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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倒 ...


  •   我睡不着。
      准确点说,不是睡不着,是这边的夜和我身体里的夜没对上。
      房间很安静。
      空调低低吹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一点路灯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压出一条很细的亮。墙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整间屋子静得像被人按住了呼吸。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快二十分钟,翻了三次身,最后还是认命地睁开眼。
      行。
      又活过来了。
      我抬手摸到手机,点亮看了一眼。
      凌晨两点四十七。
      这个点放我以前那边,脑子还挺清醒。现在硬让我睡,跟把一条刚跑热的狗按进水里差不多,不现实。
      更烦的是,我还饿了。
      不是那种想吃点零食的饿,是胃里空得发烦,越躺越清醒,越清醒越觉得这屋顶都要被我盯出花来。
      我平躺了两秒,最后还是坐了起来。
      算了。
      先找点东西吃,活下来再说。

      我没开顶灯。
      就着手机那点光,把门拧开一条缝,走了出去。
      客厅静得很,和白天完全不是一个地方。白天这屋子再安静,起码还有点生活气。现在是真静,像所有声音都被收干净了,只剩墙上的钟一下一下往前走。
      我沿着走廊往厨房摸。
      拖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已经尽量压轻了,可还是会有一点。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余威走路几乎没声音。
      白天我还觉得这人像活体静音模式,现在半夜出来,我自己也差不多快调成那个频道了。
      挺神奇。
      我进厨房,先开了冰箱。
      灯“啪”一下亮起来的时候,我眯了下眼。
      里面整整齐齐。
      水果在左边,饮料在下层,保鲜盒一层层码得很平,连鸡蛋都摆得特别有秩序。冷光一照,整台冰箱跟余威本人似的——冷、稳、没废话。
      我盯着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家里连冰箱都挺像他。
      我弯腰翻了翻,拿出一盒牛奶,又翻到两片吐司。正打算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能不麻烦别人、直接塞嘴里的东西,身后忽然传来一点很轻的动静。
      不是门响。
      是衣料擦过墙边那种很轻的声音。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
      厨房门口站着个人。
      余威。
      他显然也是刚醒,头发没白天那么整,额前几缕落下来一点,身上套了件深色的宽松T恤,领口有点松,锁骨在厨房那点冷白光下面露出一小截。
      人还是那个人。
      看着冷,站得也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半夜两点多,突然这么站在门口,看着就跟白天不太一样。
      没那么难靠近。
      更像是没来得及把自己收好。
      我们对视了两秒。
      我先开口。
      “你家厨房晚上还刷怪?”
      余威没接我这句,只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牛奶和吐司。
      “你在干吗。”
      “求生。”我举了举手里的东西,“饿醒了。”
      他安静了两秒,像是在消化这个答案。
      “你晚饭吃得不少。”
      “那是晚饭。”我关上冰箱门,靠在台边看他,“现在是凌晨快两点五十,两个系统,不冲突。”
      余威看着我,眼神里那种“你是不是又开始犯病了”的意思很明显。
      我笑了笑。
      “你这表情不太友好。”
      “你半夜翻冰箱的样子也不太像正常人。”
      “那你呢?”我看着他,“半夜刷出来的?”
      余威大概是懒得跟我扯这种没营养的,没接,只问了一句:
      “倒时差?”
      “嗯。”
      我本来以为他听完最多回个“哦”,然后转身走人。
      结果他站那儿没动。
      过了两秒,他问:
      “你想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
      这回轮到我看着他了。
      “你还提供夜宵服务?”
      余威面无表情:“你再说废话就没有。”
      我笑了。
      “行。”
      我把牛奶放回去一点,想了想。
      “有热的吗?”
      “面。”
      “你会做?”
      他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不重。
      但意思很清楚——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活着全靠瞎混。
      我乐了,往旁边让开一点。
      “行,大厨,交给你。”
      余威没理我,转身进来开火。

      厨房顶上那盏小灯没全开,只亮了一盏偏暖的,罩下来一小圈光。
      余威站在灶台前,低头接水,动作很稳,也很安静。
      锅放上去,水声落进去,细细一层。
      我靠在一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挺怪。
      白天在学校里,我们是同桌。
      晚上隔着一堵墙睡觉。
      现在凌晨两点多,他站在我面前给我煮面。
      怎么想都挺怪。
      可偏偏又怪得很自然。
      像这屋子一安静下来,有些本来不该发生的事,也跟着变得合理了。
      余威把面下进锅里,蒸汽慢慢升起来的时候,厨房里的光都像软了一层。
      我盯着他侧脸看了一会儿。
      这人平时看着冷,做事的时候却很顺。
      不是慢,是稳。
      连把青菜顺手放进去的时候,都像早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我忽然开口:“余威。”
      “嗯。”
      “你半夜也经常出来做饭?”
      “没有。”
      “那你今天挺破例。”
      “你声音太大。”
      我笑出声了。
      “所以你是被我吵醒的?”
      “你觉得呢。”
      “那我是不是得道个歉。”
      “你会?”
      “口头上的我挺会。”
      余威终于关小了火,偏头看我一眼。
      “那你还是闭嘴吧。”
      这句一出来,我反而更想笑了。
      因为他平时话少,一旦回这种带点刺的,说明真被我烦到了。
      但烦归烦。
      面还是给我煮了。
      这就挺有意思。

