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第三天，我 ...
-
我第三天放学的时候，老班把我叫住了。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夹着两本作业，语气挺平，像是在通知一件已经定好的事。
“你家里那边这两天不是还没完全安排好么。”
我点了下头：“嗯。”
“你妈刚给我打过电话。”她看了我一眼，“这几天你先住余威家。”
我安静了两秒。
然后很轻地挑了下眉。
“余威家？”
“对。”老班说，“你们两家家长本来就认识。余威妈妈也同意了。你别给我添乱，老实一点。”
我笑了。
“老师，我什么时候不老实了。”
她直接回我一个“你自己心里有数”的眼神。
“行了，少贫。人家愿意接你一阵，你别过去就把屋顶掀了。”
“放心。”我拖着调子，特别配合地点头，“我尽量文明一点。”
这话一出口，她太阳穴都像跳了一下。
“程野。”
“到。”
“把你那一套给我收收。”
“行。”
我应得特别快，嘴角却没压住。
说实话，我本来以为最多就是先去哪个亲戚家对付一下，没想到最后居然是去余威家。
这事挺新鲜。
也挺有意思。
我到的时候天刚擦黑。
箱子轮子压过小区门口那段有点旧的水泥地，咕噜咕噜响。风不大，楼道里有一股饭菜刚散开不久的味道，混着一点洗衣液和老房子的灰，挺生活化。
我拖着箱子站到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
里面脚步声很轻。
下一秒，门开了。
余威站在门里。
他应该是刚洗完手，袖口卷到手腕上一点，头发没乱，整个人收得很利索。看见我那一瞬，他脸上倒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波动，只是目光往我箱子上一落，停了半秒。
我冲他扬了下下巴。
“哟，what’s up。”
余威：“……”
他大概是真的没料到我第一句会是这个，眼神里那点“你是不是有病”的意思甚至都没藏。
我看着他那个表情，没忍住笑了一下，顺手把箱子往门槛边一卡。
“以后多关照。”
余威往旁边让开一步。
“进。”
还是那个语气。
干净，短，没什么欢迎的意思。
但也没说别进。
我拖着箱子进去的时候，顺便扫了一圈。
房子不大，但很整齐。不是那种为了迎接客人临时收拾出来的整齐，是一直有人维持秩序的整齐。沙发边几本杂志叠得很平，餐桌上摆着水果，鞋柜旁边连拖鞋都顺着摆好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挑了双最里面的换上。
没问。
余威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
可我知道，他看见了。
这人就是这样。
很多话不说，但都会记着。
“程野来了啊？”
厨房那边传来一道挺温和的女声。
我抬头，看见余威妈妈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出来，围裙还没解，脸上带着点很自然的笑意。
“阿姨好。”
“路上累不累？箱子先放下吧，饭马上好了。”她把水果放到桌上，招呼我，“你妈妈刚还给我发消息，说怕你添麻烦。”
我笑了。
“她对我误解挺深。”
余威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不是误解。”
我转头看他。
“同桌，第一天就拆我台？”
余威没理我，弯腰把我箱子往客房那边推了一点，动作不重，但意思很明显——别挡路。
我跟过去，站在客房门口看了眼。
房间挺干净，床单都是新换的，桌上还放了个空杯子。
“这几天你先住这儿。”余威妈妈说，“缺什么跟阿姨说，别客气。”
我点点头：“谢谢阿姨。”
她笑笑，又去厨房忙了。
人一走，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我靠在门边，偏头看余威。
“你家挺安静。”
余威说：“嗯。”
“你平时都这么住？”
“嗯。”
“挺稳。”
余威看了我一眼。
“你可以小声一点。”
我笑了。
“我还没开始。”
他说：“最好别开始。”
晚饭吃得比我想的正常。
正常到有点出乎意料。
余威妈妈会问我国外那边上学怎么样、吃不吃得惯、最近家里是不是很乱。我挑着能说的答了几句，剩下没法说的就糊过去。
她问“最近家里是不是很乱”的时候，我筷子顿了一下。
我妈没跟她细说。但她大概猜到了点什么。
我笑了笑，说“还行，就正常忙”。
余威妈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余威全程没怎么插话，只低头吃饭，偶尔被点到，才回一句。
灯光落在他眼皮和鼻梁上，侧脸看着还是那股很安静的劲。你不主动惹他，他整个人就像一堵白墙，平平整整地立在那儿。
可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这墙不是真的白。
里面藏着笔、颜色、线条，还有一整页会把人留住的东西。
想到这儿，我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
余威大概是感觉到了，偏头看过来。
“看什么。”
“没什么。”我收回视线，挺自然地夹了块肉，“看看你吃饭是不是也这么严格。”
“你要是不会安静吃，就别吃。”
“行。”我笑了，“你这家教风格挺统一。”
余威妈妈在旁边听乐了。
“你别老逗他。”
我说：“我这不叫逗，我是积极融入新环境。”
余威终于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没人让你这么积极。”
我笑得更明显了。
挺好。
至少会接话。
