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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卖铺 闷热黏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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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热黏腻的晚风漫卷街巷,燥热裹着沉闷的气压,撩得衣角不住向上翻卷。
江予澈缓步走出医院大门,指尖轻轻合上早已耗尽电量的耳机盒,将隔绝世间喧嚣的耳机妥帖收好,揣进衣兜。
手机落回口袋,才算勉强压住那缕肆意翻飞的衣摆,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沉郁。
江寻安的病情发作得愈发频繁凶险。
偏偏他稀有的AB型血,在医院血库的储备向来紧缺,偶尔运气尚可,能短暂暂缓供血压力,可更多时候,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紧急抢救,只能长期储备江予澈的血液,时时刻刻为江寻安兜底。
耳机盒上最后一点微弱的指示灯缓缓熄灭,周遭的嘈杂人声、车流轰鸣尽数涌入耳畔。江予澈沉默地重新取出耳机戴上,指尖点开屏幕,正要继续播放被中断的轻音乐,一道清脆的微信消息提示音,猝不及防地刺破静谧。
【大宝贝安安|爱心jpg.】:哥哥又去医院了吗?
视线落在对话框顶端那串格格不入又软糯的备注上,搭配着一颗红心包裹的撒娇表情包,江予澈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
这是江寻安执意给他改的专属备注,日复一日,久时长年,他依旧无法习惯这般黏腻亲昵的称呼。
指尖轻点,按下暂停的旋律再度流淌而出,他垂眸,慢条斯理地回复消息。
【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哥哥】:嗯,返程路上。
【大宝贝安安|爱心jpg.】:那哥哥可不可以帮我带一包咖啡味的大白兔奶糖呀?
浅褐色包装的咖啡味大白兔,是江寻安藏在心底许久的执念与偏爱。
只是这款口味小众,销量寥寥,不知不觉间,各大商超的糖果货架上,便渐渐没了它的踪影。
那段日子,江寻安失落了很久。
只要江予澈从医院抽身空闲,他便会拽着哥哥的衣袖,走遍家附近大大小小的超市,一寸寸翻看糖果专区,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起初货架深处还能寻到寥寥几包滞销的存货,每一次发现,江寻安都像寻到稀世珍宝,捧着攒了许久的零花钱,欢天喜地买下一大袋,藏起来慢慢吃。
可连最后的商超货源也彻底下架后,少年依旧不死心,又拉着江予澈穿梭在老街的大小小卖铺,不肯轻易放弃心头的念想。
老式小卖铺的糖果大多陈旧单一,大红包装的喜糖霸占半壁江山,寥寥几处彩色区块,也只剩甜腻的巧克力。一次次满怀期待,又一次次落寞而归,江寻安眼底的光亮,总会一点点黯淡下去。
唯有学校门口这家老旧小卖铺,藏着这份独一无二的惊喜。
缘分向来奇妙。
这里原本是一间家常早餐店,店主是一对中年夫妇,家中独子远赴外地读大学。夫妇二人本想随儿子一同迁居,店面便托付给了留守故土、不愿远行的老爷子照看。
早餐店生意安稳红火,可年迈的老人经不起日日早起熬累,几番思量,索性改做了小卖铺,雇人打理进货,只求清闲度日,安度晚年。
也正因这般机缘巧合,小众的咖啡味大白兔,才得以安稳摆在货架一隅,成了江寻安唯一的念想。
江予澈指尖微顿,指尖敲出一行字。
【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哥哥】:少吃些糖,伤牙齿,对你身体也不好。
【大宝贝安安|爱心jpg.】:好吧,我听哥哥的。
隔着一方冰冷的屏幕,江予澈几乎能清晰描摹出少年垂着眼帘、睫毛轻颤,满心失落却又乖乖听话的模样。
心底软意微漾,他无声轻叹,切换了一首舒缓的英文民谣,随手取下单侧耳机,缓步踏上台阶,走进了这家熟悉的小卖铺。
收银台旁摆着一张老旧竹编躺椅,张老爷子半躺其上,身上搭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薄外套,手里慢悠悠摇着蒲扇,岁月沉淀的眉眼温和松弛。
听见推门的轻响,老人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缓缓转动,看清来人,瞬间柔和下来,眉眼弯弯,慢慢撑着身子坐起身。
“小澈来了?是来买习题册,还是给安安带糖的?”
“买糖。”江予澈声线清浅,“咖啡味的大白兔,还有吗?”
“当然,特意给你们留着。”
蒲扇轻轻搁在玻璃柜台上,江予澈顺势上前扶了老人一把,陪他走进里间小屋子。老爷子弯着腰,从木床旁老旧的电视柜深处,小心翼翼取出两包浅褐色包装的奶糖,稳稳递到他掌心。
“上周进货,我特意嘱咐供货商多留了几包。给我孙子寄去两包,剩下的,全都给安安留着。”
老人年岁大了,起身弯腰格外费力。江予澈见状,扶着他缓缓落座床边,接过暖壶,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动作自然又妥帖。
“人老喽,一把老骨头,早就不中用了。”
张老爷子抿了口温水,缓了片刻,才慢慢起身挪回柜台,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来,这糖到底有什么好吃的?偏偏两个孩子都惦记,口味小众,迟早是要停产的。”
“各人口味不一样。”江予澈淡淡应声。
“倒也是这个理。”老爷子摇着蒲扇笑了,“我那孙子也独爱这一口,真要是哪天停产断货,说不定要连夜赶回来跟厂家理论。”
晚风穿窗而入,卷起几分燥热。江予澈跟着回到柜台,目光扫过货架上积压滞销的零食,都是前些日子孩子们一时兴起追捧的款式,热度褪去后,便无人问津,静静落灰。
他了然于心,随手挑拣了几样,拿出提前备好的零钱,一并放在柜台上结账。
“这些货都是跟风进的,热度一过就砸在手里,卖不动咯。”张老爷子看着他的动作,连连摆手,“不用特意照顾我这老头子,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横竖都是要吃的,放着可惜。”江予澈语气平静。
孩童的喜好向来来去匆匆,热烈又短暂。老爷子只是普通生意人,算不准瞬息万变的喜好潮流,难免积压库存,亏损不少。
江予澈次次前来,都会刻意多拿一些滞销货品,不动声色地替老人分担几分难处,温和又克制,从不点破。
“不用多算,钱放这了。”
他将整齐的零钱摆放整齐,把奶糖与零食一并装进布袋,动作利落。
“不多坐会儿陪我唠唠?”
