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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涌动     第 ...

  •   第4集:暗流涌动

      导读:

      1925年秋,衡阳女校的学生李静怡收到一封信,决定去荷叶塘。保安团的胡麻子接到了下乡的命令。曾庆余在周家多住了几天,只为多看荷花几眼。

      一

      九峰山的早晨,雾很大。

      白云在山腰缠着,松林黑压压的,风一吹就沙沙响。露水很大,草叶上挂满了水珠,太阳还没出来,水珠在灰蒙蒙的光里泛着暗光。山脚下的荷叶塘还在沉睡,炊烟还没升起来,鸡叫了第二遍,声音从东头传到西头,又从西头传回来,此起彼伏。狗在巷子里懒洋洋地叫了几声,又趴下了,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萧鸿远已经站在田埂上了。

      他天不亮就起来了,摸黑穿好衣裳,没有惊动任何人。灶膛里的火还没生,屋里冷得像冰窖。他走到院子里,月亮还挂在天上,缺了一块,月光照在地上,白得像霜。他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气,白雾在晨光里散开。然后他扛起锄头,走出了院子。

      稻子割完了,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茬子很硬,扎脚。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里。土很干,从指缝里漏下去。他站起来,看着这片田。这是他爹租的,租了二十年了。年年交租,年年不够吃。今年还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他想起爹临死前说的话——“田不能丢”。田没丢,田还在。但人没了。他把锄头扛在肩上,往田里走。锄柄被他攥得咯吱响。他的手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远处,周家的青砖瓦房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他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走。

      二

      衡阳城。女校的宿舍里,李静怡点着油灯在看信。

      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油灯的光很暗,灯芯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信是赵志远写来的,只有几行字:“荷叶塘需要人。你愿意来吗?”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李静怡看了很多遍。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吹灭了灯,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白的,眼睛很亮。她想起去年在长沙听赵志远讲课的情景。他站在黑板前面,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根粉笔。他说,中国的问题在农村,农民的苦是整个国家的苦。她那时候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她要去荷叶塘。她不知道荷叶塘是什么样的地方,但她知道赵志远在那里。他去的地方,一定是有道理的地方。

      三

      衡阳城外的保安团驻地。天还没亮,操场上已经有兵在出操了。

      脚步声很重,踩在泥地上,噗噗响。口令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骂人的话。一个老兵跑慢了,被班长踢了一脚,踉跄了两步,又继续跑。班长嘴里叼着烟,骂骂咧咧的:“跑快点!没吃饭吗?”

      胡麻子坐在屋里,脚翘在桌子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在屋里飘着,呛得人睁不开眼睛。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军装,没戴帽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疤,从左眉角一直拉到嘴角,是当年剿匪时留下的。他摸了摸那道疤,手指在疤痕上慢慢滑过。

      对面站着一个通讯员,穿着灰布军装,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手里拿着一封信。通讯员站得笔直,不敢动。他的鞋上全是泥,裤腿湿了半截,是连夜赶路沾的露水。

      “团长,县里的命令。”

      胡麻子接过信,撕开,看了一遍。他把信拍在桌上。

      “又要下乡。荷叶塘那边,周老爷说不太平,有□□活动。”

      通讯员站着没动。

      “还站着干什么?去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是。”

      通讯员转身走了。胡麻子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光秃秃的山,远处是田野。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只剩下一片枯黄。他看了一会儿,骂了一句,转身坐回椅子上。他想起周明德托人带的话——“荷叶塘不太平,有□□活动,请胡团长来坐镇。”

      “□□,”胡麻子哼了一声,“哪有那么多□□。”

      他把烟头弹在地上,烟头滚了两圈,灭了。

      四

      荷叶塘镇上。天已经大亮了,街上有了人。

      早起的店铺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在冒热气。一个老头在炸油条,油锅里的油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飘过来,勾得人直流口水。一个老婆婆在卖豆腐脑,挑着担子,一边走一边吆喝:“豆腐脑——热豆腐脑——”

      药铺门口排着队。五六个病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墙上。一个老婆婆咳嗽得很厉害,弯着腰,手扶着墙。一个年轻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满脸通红。一个老汉坐在门槛上,腿上包着脏兮兮的布,布上渗着血。

      许先生坐在柜台后面,给一个老婆婆把脉。他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指搭在老婆婆的手腕上,闭着眼睛。老婆婆咳嗽了好几声,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她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许先生,我这病能好吗?”

