑚琏之器”,寄予厚望。满宫上下都在说,这个孩子是老天爷赐给大梁的太子。

      武真音也笑着说恭喜。她站在凤仪殿的廊下,听着殿内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忽然想起上辈子听过的一句话——太好的东西,往往留不住。

      永琏没有活过周岁。

      那是个秋天的午后,乳母照例去摇床里抱孩子,摸到的却是一双冰凉的小手。太医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最后跪了一地,谁都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

      皇后当场就昏了过去。

      武真音赶到凤仪殿的时候,皇后已经醒了。她没有哭,只是靠在床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像一尊被抽空了魂魄的泥塑。武真音在她身边守了整整一夜,喂药、擦脸、换衣裳,什么都做。皇后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天亮的时候,皇后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云嵊,本宫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武真音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摇头。

      皇后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的白发里。

      从那以后,皇后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了。周太医的方子照旧开着,参汤照旧喝着,可皇后的精气神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怎么都补不回来。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白天却又昏昏沉沉。有时候她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个下午,问她看什么,她说在看永琏。

      可窗外什么都没有。

      武真音去永寿宫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太后问起皇后的病情,她如实说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太后捻着佛珠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都是命。”

      武真音低下头,跟着叹了一声。

      皇后是在永琏走后的第三个月薨逝的。那天早晨宫女进去伺候梳洗,发现她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永琏穿过的一件小衣裳,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身体却已经凉透了。

      武真音跪在凤仪殿的灵前,哭得比谁都伤心。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石板上,肩膀抖得止不住,连娴贵妃路过时都多看了她两眼,大约是觉得这个令嫔倒真有几分良心。

      没有人知道武真音在哭什么。

      她哭的不是皇后。皇后是个好人,待她确实不薄。但好人在这后宫里是活不长的,她上辈子就知道这个道理。她哭的是自己——哭自己两辈子了,还是得亲手把对自己好的人一个一个送走,才能继续往上爬。

      灵前的白烛烧了一夜,武真音的眼泪也流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擦干眼泪,对着皇后的灵位磕了三个头。然后她站起来,整了整素白的丧服,走出凤仪殿。

      晨光熹微,宫廊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武真音站在廊下,看着天边那一线鱼肚白,深吸了一口气。

      皇后死了。后位空了。这座后宫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能名正言顺地压在她头上。

      但接下来才是真正要紧的时候。

      皇后薨逝,大皇子永璜、三皇子永璋都赶回宫中奔丧。永璜是皇长子,虽然不是皇后所出,但自幼养在皇后膝下,论情分比其他皇子都深。永璋是纯贵妃所出,也是皇后看着长大的。按理说,这两个人应该在灵前哭得最伤心才对。

      武真音站在灵堂的侧门边,隔着素白的帷幔,冷眼看着跪在灵前的几位皇子。

      永璜跪在头一排,垂着头,肩膀偶尔动一动,像是在哭,但仔细看就知道那动作的幅度太规整了,规整得像在应付差事。永璋跪在他旁边,脸上挂着泪,可那双眼睛时不时往门外飘,显然心思根本没在灵堂里。倒是嘉妃所出的四皇子永珹,跪在角落里,哭得鼻头通红,眼泪止都止不住,是真真切切的伤心。

      武真音把这些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她转身回了永宁阁,路过廊下的时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对身边的侍女春鸢说了一句话。

      “大皇子和小皇子都不怎么伤心呢。”

      春鸢愣了一下,正要接话,武真音已经摇摇头,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补了一句:“罢了,这话不该说的。你去忙吧。”

      春鸢便没有放在心上。

      但春鸢没有注意到的是,她们说话的时候,廊子拐角处的一片衣角刚刚掠过。那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高德全——武真音早就算好了他每日这个时辰会从永宁阁外经过,去御膳房传膳。

      高德全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当天傍晚,皇帝忽然没有让人通报,独自带着高德全折回了灵堂。

      灵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按规矩,皇子们守灵分时辰,傍晚这一班本不是永璜和永璋的,但皇帝偏偏挑了这个时辰来,还特意让高德全提前拦住了通报的人。他站在灵堂外的阴影里,不声不响地看。

      永璜跪了一会儿便站起来了,揉着膝盖跟身边的内侍小声抱怨了一句什么,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永璋更过分,灵前的香燃尽了也没人续,他竟像没看见一样,倚着柱子打了个哈欠。

      皇帝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他本想转身就走,但鬼使神差地又往旁边走了几步——那里跪着嘉妃的儿子永珹。永珹不是这一班的,他是自己主动加守的。少年跪得端端正正,眼眶红肿,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微翕动,是在替皇后念往生咒。

      皇帝站在暗处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灵堂。

      永璜和永璋看见皇帝忽然出现,脸色刷地白了。还没等他们跪好,皇帝已经一脚踹在永璜胸口上,踹得他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紧接着又是一脚,狠狠踢在永璋肩上。

      灵堂里所有人都跪下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皇后养了你们这些年!”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她养你们这些年!你们就是这样送她的?”

      永璜爬起来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哭着喊“皇阿玛息怒”。永璋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皇帝看着他们的眼神,已经不是愤怒了,是彻底的、决绝的冷。

      “你们两个——这辈子都别想继承朕的皇位。”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灵堂里的烛火猛地跳了跳。

      纯贵妃闻讯赶来,跪在灵堂外磕头求情,磕得额头上全是血。皇帝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甩袖而去。从那天起,纯贵妃便失了宠。

      永璜回去后便一病不起。太医说是惊惧交加、郁结于心,说白了,是被那一脚踹散了魂。他缠绵病榻数月,终究没有熬过去。

      永璋虽然没病,但也从此被皇帝厌弃,成了一个活在后宫角落里的人。

      嘉妃在钟粹宫里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她放下茶盏,拿手帕按了按嘴角,什么都没有说。但贴身宫女看见她走进内殿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永珹的“真心”哭灵,是嘉妃教的。从永珹很小的时候起,嘉妃就教他——在这座皇宫里,眼泪不是软弱,是武器。用在恰当的时候,比刀剑都好使。

      嘉妃觉得自己赢了这一局。

      武真音也在永宁阁里喝茶。春鸢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总觉得主子这几日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大皇子被废、三皇子失宠、纯贵妃倒台,后宫的天翻了一半,令嫔娘娘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过。

      “娘娘,”春鸢忍不住问,“您说……皇上那天怎么会忽然折回灵堂去呢?”

      武真音放下茶盏,看了春鸢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春鸢却莫名觉得后背一凉,立刻低下头去,再不敢问了。

      武真音起身走到窗前。中秋刚过,月亮还圆着,银白的月光铺了一地,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永璜废了。永璋也废了。纯贵妃倒了。

      皇后的死,替她清空了最大的障碍,又顺带折进去两个皇子、一个贵妃。而从头到尾,她只做了三件事——举荐周太医、跟春鸢说了一句话、算准了高德全路过的时间。

      武真音看着月亮,慢慢弯起嘴角。

      上辈子她为了扳倒太子,用的是巫蛊和谋反,轰轰烈烈,血流成河,最后把自己也折了进去。这辈子她用的是一碗皇后亲手递来的汤、一句“无意”说出口的话、一个“恰好”路过的太监。

      安静多了。也干净多了。

      嘉妃以为自己赢了。让她这么以为好了。

      武真音转过身,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听过的一句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娴贵妃和嘉妃迟早要斗起来。等她们斗到两败俱伤的时候,才是她真正收网的时候。

      不急。她有足够的耐心。

      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武真音伸手关上窗,把满院的月色关在了外面。

      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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