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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一面锦旗 不糊弄,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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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区改造这种事,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圆满竣工”。
它不是一场演出,灯一暗、掌声一响,就算结束。
它没有终点。
梧桐巷第一阶段整体收尾那天,王主任、谢临舟、小林、陈默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没有一点轻松下来的迹象。
没人欢呼,也没人拍照留念。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第一阶段。
梧桐巷之外,临江街道还有别的老旧片区排着队。
这份工作没有鲜花,也没有掌声。
只有一张又一张新的排险分布图,等着他们去标红、去划掉,然后再标红。
而这,就是他们选择的职业本来的样子。
所以这一天,街道办原本没准备庆祝。
王主任原本只想低调做个阶段通报,把新旧对照图贴出来,再开个居民回访会就算完。
她提前给小林交代过——“回访会不搞仪式感,不摆台牌,不拉横幅。”
“为什么?”
“仪式感是给没做事的人用的。”王主任说,“咱们做事的人,不用靠仪式感证明自己干过什么。事做出来了,大家自己能看见。”
“主任说得对。”小林点头,“那茶水、瓜子、花生还准备吗?”
“准备。”王主任很干脆,“做事情可以不讲仪式,但请人来开会,该招待的还是得招待。”
“……明白了。”
结果上午十点,梧桐巷居民自己就已经把活动室挤满了。
小林刚进去就愣住了。
“这是……干嘛?”
冯奶奶坐在第一排,特意穿了件干净的碎花衫,脸上还带着点别扭的庄重。
张老板拎着保温桶,说是带了刚出锅的粥。
那个最初贴“谁来都没用”的王大爷,坐在最后一排,背挺得笔直。
还有许叔、刘阿姨、宋阿姨、陈扬……那些一路跟着梧桐巷折腾过来的人,居然也都在。
小林看着这一屋子的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场会绝对不是他们街道办请居民来的。
果然,王主任眼皮一跳,问:“你们这是?”
冯奶奶咳了一声,先发话:“不是你们说要回访吗?我们就提前来了。”
她说完,背在背后的手伸了出来。
——露出了手上一面红底黄字的锦旗。
展开后,上面绣着六个大字:
不糊弄,真办事。
全场先静了一秒。
然后小林“噗”地一声,差点笑出眼泪。
陈默直接捂脸:“这也太朴——有梧桐巷风格了。”
王主任站在原地,先愣了一下,随后才笑。
她伸手摸了一下锦旗边角,手指在“不糊弄”三个字上停了停。
她做了这么多年基层,收到过各种各样的锦旗,“热情服务”“为民解忧”“社区之光”……
可“不糊弄,真办事”这六个字却是其中最特别的一句。
“谁想出来的这六个字?”王主任忍不住问。
冯奶奶一扬下巴:“我。”
“您?”
“那当然。”她理直气壮,“我那十八盆花陪我坐了一整天,第二天一盆不少地搬回来,都还好好的,一点都没出事。我就琢磨着,得有个能代表我的心意的词。”
“然后您想出‘不糊弄,真办事’?”
“想了三天。”冯奶奶说,“本来还有一版的,叫‘比物业靠谱’。”
陈默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为什么不用这版?”
“我们那个大老李说不行。”冯奶奶瞪了一眼后排的大老李,“他说这版不够正式。”
大老李:“这个……这个确实是我说的。”
“那您原本建议改成啥来着?”
大老李:“‘人还算行’。”
全场哄笑。
“还有没有其他备选?”王主任笑着问。
“有。”冯奶奶竟然很认真地开始数,“有一版叫‘终于有个像样的了’,还有一版叫‘临江街道出产真干部’。哦,对了,还有一版叫‘这次搞好了你们就别轮岗了’。”
王主任:“……”
陈默:“……您最后这一版,可以直接提给街道办人事了。”
“我那版怎么了?”冯奶奶理直气壮,“我就希望你们别动这拨人。”
活动室里一静。
这话说得糙。
可王主任听懂了。
冯奶奶不是舍不得热闹。
她是怕好不容易来了一拨不糊弄的人,转头又换了。
王主任轻轻拍了一下冯奶奶的手。
“知道了。”她说,“这事儿我尽力。”
她没给承诺。
她清楚,承诺从来不是靠说的。
偏偏这时,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谢临舟。
而谢临舟站在门口,居然少见地卡壳了两秒。
“……你们都看我干什么?”
“当然看你。”王主任说,“这面旗起码得有百分之八十都是送给你的。”
“那不行。”他皱眉,“太像骂人了。”
冯奶奶当场不乐意了:“骂什么人?这是夸你!”
