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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夏天是冰可乐的味道】
期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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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交卷铃响起来的时候,夏天正式开始了。
沈望舒从座位上跳起来的速度比上一次还快。他转过身,双手撑在我的桌上,整个人往前倾,眼睛里全是光:“陆时砚,暑假了!”
“我知道。”我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把笔袋、准考证、计算器一样一样塞进书包里。
“你能不能快点?”他急得在我桌上敲了两下,“暑假的第一分钟,我们居然还在这间破教室里,你不觉得很浪费吗?”
“暑假有两个月,不缺这一分钟。”
“缺!暑假的每一分钟都很珍贵!”他一把抢过我的笔袋,塞进我的书包里,然后把书包往我怀里一推,“走走走。”
我被他推出了考场。走廊上全是人,大家都在往外走,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流。沈望舒走在我前面,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另一根在身后晃来晃去。他的校服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只穿着里面那件白色的T恤。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涌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
他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T恤清晰可见,像两片刚刚长出来的翅膀。他的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一点,后脑勺的碎发软软地搭在衣领上,走起路来一翘一翘的。
“暑假你干嘛?”他回过头来问我。
“不知道。睡觉吧。”
“睡什么觉?暑假是用来睡觉的吗?”
“暑假不睡觉干嘛?”
“玩啊!出去玩啊!”他转过身来,倒着走,面朝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去海边吧。”
“海边?”
“对啊,海边。夏天不去海边去哪?你不是会游泳吗?”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会游泳了?”
“你体育课游泳选修选的什么?”
“我没选游泳,我选的篮球。”
“……你不会游泳?”
“我会。但我选的篮球。”
“那你教我游泳。”
“我为什么要教你游泳?”
“因为你是我同桌。”
“同桌没有教游泳的义务。”
“那我付你学费。”
“我不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
他想都没想就问出了这句话,问完之后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他的耳朵慢慢地红了,从耳尖开始,像墨水掉进了水里,一点一点地晕开。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了我两秒,猛地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但步伐明显快了。
“你耳朵又红了。”我在后面说。
“太阳晒的。”
“走廊里没有太阳。”
“反射的光。”
“什么光能把耳朵晒红?”
“你闭嘴吧陆时砚!”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小跑了。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忍不住笑了。
笑声在走廊上传得很远。
暑假的第一个星期,沈望舒住在了我家。
他爸出差了,一去就是半个月。他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我妈说“那就来呗”,他就拎着一个书包过来了。书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暑假作业和一本厚厚的英语词汇书。
我妈看到他带的词汇书,感动得不行:“望舒真是好孩子,暑假还带书来学习。不像某些人——”她看了我一眼,“连笔都没带回来。”
“我带笔了。”我说。
“带了几支?”
“一支。够用了。”
“一支笔写一个暑假?”
“那支笔是新的,能用很久。”
我妈白了我一眼,转身去厨房了。沈望舒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偷笑。
“你笑什么?”我把他的书包扔在他腿上。
“笑你被你妈骂。”
“我妈骂我你很开心?”
“开心。”
“那你暑假作业别问我。”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立刻换上了一副讨好的表情,凑过来:“陆时砚,你数学作业打算什么时候写?”
“不写。”
“你不写作业?”
“开学前三天再写。”
“你疯了?”
“我没疯。开学前三天写作业效率最高,因为不写不行。”
他看着我,表情复杂。那表情里有一部分是“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还有一部分是“但我不能这么做因为会被我妈打死”。他的两道眉毛拧在一起,眉心皱出了一个浅浅的“川”字,嘴唇微张,欲言又止的样子,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
“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在想你说得对不对。”
“结论呢?”
“结论是你说得不对,但我学你。”
“你不是要考得比我好吗?学我你能考得比我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从书包里拿出了数学卷子,铺在茶几上,开始做题。
我靠在沙发上,斜眼看着他的侧脸。他做题的时候很安静,眉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笔尖在卷子上移动得不快不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耳朵上细细的绒毛照成了金色。
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我。
“你看我干嘛?”
“我没看你。”
“你眼睛往哪看的?”
“往窗外看的。”
“窗外在我这边?”
“窗外的风景不能用看的?这你家定的规矩?”
他瞪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写。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看到了。
我也弯了一下嘴角,拿起手机开始打游戏。
暑假的第二个星期,我们去了海边。
说是海边,其实是隔壁城市的一个海滨浴场,坐大巴两个小时就到。我妈帮忙买的车票,临走前塞了五百块钱给我,说“请望舒吃饭”。我说“你怎么不自己给他”,她说“你给也一样”。
沈望舒知道这件事之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你妈对我真好。”
“她对你比对我好。”
“那是因为你对她不好。”
“我怎么对她不好了?”
