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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乾隆十八年秋,武真音生下了她的第一个孩子。
是个公主。
永宁阁的产房里血气弥漫,稳婆们进进出出,铜盆里的热水换了一轮又一轮。武真音咬着参片,汗水浸透了枕巾,十指攥得指节发白。她活了两辈子,却是头一回真正经历生产的痛——上辈子她做武惠妃的时候有过孩子,但那具身体不是她的,痛也是别人的痛。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每一分疼都扎在她自己的骨头上,疼得她几乎要把牙咬碎。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的那一刻,武真音脱力地瘫在榻上,浑身像是被水捞出来的一样。稳婆将襁褓抱到她眼前,小小的一团,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哭声倒是响亮得很。
“恭喜令妃娘娘,是位小公主。”
武真音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上辈子她对李瑁的感情更多是寄托——寄托她的野心,她的未来,她在这座后宫里的全部筹码。可此刻看着这个从自己身体里剥离出来的小生命,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笑,不是算计的笑,不是得体的笑,是一种她自己都没见过的、傻气十足的弧度。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攥成拳头的小手。
那只手太小了,小得连她的一根手指都握不住。
乾隆很高兴。他子嗣不算少,但公主不多,前头几个公主夭折的夭折、远嫁的远嫁,身边正缺一个承欢膝下的小女儿。当日便赐名和嘉,赏赐流水一样抬进永宁阁。
武真音靠在榻上听着外头传旨的声音,手指轻轻拍着襁褓里的和嘉,嘴角的笑意淡了下来。
公主很好。公主是她的第一块基石。
但这不够。
接下来的几年里,武真音又陆续生下两胎。一子一女,儿子赐名永琰,女儿赐名和静。永宁阁从最初的清冷僻静变得热闹起来,奶娘、嬷嬷、保姆、谙达,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多,连廊下的鹦鹉都学会了几句“娘娘吉祥”。
乾隆二十二年,武真音晋令贵妃。
册封礼那天她穿着贵妃吉服站在乾清宫前,秋阳照在织金云锦上,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光。满宫嫔妃跪了一地,她站在众妃之首的位置,身后是她的三个孩子——和嘉牵着永琰的手,乳母抱着襁褓中的和静。风吹过来,和嘉的衣角轻轻飘动,武真音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弯了弯嘴角。
令贵妃。
上辈子她做武惠妃的时候,也是贵妃。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的路还远没有走到头。
晋位之后,武真音做了一件事,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她开始提拔庆嫔。
庆嫔陆氏,入宫多年,相貌不算出挑,性子也不争不抢,在嫔位上坐了好几年,存在感低得像御花园角落里的一株草。旁人看不出来她有什么值得拉拢的地方,但武真音看得明白。庆嫔这种人,不争是因为没有靠山,不抢是因为抢不过。一旦有人给她梯子,她会比谁都懂得珍惜。
武真音开始在乾隆面前频频提起庆嫔。不是刻意的举荐,而是不经意的、恰到好处的提及——庆嫔今日替太后抄了经,庆嫔做的糕点皇上尝着可好,庆嫔新学了一支曲子,倒是有些意思。一次两次不起眼,十次八次下来,乾隆便也渐渐多看了庆嫔几眼。
帝王的心思就是这样。他觉得是自己发现的美玉,才会真正捧在手心。
庆嫔晋庆妃,是在乾隆二十三年。
接旨那天,庆妃跪在武真音面前,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磕了三下,每一下都实实在在。武真音伸手扶她起来,笑着说:“妹妹这是做什么,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庆妃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武真音替她理了理被眼泪沾湿的鬓发,动作轻柔得像一个真正的姐姐。她没有说什么“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人”之类的话——真正的笼络从来不需要说出口。庆妃的眼泪和那个实实在在的响头,已经替她把什么都说了。
同年秋天,容贵人入宫。
和卓氏的车驾从回部千里迢迢抵达京师的那天,整个紫禁城都在议论这个回部贵女。有人说她生得异域殊色,有人说她身上带着胡人的妖气,有人说皇帝一定会被她迷住。武真音没有参与这些议论,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
容贵人第一次在宫宴上露面的时候,武真音隔着席面看了她一眼。确实美。那种美不是中原女子的温婉秀丽,而是一种带着风沙气息的、野生的、几乎有些扎人的艳丽。她的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得像刀削出来的,一双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被烛光一照,像是两块半透明的蜜蜡。
乾隆看她的眼神,武真音太熟悉了。上辈子李隆基第一次见到杨玉环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不是喜欢,是占有。是一个帝王看到一件从未见过的珍宝时,眼底那种志在必得的灼热。
皇后也看见了。
从那天起,容贵人的日子便不太平了。皇后用各种方式打压这个来自回部的女人——份例被克扣,宫室被安排在最偏远的角落,连伺候的宫人都被换成了最不得力的那几个。容贵人在后宫里举步维艰,语言又不通,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鹰。
武真音挑了个日子去看她。
她没有带多少人,只带了春鸢和一个会回部话的通译宫女。容贵人见到她的时候明显有些戒备,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她。武真音也不恼,笑着让通译宫女传话。
“令贵妃娘娘说,这紫禁城的冬天比回部冷得多,贵人衣裳单薄,娘娘带了几匹厚缎子来。”
容贵人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明显不合季节的薄衫,又看了看武真音身后宫女捧着的缎子——不是内务府分派的寻常料子,是上好的貂绒和织金缎,颜色也是她素日喜欢的深蓝与绛紫。
她侧身让开了门。
武真音没有待太久。她只是坐下喝了一碗回部式样的奶茶,聊了几句家常,临走时留下那几匹缎子和一句话——“容贵人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永宁阁找本宫。”
这句话是通译宫女翻译的。容贵人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武真音走出那间偏僻的宫室时,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那扇门半开着,容贵人站在门内,手里攥着一匹深蓝色的缎子,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盏灯。
此后,武真音在乾隆面前说的话开始变了方向。
“皇上可曾见过容贵人穿回部衣裳的样子?”她替乾隆研墨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臣妾听说回部的女子衣裳与我们大不相同,颜色鲜亮得很,倒想看看是什么模样。”
乾隆的笔尖顿了顿。
第二天,容贵人便换上了回部服饰。鹅黄色的长裙,大红色的刺绣外袍,满头的细辫子上缀着珊瑚和绿松石,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像把整个回部的风都带进了紫禁城。乾隆的眼睛从那一天起便再也没能从她身上移开。
皇后气极,却发作不得——衣裳是皇上让穿的,她能说什么?
