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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棋局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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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凤仪殿前的白灯笼换成红绸,短到武真音还来不及把上辈子的所有记忆从头到尾捋一遍。
娴贵妃晋皇贵妃的旨意是开春下的。册封礼办得极尽铺张,皇贵妃穿着明黄吉服站在太和殿前受册,满宫嫔妃跪了一地,连纯贵妃都不得不低头。武真音跪在人群中,跟着众人叩首,起身时看见皇贵妃下颌微抬的姿态,忽然觉得有几分眼熟——上辈子她做惠妃的时候,也是这么看人的。
嘉妃紧随其后晋了嘉贵妃。两人几乎同时搬进了各自新修缮的宫室,一个住承乾宫,一个住翊坤宫,中间隔着整座御花园,像两只各自盘踞一方的兽。
武真音冷眼看着她们较劲。今天皇贵妃的宫宴上嘉贵妃称病不来,明天嘉贵妃的茶会上皇贵妃的席位便空着。皇帝面前倒是都笑得亲亲热热的,一口一个“姐姐”“妹妹”,转头便在内务府的份例上较劲——皇贵妃要添两匹云锦,嘉贵妃便要多拨一筐南珠。内务府总管夹在中间,愁得头发白了一半。
这些都与武真音无关。她照旧每隔三日去永寿宫给太后抄经,照旧在皇帝面前做那株不争不抢的白梅。皇后薨逝后,她愈发安静了,安静得像是后宫里一株可有可无的植物。
但皇帝不这么觉得。
他发现自己在永宁阁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不是为别的,只是因为这里安静。皇贵妃的承乾宫永远有说不完的话,嘉贵妃的翊坤宫永远有诉不完的委屈,纯贵妃失宠后倒是安静了,可那份安静里带着怨,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令嫔的永宁阁,安静得像一场深秋的雨,什么话都不用说,什么事都不用想,坐下来喝一盏茶,便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太后也喜欢她。老太太有一回当着皇帝的面说:“令嫔这孩子,哀家看着长大的,是个有福气的。”
皇帝看了武真音一眼,笑了笑。
令妃的册封旨意是在那年中秋前下来的。礼部拟的封号呈上去好几个,皇帝一个都没看中,最后还是用了那个“令”字。他说这个字配她,不必改了。
无子而封妃,在大梁的后宫里是极少见的。消息传开的时候,六宫哗然。嫔妃们私底下议论纷纷,有人羡叹,有人酸涩,有人不动声色地重新估量永宁阁的分量。但无论是谁,都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这位从侍女爬上来的魏氏,是真的得了圣心。
武真音跪在永宁阁正殿接旨的时候,穿的是妃位的吉服。明黄底子上绣着五彩云纹,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东珠,沉甸甸地压着锁骨。她双手捧着圣旨,额头触地,嘴角弯了弯。
令妃。
上辈子她从才人到惠妃走了十年,这辈子从侍女到令妃,不过三年。但妃位算什么?上头还有贵妃,贵妃上头还有皇贵妃,皇贵妃上头还有皇后。而皇后的位置,如今正空着。
不急。
第二年春天,皇贵妃晋为皇后。
册后大典那天,满宫张灯结彩,新皇后穿着朝服站在皇帝身侧接受命妇朝贺,脸上的笑容端庄得无懈可击。武真音跪在嫔妃行列中,看着新皇后从自己面前走过,裙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娴贵妃终于熬成了皇后。她等了这么多年,等到慧贵妃死了,等到富察皇后也死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武真音看得见她眼底压抑了太久的志得意满,那种光芒太亮了,亮得几乎有些刺眼。
武真音垂下眼睫。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亮过的。
嘉贵妃站在武真音身侧不远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手里的帕子却被攥出了褶皱。武真音不用看都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儿子永珹,如今是实际上的皇长子。永璜郁郁而终,永璋被皇帝厌弃,论序齿、论出身,永珹离太子之位不过一步之遥。嘉贵妃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偏偏新皇后立了,压在她头上。
嘉贵妃和新皇后之间的暗流,从册后大典那天起便没有停过。一个仗着有儿子,一个仗着有后位,两人在暗处你来我往,面上却是一团和气。皇帝不是看不出来,只是懒得管。后宫制衡本就是帝王术的一部分,皇后和嘉贵妃互相牵制,他才好腾出手来处理前朝那些烂摊子。
真正让皇帝上心的是另一件事。
舒妃怀孕了。
舒妃叶赫那拉氏,比武真音早两年入宫,生得明艳大方,性子也爽利,一直很得皇帝喜欢。武真音封令妃后,后宫里能与她在圣眷上比肩的,也就只有一个舒妃。如今舒妃有了身孕,若生下皇子,便是继后之后又一个重量级的筹码。
舒妃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怀孕之后她愈发张扬起来,今儿要喝江南进贡的莲藕汤,明儿要吃长白山的鲜松茸,皇帝一一应允,连太后都赏了好几次东西。
武真音去舒妃宫里探望过一次,带了一匣子燕窝,笑着说些“姐姐好福气”的话。舒妃靠在榻上,一只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笑容里带着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从舒妃宫里出来,武真音去了一趟太医院。
她没有找周太医。周太医是她举荐给富察皇后的人,富察皇后死后,他便被调去了药库,不太在御前走动了。武真音找的是一个姓郑的副院判,四十来岁,在太医院待了十几年,论资历够老,论地位却始终差着一口气——他上头压着院使和院判,再熬十年也未必能出头。
这样的人最好用。
“舒妃娘娘的胎,是郑太医在照看?”武真音站在药柜前,随手拨了拨抽屉上的铜环,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郑太医弓着腰:“回令妃娘娘,是下官和另外两位太医一同照看。”
“舒妃娘娘身子可好?”
