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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五 【王主任】不爱煽情 送行。 ...


  •   王主任做街道办主任,做了二十三年。

      她自认从来不是个感性的人,更不爱煽情。
      谁要是在她面前哭,她第一反应一定不是递纸巾,而是问:“哭有用吗?”
      哭完了还得干活。
      干完活才能回家。

      城中村拆迁、社保改革、疫情、暴雨、老城区管网大修……
      她一路看过街道办的各种风浪,没有哪一次让人看见她在办公室流泪。
      真要红眼睛,也一定挑下班之后、办公室没人的时候。
      锁好门,关好百叶窗,洗把脸,再把垃圾桶拎出去倒了。

      当她决定把谢临舟送走的时候——不是真送走,是同意推荐他去区里挂职——过程非常简短。

      那天下午,区组织部的电话打过来,问她能不能推一位年轻干部上去参加一个跨区联动项目。
      时间大概半年,挂职结束后回原单位,算是重点培养。

      对方点名问:“你们单位那谢临舟,可以吗?”
      王主任握着手机,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可以。”
      “那就走流程。”
      “嗯。”

      挂了电话,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润喉糖,拈出一颗含在嘴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的角度调了调。

      阳光从窗缝里斜进来,落在谢临舟那张办公桌上,照得桌面那只笔筒影子很长。

      ——其实从他进临江街道办那天起,她就在想他未来会往哪里走。

      面试的时候,谢临舟问了一句话——
      “本职位工作内容中,‘协调群众矛盾’具体指什么?”

      根据经验,愿意在面试里问“具体指什么”的,比那些一上来就喊“我会尽力”的,大概率好用得多。

      后来她拍板把他分到窗口的时候,其实还有点犹豫。
      因为她在网上查了一下这个名字。
      搜索引擎给出的结果,让她对着电脑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关掉页面,对着那份档案想了想,点了两下鼠标,在分配表上签了字。

      她的标准很朴素——
      叫什么,出身什么,过去干过什么,都不重要。
      能不能做事,才重要。

      后来这一年下来,王主任几乎从来没公开夸过谢临舟。
      因为她只夸两种情况——
      一种是当事人特别需要被夸的时候;
      一种是要骗别人干活的时候。

      谢临舟两种情况都不符合。
      他不需要被夸,也不需要被骗着干活。

      她能做的就是在一些他没有注意到的小地方,帮他留意。
      比如中午饭点,“顺手”给他多带一份包子。
      比如台风夜他守到半夜回来,办公室的热水壶“刚好”被她重新烧了一遍。
      比如他那件旧羽绒服领口磨毛了,她办公室抽屉里“恰巧”放了一盒领口修补贴。

      谢临舟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
      她也从来没想要他说。
      这种相处方式,对她来说刚好。

      事实上这次挂职名单送上来之前,王主任已经被区组织部私下问过三次。

      第一次是三个月前。
      对方在饭局上隐晦地提过一句:“你们那个小谢,底子不错,要不要往上走一走?”
      王主任当时只淡淡说了一句:“人还欠点火候。”

      第二次是一个月前。
      对方换了个方式:“老王,你也别把好苗子攥死在窗口上,给人一条路。”
      王主任回:“他路多得很,急什么。”

      第三次是两周前。
      对方直接打电话:“老王,不是和你商量,是通知你——区里要他挂职这事,基本定了。”
      王主任“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把笔帽按上,又拔开。
      按上,又拔开。
      按了三四下。

      这次她没拦。
      也拦不了。

      确切地说,她拦的不是人。
      是时机。

      晚了,他容易被基层这滩温水泡得失去锐气;
      早了,他站不稳。

      现在这个时候,区里这个态度,刚刚好。

      梧桐巷二期已经进入验收阶段,小林终于能独立顶窗口了,陈默跟进的专项工作也上了轨道。
      放他出去半年,他回来能走得更远。
      留他在这儿半年,他最多把三期再往前拱一截。

      小林是在两天后才知道的。

      那天他正在和谢临舟一起核对二期工程的验收单。
      两人埋头签字,办公室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王主任走进来,把一张通知单啪地放在桌上。
      “小谢。”
      “嗯。”
      “区里抽你去挂职半年。”

      谢临舟签字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项目?”
      “跨区老城改造联动组。”
      “调去哪儿?”
      “市中心那几个区。”
      “多久?”
      “半年。”
      “挂完呢?”
      “回来。”

      对话就是这样。
      没有情感铺垫,没有慰勉,没有“我看好你”的场面话。

      谢临舟沉默两秒。
      “梧桐巷三期——”
      “我盯着。”王主任淡淡打断他,“你这半年不用操心那边。”
      “那咱们这边窗口——”
      “小林顶。”
      “他不行。”
      “那就边干边行。人都是干出来的,不干永远不行。”
      “那——”

      “小谢。”
      王主任打断他,语气忽然缓和下来。
      “让你去这半年,不是让你给区里争光的,是让你出去看看。回来才知道自己手里这摊小的,哪些可以做得更细更深。”
      “就半年,咱临江街道还是咱临江街道。”

      谢临舟抬头。
      王主任背着手,已经朝门口走去,临出门撂下一句:“哦对。要是需要差旅报销或者补助,你记得去财务那儿走个流程。”

