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第五章：下 ...
-
第五章：下雨，公交很挤
一
我早上是被雨声弄醒的。
不是突然一阵。是从窗外一直铺进来的那种，细，密，没完没了地打在窗沿和空调外机上，把整间屋子衬得更静。
我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是灰的。房间里没开灯，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潮湿的亮，书桌边那把椅子压着昨天换下来的校服外套，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
我躺了两秒，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三十二。
比平时早一点。下雨天出门会慢，我一向会提早。
我掀开被子下床，洗漱，换衣服，收书包，动作都按平时的顺序来。水杯放到桌边，笔袋拉链拉好，伞从鞋柜旁边拿出来——这些事不需要想，做惯了就顺。
只是今天顺到一半，还是会想起隔壁。
程野住进来以后，很多声音都不一样了。门关上的声音，音乐的低鼓点，半夜厨房灯亮起来的那一下，还有昨晚——
我把拉链拉到底，没让自己再往下想。
昨晚就是一碗面。没别的。
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客厅很安静。我妈还没起，厨房里也没什么动静。外面雨还在下，玻璃上蒙着一层水痕，楼下那排树被打得发暗。
我去饮水机边接了杯水，刚端起来，就听见身后房门响了一下。
脚步声懒懒散散地过来。
不用回头我都知道是谁。
程野站到走廊口的时候，头发还没完全抓顺，身上带着刚起床那点没收干净的松，眼睛倒是已经醒了，亮得很。他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我手里的伞。
“这么早。”
“下雨。”我说。
“下雨你就起更早？”
“出门会慢。”
他靠在门框边看着我，像是觉得这套逻辑很新鲜，又像是单纯想多看两秒。
“你活得挺有计划。”
我没接这句，把杯子放下，伸手去拿书包。这种天气，本来就该按平时的节奏走。
可问题是，程野不是“平时”。他本身就是个变量。
站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也跟了过来。外面雨声压得很满，玄关这点地方一下显得更窄。程野弯腰换鞋的时候，我顺手把伞拿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问我：“你就一把伞？”
“嗯。”
“你没多的？”
“没有。”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我。“那我怎么办。”
我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不会带伞？”
“会。”他答得很坦然，“但今天没带。”
我：“……”
我已经懒得问他这种“会但没带”到底是什么逻辑，只是把门打开，冷风和雨气一起扑进来。
“待会儿你自己别淋湿。”我说。
程野在后面笑了一声。“你这要求是不是有点难。”
我没理他，直接走了出去。
下一秒，身后脚步声跟上来，一道影子挤进伞下，玄关门在背后轻轻合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伞不算小。但站两个人，还是立刻显得有点紧。
平时我自己撑伞，步子、角度、手的位置都很固定。现在多了一个人，节奏一下全乱了。不是夸张的乱，是伞下空间被占了一半以后，那种很具体的、躲不开的乱。
程野和我差不多高。平时站一块儿的时候，最多只是觉得他更张扬一点，肩背更开，站姿更散。可一进伞底下，这种差别就突然明显起来了。
他整个人更占地方。不是因为比我高很多，也不是故意挤过来。是他练体育练出来的那种身体感太明显了——肩膀更开，手臂线条也更实，哪怕只是很正常地站着，存在感都会往外压一点。
我本来想往里收一点，结果他先伸手过来，接了伞。
“我来吧。”他说，“你那边都快出去了。”
我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别把伞抬太高。”
“知道。”
他说知道的时候，声音还带着点刚醒没多久的松。然后下一秒，他手背擦过了我的手指。很轻。只一下。像雨丝从皮肤上掠过去一样，甚至连温度都不算明显。
可我还是下意识收了一下手。
程野像是没察觉，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走吧。”
我没说话，只往前走。
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密，路边早点摊已经开了，蒸汽一股股冒出来。雨天的街道有点灰，车轮碾过积水时会溅出一层很浅的水纹。伞下很窄，窄到我能很清楚地知道他站在哪里，肩膀离我多近，走快半步的时候，校服布料会不会擦到。
偏偏程野还不安静。
过马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水，忽然开口：“你每天都这么上学？”
“嗯。”
“挺规律。”
“嗯。”
“你这人活得太系统了。”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闭嘴，系统运行会更稳定一点。”
他笑了。“同桌，你现在是不是一天不说我有病就不舒服。”
“不是。”
“那是什么。”
“看情况。”我说，“今天情况比较严重。”