      锅里开始翻小泡。
      面香混着热气慢慢漫出来,把刚才那点半夜的冷劲冲淡了不少。
      我站在旁边,忽然不太想动。
      不是困。
      是这种时候,动一下都显得多余。
      余威把火关了,拿碗盛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手。
      手背很干净,指节分明,动作不快,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我以前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看的人。
      但余威这种,不是摆出来给人看的那种好看。
      是你得离得近一点,或者在这种时间、这种灯下面,才会突然意识到——
      哦。
      原来这人这样。
      他把面放到我面前。
      “吃。”
      我低头看了眼。
      还挺像样。
      不是什么豪华夜宵,就是很普通的青菜鸡蛋面,可热气一冒上来,胃立刻就活了。
      我拿起筷子,先挑了一口。
      面是刚好的,不软不硬。
      我抬头看他。
      “可以啊。”
      余威靠在台边,手里拿着杯水,闻言只应了一声:“嗯。”
      特别平静。
      像被夸的不是他。
      我低头又吃了一口,边嚼边看他。
      他显然没打算陪我熬,站那儿只是等我吃完,确认我不会再把厨房翻一遍。
      可他这个人站在厨房里,本身就挺不对劲。
      尤其是半夜。
      尤其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暖光落在他侧脸上,眼睫压下一小片影,领口还是松的,露出来那一截锁骨在我这个角度看过去特别清楚。
      我盯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
      我好像看得有点久了。
      于是我低头继续吃面。
      安静了一会儿,我还是没忍住。
      “余威。”
      “又干什么。”
      “你对谁都这样?”
      “哪样。”
      “表面想让我闭嘴,实际还给我煮面。”
      余威喝了口水,语气淡得很。
      “我只是不想你半夜再翻冰箱翻出更大动静。”
      我点点头。
      “懂了。你这是□□。”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挺值钱。”我抬头冲他笑,“都惊动你亲自下厨了。”
      余威这次没接,只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意思很明显:
      你差不多行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他这副样子特别有意思。
      平时在学校里,他像把自己收得很紧,谁都别想多碰一点。
      到了半夜厨房,他倒还是那个人。
      可壳像薄了一点。
      不是温柔。
      是没那么防备了。
      这比温柔更稀罕。

      我把最后一口面吃完,连汤都喝了两口。
      胃里暖下来以后,人果然就没刚才那么烦了。
      余威把空碗接过去,放进水槽里。
      我站起来,往旁边让了点。
      厨房本来就不大,我们两个一动,距离一下就近了。
      我闻到他身上有一点很淡的味道。
      不是香水。
      像刚洗过澡以后,衣服上残下来的那种很干净的味道。
      我低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侧过身,手腕擦过我的手背。
      很轻。
      几乎像没碰到。
      可我手指还是下意识蜷了一下。
      余威动作也停了半拍。
      厨房忽然安静得有点太明显了。
      水龙头还没开。
      锅里的余温慢慢散着。
      那一瞬间,我们谁都没说话。
      过了两秒,余威先把碗放进池子里,声音很平:
      “吃完了就回去睡。”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下。
      “行。”
      然后我没立刻走。
      而是站那儿,低声补了一句:
      “谢了。”
      余威大概没想到我会正经说这句,抬眼看了我一下。
      厨房的光很近,他眼里的情绪被照得很淡。
      “嗯。”
      就一个字。
      但我听出来了。
      他好像没刚才那么烦了。

      我回房的时候,整个人终于有点困意了。
      门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靠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刚才厨房那一下。
      不是面。
      也不是饿。
      是余威站在暖光底下,半夜被我吵醒,居然没把我赶回去,而是安安静静给我煮了碗面。
      我低头笑了笑。
      这人挺怪。
      白天一副“别碰我桌子”的样子。
      晚上却还能站在厨房里问我想吃什么。
      我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胃里是暖的,脑子里是乱的。
      刚才厨房里那一幕像被按了循环播放——他侧身时擦过我手背的那一下,停了半拍的呼吸,还有那句很平的“吃完了就回去睡”。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说不上来。
      但身体知道。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余威身上那种干净的味道不太一样,但很接近。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别想了。
      明天还要上学。
      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应该已经睡了。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正准备真正入睡——
      手机亮了。
      不是消息,是屏幕突然亮起来,显示一个来电。
      备注名:余威。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整个人从半梦半醒里直接弹了起来。
      他打我电话?
      隔着不到三米的墙,打我电话?
      我下意识坐起来,看向那面墙。
      墙那边没有声音,没有光。
      手机还在震。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那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余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你手机没关静音。”
      我愣了。
      “……就这?”
      “嗯。”
      “你半夜打我电话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他没回答。
      听筒里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像他也在犹豫什么。
      过了几秒,他说:
      “明天早上,别跟我妈提厨房的事。”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你求我。”
      “……程野。”
      “叫哥。”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余威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你做梦。”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几秒,然后慢慢躺回去。
      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22秒。
      我看着那22秒,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的那种。
      他打我电话。
      隔着不到三米的墙。
      说了一句“你手机没关静音”。
      然后让我别跟阿姨提厨房的事。
      可那个电话明明什么都不用打。
      他敲一下墙,或者明天早上说一句,都可以。
      但他选择了打电话。
      在凌晨两点多,在厨房那碗面之后,在手腕碰到我之后。
      他睡不着。
      而且他想让我知道他睡不着。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隔壁还是没声音。
      可我知道,他醒着。
      就像他知道,我也没睡。
      这一晚,我们隔着一堵墙,各自躺在黑暗中,听着彼此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谁都没再说话。
      可那个22秒的通话记录,亮在手机屏幕上,像一道很小的、刚被划开的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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