“你连碗都不洗。”
“你洗了?”
“我洗了啊。昨天晚上就是我洗的。”
“……你在我家洗碗?”
“阿姨做饭辛苦了,我帮忙洗碗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表情坦然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白净的皮肤照得发光,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邀功的意思,就好像帮朋友的妈妈洗碗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沈望舒。”
“嗯?”
“你这个人挺会讨人喜欢的。”
他的耳朵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说是太阳晒的。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
大巴上,沈望舒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开了没多久他就开始犯困,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小鸡啄米。栽了几次之后,他干脆放弃了抵抗,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和以前一样。
但这次他没有睡着。靠了一会儿之后,他忽然开口了。
“陆时砚。”
“嗯。”
“你说海水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是不是因为大海是地球的眼泪?”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我本来就很文艺,只是你不懂我。”
我沉默一下扶了扶额思考一下沈望舒话语的真实性。
“你上学期语文作文42分,你说你文艺?”
“42分怎么了?42分也是分。李白杜甫要是活在今天,说不定也考42分。”
“李白杜甫考42分,跟你考42分,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都是42分。”
“他们的42分是因为卷面只有42分,你的42分是因为你只能考42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头撞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用力。
“疼。”我说。
“活该。”他说,但他没有把头抬起来。
大巴在高速上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丘陵。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暖地落在我们身上。沈望舒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我以为他睡着了,低头一看,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正盯着窗外出神。
“看什么呢?”我问。
“看云。”他说。
“云有什么好看的?”
“云很好看啊。你看那朵,像不像一只猫?”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朵云确实有点像猫,圆圆的,胖胖的,还有一条卷起来的尾巴。
“像。”我说。
“我就说嘛,”他得意地笑了笑,“我观察力很好的。”
“嗯,你观察力很好。”
“那你呢?”
“我什么?”
“你的观察力好不好?”
我想了想,说:“还行。”
“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影子,嘴角微微弯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在想,到了海边先吃海鲜还是先下海。”我说。
他摇了摇头。
“你在想,晚上住酒店,我们是不是一个房间。”
他的耳朵红了一度,但还是摇了摇头。
“那你在想什么?”
他转过头来,对上我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阳光反射的光,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他自己的光。
“我在想,”他说,“这个暑假能不能慢一点。”
大巴开进了服务区,停了下来。车厢里的人都起身去上厕所、买吃的,一片嘈杂。但沈望舒没有动,他仍然靠在我的肩膀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朵像猫的云上。
“沈望舒,到服务区了,不下去活动活动?”
“不想动。”
“你坐了两个小时了。”
“再坐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说过了就不能再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很轻的声音说:“我在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很好。”
“好在哪里?”
“哪里都好。”
他说完这句话,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里面装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我没有完全读懂,但我知道其中有一样叫做“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夏天,舍不得这个暑假,舍不得此刻。
我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走吧,下去走走。”
他接过水,跟着我下了车。
服务区的停车场很大,停满了大巴和私家车。太阳很烈,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沥青的味道。沈望舒站在我旁边,仰头看天。
“云散了。”他说。
“嗯,散了。”
“那只猫没了。”
“还会有别的。天上的云每天都不同。”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嘻嘻哈哈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温柔的、像风一样轻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每天都不一样。所以现在的这个夏天,也只有一次。”
“所以呢?”
“所以——”他顿了顿,把水瓶举到眼前,透过塑料看太阳,眯着眼睛,“所以我们要好好过。”
海边比我们想象的要热闹。
沙滩上到处都是人,花花绿绿的遮阳伞像蘑菇一样长在金色的沙地上。海水在阳光下蓝得发亮,一层一层的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哗哗的声响。海风咸咸的,吹在脸上黏黏的,但很舒服。
沈望舒站在沙滩边上,脱了鞋,把脚埋进沙子里。
“好烫!”他叫了一声,但没把脚拿出来,反而往里面又踩了踩,整个人龇牙咧嘴的,表情又痛苦又快乐。
“你傻不傻?”我站在旁边,没脱鞋。
“你才傻。来海边不脱鞋?”