他低低笑了一声，伞柄在他手里轻轻转了半寸，又稳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到昨晚厨房里他也是这样，明明嘴上一直没个正形，可真动手的时候，动作却不乱。这念头只冒出来一下，我就把它按下去了。
没必要想。
公交站台已经挤了不少人。
下雨天，站牌下那一小块地方几乎全是学生和赶着上班的大人。伞一收，水珠就往下掉，地上湿漉漉一片。我站进人群的时候，程野还在旁边甩伞。他动作不算大，但因为人高，手一抬起来就比别人更有存在感。旁边两个女生本来在说话，结果看见他以后，声音立刻低了一点。
我移开了眼。这种事这两天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体育课那次以后，他去哪儿都有人看。操场，楼道，教室门口，食堂窗口。像他这种人，本来就不可能低调。
我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真的不断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来了。”程野在旁边说。
我抬头，公交正好进站。
下一秒，人群往前一涌。
二
车里比站台更挤。
早高峰，又是雨天，前半截根本没位置，连中间那几根竖杆旁边都站满了人。我先上车，抓住靠门那边的一根杆，刚站稳，后面又挤上来一拨人。
程野跟在我后面，伞还没完全收好，校服袖口蹭湿了一点。车门“嘭”一声关上，公交往前一冲，站着的人全跟着晃了一下。
我本来抓得稳，可前面一个人往后撞了一下，手上的力空了半拍，整个人重心刚偏过去——
手腕忽然一紧。
有人从后面一把扣住我，往回拽了一下。
动作太快，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下一秒，人已经被带回来了。
车里太挤，根本没有退的空间。我后背撞上去的那一瞬间，先感觉到的不是热，是稳。
程野站得太稳了。
像整辆车的急刹、旁边挤过来的人、前面晃得乱七八糟的吊环，全都跟他没关系。他只是很顺手地把我拽回来，手上的力一点没乱。
我整个人很短地绷了一下。
不是因为吓到。
是因为那一下太近，也太直接。
车又晃了一下。
他低头，声音压得很低——
“别动。”
那两个字贴着耳边过来的时候，我手指下意识又紧了一下。
车厢太闷，人又多。
我一时分不清，胸口那一下是因为站不稳，还是因为别的。
我只知道，我现在如果想往前退，根本退不开。
前面全是人。
后面是他。
我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过了两秒，才开口：
“……你先松手。”
程野“哦”了一声。
手松开了。
可距离没真的拉开多少。
他还是站在我后侧，近得我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他呼吸落下来的位置。
我没回头。
也没再说话。
只是把抓着竖杆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后面一路，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我盯着前面，努力把注意力放到站点上。
没用。
刚才那一下还停在身上。
不是手腕。
是“稳”。
这个词卡在脑子里，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以前当然知道程野练体育。
可那和现在不一样。
现在不是看。
是撞上去以后，很具体地知道——
这个人站在你后面的时候，会比你想的更压得住。
这感觉不太好处理。
因为太真实了。
到站以后，我先下了车。
外面雨比刚才小了一点，但没停。
冷风一扑上来，我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意散了一点。
刚走两步，身后伞就撑了起来。
程野站到我旁边，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看路。”我说。
他笑了一下。
“你这句今天说第二遍了。”
“因为你今天值得提醒两次。”
“行。”
他应得很顺。
像刚才那一下没发生过。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又收回视线。
往校门走。
进教学楼的时候，我没停。
也没回头。
上楼的时候，我才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最烦的，根本不是下雨。
也不是公交太挤。
是我现在一闭眼，还能想起——
车身晃的那一下，
程野把我拽回去。
太快了。
也太稳了。
而我到现在，都没法当它没发生过。
程野站在楼门口，看着余威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把伞收拢，在台阶上顿了一下。
旁边那个女生还站着，手里的水瓶没送出去。
程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谢谢，不过不用了。”
说完，他拎着伞往里走。
走廊里很吵。
有人跑，有人喊，有人借作业。
可他脑子里没停在这些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刚才扣住余威手腕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凉意。
他手指慢慢收了一下。
然后忽然笑了。
很轻。
却很清楚。
因为他已经看明白了一件事——
余威不是没反应。
他是在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