      门“啪”地关上了。

      小林呆在旁边。
      他看看谢临舟,看看门口,最后又看谢临舟。
      “……谢老师,您这是被委派重任了。”
      “嗯。”
      “您就‘嗯’?”
      “不然呢?”
      “您应该感动啊!”
      “听说挂职补助只有一天八十。”谢临舟低头继续签字,“感动不起来。”
      小林:“……”

      晚上回家后,谢临舟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站到阳台,抽了根烟。
      他不是老烟民,一个月抽不到三根。
      这根是两周前小林生日那天留下来的——小林那天非要他沾沾喜气,他推不过,收了一根没抽。

      他盯着阳台外楼与楼之间夹着的那一小条夜空,想起王主任的话,笑了一下。
      抽完烟,把烟头摁灭,丢进阳台角落那个旧铁罐里。
      铁罐旁边,是冯奶奶送的那株绣球幼苗,已经在他家活了半年。

      他蹲下来,盯着那一株绿色的东西看了一会儿。
      ——他这半年不在,这株绣球得托人养。
      想到小林那“办公室绿萝种死三盆”的水平,还是决定托给陈默。

      谢临舟去区里报到的那天,是个周一。
      早上他照常七点半到街道办。
      他把自己这半年需要交接的所有文件,一份份捋过,分好归属人:窗口日常的交给小林,专项组的交给陈默,梧桐巷二期验收附录交给王主任本人。
      他在每一份交接清单最底下,手写了一行小字:
      “有问题直接来挂职单位找我,不用走流程。谢。”

      陈默拿到专项组那一摞材料时,只翻了两页。
      “你这字怎么这么难看。”
      谢临舟看他:“能看懂吗?”
      “能。”
      “那就行。”

      陈默把文件夹夹到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半年是吧?”
      “嗯。”
      “好。”

      小林看到那行字的时候鼻子一下就酸了。
      他能控制自己不哭出声,但控制不了鼻头发酸。
      他去给王主任倒茶的时候,抽了三次鼻涕。
      王主任瞥了他一眼:“又哭?”
      “我没哭!”
      “眼睛都红了。”
      “是我过敏。”

      王主任没说话。
      过了两秒,她自己也抽了一下鼻子。

      小林偷偷看她:“主任您是不是也过敏?”
      “我最近有点鼻炎。”
      “哦。”

      王主任手里那杯茶,慢慢晾凉了。

      “小林。”
      “在。”
      “你师父走这半年,窗口你顶着。”
      “嗯。”
      “你每天给我写工作日志,一周一交。”
      “好。”
      “遇到搞不定的事,你别逞能,先问陈默,再问我。别老想着‘等我师父回来我再问他’。”
      “好。”
      “你要记住一件事。”王主任看着他,“你师父能走出去,是因为他把你教明白了。你要是在他不在的这半年把事儿搞砸了,他以后出去都会不放心。”
      “你把事儿干得稳稳当当的,就是对他最好的交代。知道吗?”
      小林眼眶又红了:“知道了。”
      “好。”王主任低头,又开始批文件,“别傻站着。去门口看看那张反诈海报掉没掉。”
      “啊?”
      “上午风大。”
      “……哦。”

      这天下午,谢临舟离开临江街道办的的时候,天还算晴。
      冬天快过去了,风还是刀子似的,刮得脸疼眼睛疼。

      今天下午街道有活动,除了王主任,其他同事都跑外勤去了。
      他没和任何人告别。
      他好像只是正常下班,正常收拾,正常把工位整理得干干净净——是“随时可以被下一任接手”的状态。
      书架上的剧本,他没带走,依然端端正正夹在“社区治理”和“居民档案”中间。

      风从街巷那头吹过来,把他身上那件旧羽绒服吹得鼓鼓的。

      王主任斜倚在办公室门框上看他,没说话。
      谢临舟也没回头,只抬了下手,朝背后挥了挥。
      很短,很随意,像之前下班和同事说“明天见”那样。

      谢临舟走了,王主任从兜里又掏出那包润喉糖,拈了一颗含进嘴里。
      “哎,”她自言自语,“这破鼻炎。”
      “得找时间去看看。”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了一个工位。
      那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椅子推回去,档案柜钥匙也整齐地挂在门内的钥匙板上。
      连桌面上那盆快被种死的绿萝都被人换上了新土,叶子居然精神了一点。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伸手拂了一下那张空桌面。
      没什么灰。

      王主任轻轻笑了一下。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她打开抽屉,从最底下掏出一个旧笔记本。
      这本笔记本是她二十三年主任生涯的“人事本”——她手里带过的每一个年轻干部,她都会在这本本子上记一页。
      不是组织部那种正式评价,只是她自己的所见所思所感。

      她翻到倒数第二页,找到去年春天写下的那一页,上面写着:
      “谢临舟。2025年3月入职。”
      “初印象:话少,抗压。”
      “窗口第三天:处理一起老太太遗失身份证事件,耗时四十分钟,态度稳。”
      “窗口第十天:面对激动群众,能压住场。”
      “备注:此人可用。”

      她盯着这一页看了几秒。
      然后她翻到空白的新的一页,拿起笔。
      想了想,她写下新的一行:
      “2026年初春。”
      “去区里挂职半年。”
      “备注:此人可靠。”

      写完,她停了一会儿。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最后还是添了一句——
      “等他回来。”

      写完,她轻轻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最底下那一层抽屉。
      然后伸手去拿桌上的下一份文件。

      翻了两页——
      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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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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