吃完饭以后，我回房间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多少可收的，衣服、耳机、几本书，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箱子摊在地上，我人坐在床边，一边低头翻，一边听外面的动静。
这房子隔音一般。
厨房有水声，余威妈妈在收拾。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客厅传来电视被打开的声音，音量不大。
再过一会儿，脚步声往走廊这边来了。
很轻。
不用看也知道是余威。
我抬了下头。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那道影子从门口晃过去的时候，我甚至没听见脚步声，只有一点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我忽然想起那天体育课回来，他手里拿着那本薄本子走在前面，也是这么安静。
像这人平时活着都不用带声音。
挺神奇。
晚上十一点多，我把音响打开了。
声音不算特别大。
但节奏很明显。
鼓点一下下敲出来，房间里立刻有了点活气。
说实话，我不是故意要闹他。
我就是单纯觉得这屋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点过分。
像所有声音都被收得太整齐，连空气都像在轻手轻脚地活着。
这种地方，待久了人会憋。
我往床上一躺，手枕在脑后，跟着拍子点了两下手指，终于觉得顺了点。
这才像我该待的地方。
不一定得很吵。
但得有动静。
第一首歌还没放完，门就被敲了两下。
不重。
但很准。
我睁开眼，笑了一下。
来了。
我没急着去开，先把后半段听完了点，这才慢悠悠起身，过去把门拉开。
门一开，余威站在外面。
走廊灯从他背后打过来，人影被压得有点冷。他大概是已经准备睡了，身上换了件宽松的深色T恤，头发也比白天更松一点。
他看着我，语气非常直接。
“声音太大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
“吵到你了？”
“嗯。”
“那你耳朵挺灵。”
余威没笑。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看着他，嘴角一点点抬起来。
“我也没在开玩笑。”
我往房间里侧了侧头。
“要不要进来听会儿？音质挺好。”
余威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了我两秒，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故意。
然后他说：
“程野。”
“嗯？”
“这是我家。”
这句比前面所有话都平。
但也比前面所有话都更像在划线。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笑。
不是因为好笑。
是因为这条线画得太认真了。
我点点头，转身走回去，把音量往下调了一格。
没有关。
音乐还在放。
比刚才轻一点，但节奏还在。
我回头看了眼门口。
余威还站在那儿。
“够了吗？”
他看着我，又看了眼音响。
“再大一点我还会来。”
“行。”我笑了，“欢迎常来。”
余威：“……”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脚步声还是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见。
我重新躺回床上，手指跟着拍子点了两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隔壁就是他房间。
墙不厚。
我如果再把音量往上调一点，他应该还能听见。
我没那么干。
但也没再调低。
就卡在一个——
他肯定知道我还在听的程度。
这一下其实没什么实际意义。
可我就是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白天他坐我旁边，画了我最欠的那一面。
晚上我睡他隔壁，把这屋子的安静一点点弄脏。
很公平。
我关掉一首歌，又随手点开下一首。
音量没变。
节奏比刚才更重一点。
我盯着墙那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这屋子太安静了。
我得给它加点声音。
隔着一堵墙。
余威没有立刻躺下。
他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刚才敲门的时候，程野靠在门框上笑的样子还在脑子里没散。
他想起妈妈晚饭前把他拉到厨房说的一句话：
“程野妈妈说他这次回来挺突然的，家里有点事。你别老拿你那套冷脸去刺人。”
回来。
不是转学。
是回来。
余威站在窗前，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放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本薄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
不是螃蟹。
是今晚程野站在客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笑着说“你家挺安静”的样子。
线条还没勾完，只起了轮廓。
他看了两秒，合上本子，关灯。
黑暗中，他翻了一次身。
然后第二次。
隔壁的音乐声还在。
很轻，但很清晰。
像某种他还没学会怎么关掉的入侵。
余威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今晚可能轮到他睡不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