      “能。吃几副药就好了。”

      许先生开了方子,让小安去抓药。小安是许先生的徒弟,十七八岁,瘦瘦的,眼睛很亮。他把药包好,递给老婆婆。老婆婆掏了半天,摸出几个铜板,数了数,不够。

      “许先生,钱不够——”

      “不够就算了。拿去吃。”

      老婆婆千恩万谢,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了好几声“谢谢”。她抱着药包,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她的背影很瘦,背驼了,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

      小安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师父,您又贴钱了。”

      “贴就贴了。穷人看病,哪有钱。”

      小安不说话了。他把药柜收拾好,坐在柜台后面,拿起一本书看。书是赵志远送给他的,教人认字的。他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认真。许先生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认得几个了?”

      “认得十几个了。”

      “不错。继续学。”

      小安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继续写。许先生回到柜台后面,拿起一张报纸,看起来。报纸是几天前的,边角卷起来了,纸发黄了。但他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五

      街角的杂货铺。王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打着算盘,噼里啪啦响。

      算盘珠子上下翻飞,声音很清脆。他五十来岁,胖墩墩的,脸上总是带着笑。但眼睛不笑,眼睛很精,像算盘珠子一样,转得快。他的柜台后面摆着各种杂货,油盐酱醋、针线布头、香烟洋火,应有尽有。

      刘货郎挑着担子走进来,把担子放在门口,擦了擦汗。他的担子两头挂着大大小小的竹筐,筐里装着针线、糖果、洋火、香烟、布头、盐巴。他走村串户,哪儿都去,哪儿的人都认识。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白色的皮。

      “王老板,进货。”

      “进什么?”

      “盐,糖,针线,布头。”

      王老板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拿了几样东西,放在柜台上。刘货郎一样一样地看,用手摸了摸布的质地,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这布多少钱一尺?”

      “十文。”

      “贵了。隔壁李记才八文。”

      “那你去隔壁买。”

      刘货郎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行,就十文。称两尺。”

      王老板把布扯下来,量了量,用剪刀剪断,叠好,放在柜台上。刘货郎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数,放在柜台上。

      “王老板,最近荷叶塘那边有什么消息?”

      “什么消息?”

      “听说来了个新□□,姓赵。年轻人。”

      王老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算盘。

      “不知道。没听说。”

      刘货郎没有再问。他把东西装进担子里,挑起来,走了。王老板看着他走出去,放下算盘,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转身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但他的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六

      周家。周明德坐在堂屋里喝茶。

      他穿着一件青绸长衫,戴着瓜皮帽,手里端着盖碗茶。茶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香气很浓。他喝了一口,放下茶杯。茶碗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

      周太太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着风。她穿着一件绸缎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金耳环,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她走得很慢,脚步很轻。

      “老爷,庆余那孩子,又在咱家住下了。”

      “住就住吧。又不是外人。”

      “你说,他是不是看上咱家雅芝了?”

      周明德看了她一眼。

      “也许是吧。”

      “门当户对,好事。”

      周明德没有接话。他在想萧荷花。周太太在说什么,他没听进去。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苦。他皱了皱眉,放下茶杯。

      周世杰从外面进来,把马鞭扔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穿着一身洋装,皮鞋擦得锃亮,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在屋里飘着。

      “爹,胡团长什么时候来?”

      “明天。”

      “来了住哪?”