武真音又适时地提了一句:“容贵人孤身一人从回部来,信仰习俗都与宫中不同。臣妾听说回部信回回教,要定期做礼拜。贵人一个人在宫里,怕是连个做礼拜的地方都没有。”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月后,宝月楼落成。这座建在西苑的楼阁,坐西朝东,正对着回部的方向。楼内不设佛像,只铺了拜毯,壁上嵌着回回文写就的经文。容贵人搬进宝月楼那天,站在楼上往西边望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身后替她张罗一切的武真音行了一个回部的大礼。
武真音扶住她,笑了笑。
“妹妹不必如此。这宫里,你我都是异乡人。”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但容贵人听懂了。她抬起头看着武真音,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武真音很熟悉的东西——那是被这座皇宫磨掉了棱角之后,重新找到依靠时的安心。
庆妃和容贵人,是武真音在这座后宫里扎下的两根桩。
但还不够。
乾隆二十四年,颖妃巴林氏从蒙古草原来到京师。她是蒙古王公的女儿,性子爽朗得像草原上的风,骑射功夫比许多男人都强,说起话来直来直去,不会绕弯子。这样的性子在后宫里是吃亏的,入宫不到半年便得罪了好几个嫔妃,连皇后都对她没什么好脸色。
武真音却偏偏喜欢她。
不是因为颖妃的性子讨喜,而是因为她的背后是整个蒙古嫔妃的势力。愉妃早逝后,蒙古出身的嫔妃在后宫里群龙无首,颖妃虽然位份不高,但她娘家的势力不容小觑。武真音主动接近她,不是以贵妃的身份压她,而是像一个姐姐对妹妹那样——教她宫里的规矩,替她在乾隆面前圆场,甚至在她得罪皇后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围。
颖妃不是傻子。她直来直去,但不代表她看不懂谁对她好。很快,她便成了永宁阁的常客,连带着其他几位蒙古出身的贵人、常在,也渐渐向武真音靠拢。
武真音看着永宁阁里日渐热闹的景象,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上辈子她做武惠妃的时候,是孤军奋战。她一个人斗皇后、斗太子、斗诸王,身后没有一个人。所以当她倒下的时候,连一个替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辈子不会了。
庆妃、容贵人、颖妃、蒙古嫔妃——这些人单拎出来哪一个都不算强大。但武真音要的不是她们的强大,要的是她们加起来,能在这座后宫里织成一张网。一张让皇后无处落脚的网。
皇后开始被孤立了。
这种孤立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一点一点的,像水渗进沙子里,等你发现的时候,沙子已经湿透了。内务府的差事,皇后吩咐下去,总有人“恰好”先去办了永宁阁的事。宫宴上的座次,嫔妃们围着武真音说笑,皇后身边冷冷清清。连乾隆去坤宁宫的次数都越来越少——不是他不去,而是每次去,皇后都在说令贵妃的不是,说容贵人的妖媚,说颖妃的粗野。乾隆起初还听几句,后来便烦了。
武真音从来没有在乾隆面前说过皇后一句坏话。不但不说,皇后说她的时候,她还替皇后圆场——“皇后娘娘统率六宫,操心的事多,难免有些严厉。臣妾不觉得委屈。”
乾隆看她的眼神便愈发柔和了。
一个受了委屈还替人说话的贵妃,和一个整天告状的皇后,帝王的心会偏向哪一边,从来不需要犹豫。
乾隆二十五年的冬天,武真音站在永宁阁的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紫禁城的琉璃瓦被雪覆成一片茫茫的白,红墙在雪色里愈发显得沉甸甸的,像凝固的血。
庆妃和颖妃正在暖阁里逗永琰玩,孩子的笑声隔着一道门传过来,又脆又亮。容贵人坐在一旁绣一条回部式样的腰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大雪,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几年前那种被困住的茫然。
武真音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坤宁宫的方向,灯火稀落。
她记得上辈子李隆基的皇后被废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那个姓王的皇后被拖出宫门的时候,回头望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了的茫然。武真音当时站在廊下,心里想的是——你输了。
现在她站在永宁阁的窗前,看着坤宁宫的方向,心里想的是同一句话。
但这一次,她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她只需要织好这张网,等皇后自己走进去。
要变天了。
不对。天已经变了。只是皇后还没有发现而已。
武真音放下茶盏,转身走向暖阁。推开门的一瞬间,暖意扑面而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涌进耳朵里。她弯了弯嘴角,弯腰把朝她跑来的永琰抱起来,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不急。这才刚刚开始。
(本章严格参照乾隆朝历史框架:令妃魏氏于乾隆十八年生和嘉公主,后接连生育,晋令贵妃;庆妃陆氏为令妃所提拔;容贵人即容妃和卓氏,历史上令妃确实对其多有照拂,宝月楼为其所建;颖妃巴林氏属蒙古势力,与令妃交好。继后那拉氏在此期间逐渐失宠,与令妃形成此消彼长之势。后续剧情将延续这一历史脉络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