“不了。”江予澈微微颔首,“今晚我妈出差回家,要早点回去。”
“小陈回来了?那正好,好好补补身子,你这孩子太熬人了。”张老爷子满脸和善,目送他出门,高声叮嘱,“外头要变天了,路上慢些。”
“嗯。”
走出小卖铺,闷热的空气愈发沉闷压抑。
江予澈抬眼望向天际,方才尚且澄澈的浅蓝天空,不知何时堆叠起厚重暗沉的乌云,层层叠叠,笼罩整片街巷。
要下雨了。
出门时还是万里晴空,毒辣艳阳,毫无预兆的骤变天气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唯一的雨伞被落在教室抽屉,若是不想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透,只能加快脚步赶路。
一中向来严厉,倾盆大雨也不见有一节课的假,能让学校破例取消课程的雨,绝对不会是一般的雨。
快步转过街角,一阵刺骨冷风骤然扑面而来,猛地灌进衣领,吹散了周身仅存的暖意,带走体表温度,惹得人微微发寒。
江予澈蹙起眉,抬手拉高校服领口,牢牢裹紧衣襟。
等红绿灯的间隙,他顺手将布袋里的零食塞进随身书包,指尖刚收回,余光便瞥见僻静巷口,一只粉白相间的花蝴蝶,正慌乱扑扇着翅膀,翩跹打转。
脚步微顿,他下意识转头,走向那条偏僻小巷,眉峰轻蹙。
未及走近,巷内慌乱的声响已然清晰入耳。
墨色的外套背后,一只布艺花蝴蝶摇摇欲坠,季驰满脸抗拒,连连后退,躲闪的模样如同遇见蛇蝎,慌张又滑稽。
“别别别!千万别这样!我真受不住,有话好好说,兄弟饶命!”
江予澈驻足巷口,看着一群人四散奔逃,淡漠移开视线,静静立在一旁,声线清冷:“你们在做什么。”
“老大!救命啊!”
听见熟悉的嗓音,季驰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猛地蹿过来,伸手就要扒住他的肩膀求救。
江予澈不动声色半步后撤,轻巧避开了他莽撞的动作。
举着一方鲜红锦旗的少年眼神执拗,步步逼近,语气真挚又恳切:
“不行,你们之前帮过我,知恩图报是应该的。驰哥,这份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见对方步步紧逼,季驰吓得连连后退,脸色发白:“别过来!求你放过我!”
少年见状停下脚步,目光一转,又锁定了缩在墙角、全程面壁躲避的宋浩,语气软糯又执着:“宋哥……”
“赶紧把你那东西收起来,太离谱了!”宋浩浑身写满抗拒,头摇得像拨浪鼓。
江予澈垂眸望去,只见狭小的巷子里,几个半大少年四散躲避,人人避那面鲜红锦旗如避洪水猛兽,有人抬头望天,有人低头看地,无一敢与执着的少年对视。
这般荒诞又滑稽的场面,让他愣了一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四下寂静,所有人都刻意避开目光,唯独那名送锦旗的少年孤零零立在原地。
几番碰壁后,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全程沉默、气场清冷的江予澈身上,眼里重新燃起希望,快步走上前。
“学长,你和他们是一起的对不对?拜托你,收下这份锦旗好不好?”
鲜红绒布锦旗映入眼帘,烫金字体熠熠生辉,工整绣着八个大字——乐于助人,品德高尚。
江予澈眸色微沉,眉梢几不可查地轻轻挑起,语气平淡:“解释。”
“就是前段时间,我在校外被人勒索收保护费,是驰哥他们出手帮我解围。”
季驰苦着脸躲在一旁,满脸无奈,“谁知道这孩子太过实在,非要送锦旗报恩,天天追着我们跑,老大你快救救我们!”
少年用力点头,眼眶微微泛红,眼底满是赤诚的感激和钦佩:
“如果不是几位学长出手相助,我那天一定会被欺负。我没有别的办法报答,只能亲手准备锦旗,这份心意是真的,你们就收下吧。”
话音落下,他鼻尖泛红,抬手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湿意,对着几人深深弯下腰,认认真真鞠了一躬,姿态诚恳至极。
季驰吓得瞬间闪身躲开,瞪大双眼,满脸震惊:
“我的老天奶……这孩子,也太实诚了。”
江予澈望着眼前微微颤动的毛茸茸头顶,神色淡漠,不着痕迹地侧身避让,拉开距离。
“你们自己处理吧。”他收回目光,语气无波无澜,“我还有事,先走了。”
“别啊老大!别丢下我们!”
身后传来季驰欲哭无泪的哀嚎,几人投来求助的目光,焦灼又无助。
江予澈未曾回头,不曾停留半分,挎着书包,背影清瘦挺拔,从容走出幽深小巷。
路口的红绿灯早已轮番跳转数次,此刻恰好亮起通透的绿灯。
乌云压城,风声渐紧,山雨欲来的沉闷笼罩整座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