“就是。”大老李也哼了一声,“这年头能做到这六个字的,比什么不强。”
这话一落,刚才还在笑的人,声音忽然都低了一点。
——这话太实在了。
实在到没人好意思再接着玩笑。
最后还是王主任把那面锦旗接了过来,展开看了半天,忽然说:“挂办公室。”
“挂哪儿?”小林问。
“挂打印机旁边。”王主任一锤定音,“让以后来办事的人都能看见。”
张老板不知想到了什么,在后面忽然笑了出来:“那可得挂高点,不然小谢一嫌挡路,回头给你摘了。”
其他人也跟着笑了开来。
居民还陆续给街道办送了很多东西。
张老板的粥。
刘阿姨的麻花。
宋阿姨从自家阳台剪的三枝月季。
许叔老伴亲手织的一双毛线手套——她说这手套织了一个月,实在不知道给谁合适,最后决定给“那个修外墙的人”。
还有大老李。
他今天比所有人都提前了两个小时到,穿了件干净的蓝色中山装,看起来有年头了,在他身边一站就能闻到一股樟脑味,袖口还特意熨过。
到活动室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他自己存的一斤茶叶。
“我这茶不值钱。”他搪塞了一句就往谢临舟手边推,“是之前自己留的,喝不喝随你。”
“您自己留着喝。”谢临舟下意识推回去。
“不行。”大老李脸一沉,“这你得听我说,我这把年纪的人,给东西你就得接着。”
谢临舟:“……”
“你真退回来,我回家觉都睡不好。”大老李正经道,“我这辈子最烦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好不容易给别人送次东西,还要被人一脸客气推回来。”
“……”
“一点面子都不给——就是你刚才那副嫌弃样。”
“……”
王主任看了一眼那个纸包:“收可以。”
谢临舟看向她。
“但是得登记,放活动室,大家一起喝。谁也别往自己抽屉里塞。”王主任慢悠悠的说道。
大老李这才满意:“行,反正别给我退回来。”
谢临舟把纸包交给了小林。
小林立刻拿登记本记了一行:
【大老李赠茶叶一包,活动室公共使用。】
陈默探头看了一眼:“你这登记得也太基层了。”
王主任:“基层工作,不就是这样的?主打一个有据可查。”
谢临舟站在桌子边上,看着那堆东西,脸色有点复杂。
“这些……”
“这些东西,咱们街道都得按规矩登记。”王主任说。
“登记完怎么办?”
“集体分。”王主任说,“咱们街道办人多,不怕。”
居民们也跟着说“好”。
冯奶奶忽然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
里面是一小包绣球种子。
“这个给你。”她把袋子往谢临舟手里一塞。
“干嘛?”
“你不是搬过我十八盆花吗?”她说,“那天你认真得很,我看你也是真喜欢那些花。我这绣球留种留了好几年,给你种几株试试。”
谢临舟愣了一下。
“我不会养。”
“学呗。”冯奶奶说,“你这么聪明的人,还能学不会种花啊。”
谢临舟沉默两秒。
然后把那个小塑料袋收进了口袋。
“那我试试。”他说。
冯奶奶笑了。
她这个人平时嘴硬,脸上笑起来的时候却特别温和。
“养死了也没关系。”她又补了一句,“再来我家搬。”
回访会结束后,秦制片把这一段也剪进了节目里。
没有刻意推特写,只是让镜头静静落在那面锦旗上。
红底黄字,朴素得有点土。
可播出来那天,评论区却哭成了一片。
【这比任何夸奖都实在。】
【他终于不是被当成前顶流看了。】
【这才是真正的被尊重。】
【那包绣球种子!我看哭了呜呜呜呜】
【这个人和这片巷子,也属于是互相收留了。】
评论区底下有一条格外特别的留言——
【我父母就住在这种老城区。我看完这期节目,刚给他们打了个电话。】
这条留言获得了五万多赞。
下面一整排的回复都是——
【我也打了。】
【我也刚打完。】
【我妈说她们社区街道办最近也新来了个小伙子,她感觉这次社区整改有点希望。】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连锁反应”?】
秦制片第二天在自己办公室看到这一串评论,沉默了很久。
她做这行二十年,见过太多漂亮数据。
点击、热搜、转发、招商报价,哪一样都能摆进复盘会里,做成一页好看的PPT。
可那天,她盯着那句“我给父母打了个电话”,忽然觉得,这才是她真正想拍到的东西。
并不是让观众单纯地夸一句节目好看。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身,给小林发了一条消息:
“下期我们再进临江街道直播间录节目的时候,帮我跟你们王主任说一声。”
“让我给她端杯茶。”
小林愣了好几秒,没敢回。
他知道秦制片这人脾气。
这句话不是客气。
而另一边,临江街道办大厅里,那面锦旗真的被挂在了打印机旁边。
谢临舟后来每次路过,都能看见。
看久了,他居然也不觉得土了。
——这六个字,比热搜耐看。
那天晚上锁门的时候,小林特意多停留了一会儿。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向那面锦旗。
“谢老师。”
“嗯?”
“我能拍张照吗?”
“拍。”
小林举起手机,对着那面锦旗拍了好几张。
拍完反反复复看,没发。
他把照片设成了锁屏。
谢临舟关灯出门前,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锦旗。
红底黄字,挂在打印机旁边。
白炽灯下看着,真是特别的不精致。
绣工很一般,布料也普通。
那天夜里,他回到家后,找了一个旧花盆,把冯奶奶给的那包绣球种子,小心地埋了进去。
他不会种花。
他用手机里搜了大半个小时“绣球种子怎么种”,最后按照一份看起来最靠谱的教程——浇水、覆土、置于通风阴凉处——把花盆放在了阳台靠窗的那个位置。
他知道这盆种子落到他手里,大概率活不了。
像他这种天天在办公室加班的人,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花花草草这种不会说话的活物在他手底下三天不浇水都很正常。
可他还是种了。
花盆底下垫了一张便签条,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冯奶奶的绣球。”
夜风吹进阳台,便签条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