      “祠堂。已经收拾好了。”

      周世杰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巷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想起萧荷花的脸,想起她踮着脚晒衣服的样子。他的嘴角翘了一下。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敲着。

      周明德看着儿子的背影,没有说话。他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他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说出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院子,院子外面是巷子。巷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七

      曾庆余在周家又住了下来。

      他借口说家里没事,多住几天。周太太高兴,以为他是看上了周雅芝,私下跟周明德说:“庆余这孩子,怕是喜欢咱家雅芝。”周明德说:“门当户对,好事。”他们不知道,曾庆余看上的不是周雅芝。

      那天傍晚,曾庆余在村里散步。他走到村口皂角树下,坐下来乘凉。皂角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沙沙响。树下有一块青石板,被坐得油光水滑。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碾坊门口,他看见一个人影。

      萧荷花提着竹篮从碾坊里出来,篮子里装着碾好的米。她低着头,走得不快不慢。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白白的胳膊。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几缕垂在额前,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脸白白的,白里透红,像三月里的桃花。眼睛很大,很亮,睫毛很长,像两把扇子。

      曾庆余站在碾坊门口,看着她从身边走过去。她没有看他。他闻到了她身上的米香味。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胸腔要炸开了。他想叫她,嘴巴张开,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叫什么。叫“荷花姑娘”?太唐突。叫“萧家的姑娘”?太生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消失在巷子尽头。他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走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封写好了却一直没有送出去的信。信纸上只有几行字,他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好几遍。最后留下的那几行,他背得出来——“荷花姑娘,每次见你,我都……”他不敢送。他知道送出去也没用。

      八

      夜校在黑夜里悄悄开着。

      村东头最偏僻的那间空屋子,窗户用黑布蒙住了,光透不出去。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见。来的人不多,都是信得过的。石根生、刘二狗、罗继成,还有萧荷花。赵志远说,人不在多,在精。多了反而不好。

      萧荷花坐在最后面,最暗的角落。她低着头,不说话。赵志远在墙上挂了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得很小,怕光太亮。他教认字,声音也不大。

      “今天学三个字:人、从、众。”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

      “这个字念‘人’。”

      几个人跟着念,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人,力量小。两个人,互相帮。三个人,就成了众。”

      他又写了“从”和“众”。

      萧荷花跟着念,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但她念得很认真。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写着,把每个字都记在心里。

      赵志远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写的字。

      “写得好。”

      萧荷花低下头,脸红了。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白白的,红红的。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继续写。

      赵志远回到黑板前面,继续讲。

      “人活着,不能只为了自己。还要为了别人。为了家人,为了乡亲,为了这片土地。”

      石根生的眼睛很亮。刘二狗的手在发抖。罗继成的拳头攥紧了。萧荷花没有说话,但她记住了。

      九

      萧鸿远站在窗外。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窗根底下,靠着墙,听着里面的声音。赵志远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萧鸿远听见了“人”,听见了“众”,听见了“为了别人,为了家人,为了乡亲”。

      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他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他没有觉得疼。

      夜校下了课,萧荷花提着灯笼出来,看见哥哥站在窗外。

      “哥,你来了多久了?”

      “刚来。”

      “你骗人。你站了一整晚了。”

      萧鸿远没有说话。他接过妹妹手里的灯笼,走在前头。萧荷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月光照在地上,白得像霜。

      “哥,你也来吧。”

      “不来。”

      “为啥?”

      “没空。”

      萧荷花没有再说话。她知道哥哥不是没空。哥哥是不好意思。男人,拉不下脸。但她知道他在听。他在窗外听。这就够了。

      十

      周雅芝站在窗前,一夜没睡。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白的。她看着远处的九峰山,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在想萧鸿远。想他站在田埂上的样子,想他挡在妹妹前面的样子,想他看周明德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恨。她理解那种恨。

      她也恨。恨这个家,恨父亲,恨哥哥。恨自己姓周。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对佃户又打又骂,她躲在门后看,吓得不敢出声。母亲说,别管闲事。她就不管了。现在她长大了,读了书,知道了道理,她不想再不管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关上窗户,躺回床上。睡不着。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枕头很软,但她睡不着。天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十一

      第二天一早,胡麻子带着保安团的人马出发了。

      通讯员走在最前面,骑着一匹灰马,背着枪。胡麻子骑着一匹黑马,跟在后面。后面跟着二十几个保安队员,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扛着枪,歪戴着帽子。队伍走得很慢,山路不好走,马也走得慢。

      通讯员回头看了一眼,喊了一声:“快点儿!天黑前要到荷叶塘!”