郑太医犹豫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的犹豫,让武真音拨铜环的手指停了下来。
“说吧。”
“舒妃娘娘……底子有些弱。”郑太医压低了声音,“胎象不是很稳。下官开了安胎的方子,但娘娘年轻,有时候不太当回事,药也不按时喝。”
武真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药柜上。那是一枚羊脂玉扳指,成色极好,是皇帝前些日子赏的。
“郑太医在太医院这些年,辛苦了。”武真音的声音很轻,“舒妃娘娘的胎,你照常看着便是。该用什么药用什么药,该开什么方子开什么方子。只是……”
她抬起眼,看着郑太医。
“舒妃娘娘若是不肯好好喝药,那便是她自己的事了。你说是不是?”
郑太医的后背僵了一瞬。他在这座皇宫里待了十几年,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他低下头,目光在那枚羊脂玉扳指上停了一息,然后伸手将它收入袖中。
“娘娘说得是。”
武真音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太医院。
舒妃的孩子是那年冬天没的。
七个月大的胎,原本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月份。可舒妃的底子实在太弱了,入冬后又染了一场风寒,郑太医开的方子喝了上顿忘下顿。那天夜里舒妃忽然腹痛,等太医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武真音赶到舒妃宫里的时候,听见的是舒妃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声音从内殿传出来,穿过层层帷幔,已经有些模糊了,却还是像刀子一样扎进人的耳朵里。武真音站在外殿,没有进去。她看着宫女们端着血水进进出出,闻着空气里浓郁的药味和血腥气,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极克制的平静。
舒妃从此便不大好了。
孩子没了之后,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从前那股子爽利劲儿全散了。她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害她,连贴身宫女端来的药都要先让人尝过才肯喝。皇帝起初还常去看她,可每次去舒妃都是哭,哭完了便问是不是有人害她的孩子。皇帝安慰了几回,渐渐便不耐烦了。
一个总在哭的女人,和一个总在安静微笑的女人,皇帝会走向哪一边,根本不需要选。
舒妃的失宠,安静得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没有人推她,也没有人惋惜。
武真音再也没有去过舒妃的宫里。
后宫从来不缺新人。舒妃沉寂下去之后,纯贵妃又活泛了起来。永璋虽然废了,可她还有永瑢。永瑢比永璋小两岁,性子也沉稳些,没有哥哥那么毛躁。纯贵妃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永瑢身上,小心翼翼地替他铺路,在皇帝面前提起永瑢的功课、永瑢的骑射、永瑢的孝心。
嘉贵妃看在眼里,冷笑一声。她的永珹是实际上的皇长子,文武双全,在朝堂上已经有了些根基。纯贵妃那个被厌弃的永璋还尸骨未寒,就想推永瑢上来?嘉贵妃没把纯贵妃放在眼里,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永琪太安静了。
永琪是愉妃所出,愉妃早逝,这个皇子在后宫里几乎没有存在感。他不争不抢,不结党不营私,每日只是读书习武,偶尔去永寿宫给太后请安。太后倒是很喜欢他,说他“敦厚”。
嘉贵妃没太在意永琪。一个没有母妃撑腰的皇子,再敦厚也没用。
真正让嘉贵妃紧张的事情发生在次年。
皇后生下了嫡子永璂。
中宫嫡子,这个身份本身就意味着一切。永璂出生的那天,皇帝高兴得大赦天下,连冷宫里关了多年的废妃都放了出来。满宫上下都在说,这个孩子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嘉贵妃的笑容从那天起便僵硬了许多。她的永珹是长子,可长子终究不如嫡子名正言顺。她熬走了富察皇后,熬走了慧贵妃,好不容易等到儿子离太子之位一步之遥,皇后却生下了永璂。
武真音去永寿宫给太后请安的时候,正碰上皇后抱着永璂来给太后看。太后接过襁褓,逗弄着婴儿的小脸,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皇后坐在一旁,脸上是初为人母的柔光,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淡淡的幸福里。
武真音站在太后身侧,低头看着襁褓中的永璂。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一只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脸边。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小阿哥生得真好,像皇上。”
太后点头:“可不是嘛,这眉眼,跟皇上小时候一模一样。”
皇后听了这话,笑得愈发温柔。
武真音从永寿宫出来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她走在长长的宫廊上,步子不快不慢。春鸢跟在她身后,忽然听见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主子?”春鸢小心翼翼地唤道。
“没什么。”武真音抬头看了看天色。暮云四合,最后一缕霞光正从琉璃瓦上褪去,整个皇宫渐渐沉入深蓝的夜色里。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李隆基的皇后也生过嫡子,那个孩子也没有活到成年。嫡子太贵重了,贵重到这座皇宫承受不起。
但这一世与她无关。她只是令妃,无子无女,在这后宫的风浪里安安静静地活着。
永璂的出生让一切都黯然失色。嘉贵妃的永珹、纯贵妃的永瑢、甚至那个安静得几乎不存在的永琪——在嫡子面前,所有的庶子都成了陪衬。
可武真音知道,越贵重的东西,越容易碎。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永宁阁走去。夜风从宫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拢了拢领口,嘴角的笑意淡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
不急。
这一局棋,才下到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