“我等下再脱。”
“你现在脱。”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你踩沙子的样子。”
他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一句会让人脸红的话。但我的耳朵还是热了一下,幸好有风,可以假装是被风吹的。
我脱了鞋,把脚踩进沙子里。
确实很烫。但那种烫不是让人不舒服的烫,而是一种把热量从脚底传遍全身的、活生生的烫。
“怎么样?”沈望舒歪着头看我。
“烫。”
“习惯就好了。”
他拉着我往海边走。沙子从烫变成温,又从温变成凉。走到海水能没过脚踝的地方,他停了下来,任由海水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的脚背。
“陆时砚,你看。”他指着远处的海平面。
海天相接的地方,是一条笔直的线。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两种蓝在远处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好看吗?”他问。
“好看。”
“比你好看?”
“你拿我跟海比?”
“不行吗?”
“海比我好看。”
他转过头来看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不同意我说的话,但嘴上没说出来。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陆时砚。”
“嗯。”
“我好像第一次看海。”
“你以前没来过?”
“来过。幼儿园的时候来过,但那太久了,不记得了。”
“那这就是你第一次看海。”
他想了一下,然后笑了:“对,这是我第一次看海。和我这辈子最好的爱人一起。”
“最好的爱人”四个字,他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怕被谁听到。但海风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没有说话,但我把脚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海水涌上来,把我们的脚印一起冲走了。
傍晚的时候,我们在海边的一个小饭馆吃了海鲜。
沈望舒对海鲜的热爱和对红烧肉的热爱不相上下。他看到菜单上的椒盐皮皮虾,眼睛都直了,连点了三份。
“你吃得完吗?”我看了看菜单。
“吃不完打包。”
“打包回去都凉了。”
“凉了也好吃。”
他果然吃了很多。皮皮虾的壳堆了一桌子,他的手指上沾满了椒盐和油,嘴角也有。他用纸巾擦了擦手,但嘴角那块没擦到,还是黄黄的。
“你嘴角有东西。”我说。
“哪里?”他用纸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下,没抹到。
“左边。”
他又抹了一下,还是没抹到。
“你别动。”我伸出手,用拇指把他嘴角的椒盐抹掉了。
他的身体僵住了。
我的拇指碰到他嘴角的那一瞬间,他的皮肤是热的,软软的,带着海鲜和夏天的味道。他愣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好……好了吗?”他的声音有点发飘。
“好了。”
我收回手,拿起筷子继续吃东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低下头,猛扒了几口饭。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但他没有说我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我好像不只是在把他当做同桌了。
不,不是“好像”。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那个“知道”,在刚才那一刻,变成了一种更具体的、更真实的、更能触摸到的东西。
就像他嘴角的温热,留在了我的拇指上。
晚上我们住在海边的一个小旅馆里。
一个房间,两张床。沈望舒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把睡衣洇出一小块深色。他的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着粉,整个人白里透红的,像一只刚出锅的虾饺。
“你头发没擦干。”我躺在床上说。
“懒得擦。”他用毛巾在头上随意揉了两下,然后就把毛巾扔在了一边。
“你这样会感冒。”
“夏天感冒什么?”
“夏天也会感冒。”
“你管我。”
他跳到自己的床上,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衬得他的脸更小了,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格外大。
“陆时砚。”
“嗯。”
“你说海为什么是蓝的?”
“因为反射天空的颜色。”
“那天空为什么是蓝的?”
“因为光的散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有常识。”
“你是说我没有常识?”
“我可没这么说。”
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着我这边。房间里的灯关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陆时砚。”
“嗯。”
“你睡着了吗?”
“你一直叫我,我怎么睡?”
“我怕明天醒来,发现今天的一切都是梦。”
这句话他之前说过类似的。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不一样。上一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这一次是笃定的、但舍不得的。
“不是梦。”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梦不会这么无聊。我们今天就去了海边,吃了海鲜,在沙滩上走了走,然后回旅馆睡觉。梦不会这么无聊,梦会比这精彩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觉得无聊。”他说,声音很轻,“我觉得今天很好。”
“好在哪里?”
“哪里都好。”
和白天在服务区说的一样。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确认,像是笃定,像是在对某个很重要的人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
月光只能照亮他的轮廓,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因为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轻轻的,均匀的,但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沈望舒。”
“嗯。”
“暑假还有很多天。今天不是最后一天。”
他没有回答。
安静了很久之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里的羽毛。
“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这个夏天,会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夏天。”
窗外的海很安静,只能隐约听到远远的潮声,一下一下的,像大地的心跳。
月光照在我们之间的地板上,银白色的,亮亮的。
“为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
我又等了一会儿,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嘴角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
“因为是我吗?”我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潮声,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像是大海在替他说:是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