      队伍加快了速度。胡麻子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他想起周明德托人带的话——“荷叶塘不太平,有□□活动,请胡团长来坐镇。”

      “□□,”胡麻子哼了一声,“哪有那么多□□。”

      他把烟头弹在地上,烟头滚了两圈,灭了。

      “走快点。”

      通讯员应了一声,夹了一下马肚子,跑了起来。队伍加快了速度,尘土扬得更高了。

      十二

      傍晚,胡麻子带着保安团进了荷叶塘。

      村里人从门缝里看见,赶紧缩回去。春婶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穿着灰蓝军装的兵,扛着枪,歪戴着帽子,走路一摇一晃的。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保安团来了。”她低声对刘婶说。

      “来干啥?”

      “不知道。肯定没好事。”

      刘婶也从门缝里往外看,看了一会儿,缩回去。

      “周家叫来的吧。”

      “谁知道呢。”

      两个人都缩回屋里,不敢出来了。春婶把门闩插上,又把桌子顶在门后。刘婶把窗户关严了,又把窗帘拉上。

      周明德站在周家门口,笑着迎接胡麻子。

      “胡团长,辛苦了。”

      “周老爷客气。”

      两个人握了握手,走进周家堂屋。周世杰跟在后面,歪嘴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保安队员。保安队员把马拴在祠堂门口,把枪靠在墙边,有的抽烟,有的喝水,有的骂骂咧咧。

      萧鸿远站在田埂上,远远看见保安团的队伍进了村。他把锄头握得更紧了。他想起赵志远说的话——“穷人都站起来,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穷人才能站起来。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能站起来。他不能硬拼。他只能忍。

      他把锄头扛在肩上,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直,但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像是要把心里的恨踩进土里。

      十三

      夜校的灯还在黑夜里亮着。

      来的人越来越多了。石根生、刘二狗、罗继成、萧荷花,还有新来的唐振国。赵志远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粉笔。李静怡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山里的泉水。

      萧鸿远站在窗外,靠着墙,听着里面的声音。风吹过来,皂角树的叶子沙沙响。他站了很久,直到夜校下课,直到妹妹提着灯笼出来。

      “哥,回家吧。”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月光照在地上,白得像霜。谁也没有说话。

      李静怡背着布包,走在通往荷叶塘的山路上。她走得很快,额头上全是汗。远处,九峰山在夕阳里泛着青色的光。她看着那座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山在那里,她就不会迷路。

      许先生的药铺里,那个受伤的陌生人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他的伤已经好多了,但还不能下床。小安在柜台后面写毛笔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他写了“人”,写了“从”,写了“众”。他想起赵志远说的话——“一个人力量小,两个人互相帮,三个人就成了众。”

      曾庆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萧荷花的脸,想起她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样子。他把手枕在脑后,叹了口气。窗外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是月光,也是泪光。

      周雅芝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九峰山。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没有理。她站了很久,然后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夜校的灯灭了。荷叶塘沉睡了。狗不叫了,鸡不叫了,虫子在叫。蟋蟀在墙根下叫,纺织娘在草丛里叫,声音很轻,很密,像一首催眠曲。

      但有人睡不着。

      萧鸿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他听见隔壁屋里妹妹翻身的声音,听见母亲轻轻的叹息声。他把手枕在脑后,叹了口气。

      胡麻子坐在祠堂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黑暗中飘着,像一缕灰色的丝带。他想起周明德说的话——“那个新来的□□赵志远,天天晚上开夜校,教人认字,教人闹事。”他明天要去会会那个赵志远。

      曾庆余把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就着月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纸上只有几行字,他写了撕,撕了写。最后留下的那几行,他背得出来。他把信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周雅芝做了一个梦。梦里,萧鸿远站在田埂上,风吹着他的头发。她向他走过去,想跟他说话。他转过身,走了。她追不上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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