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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倒数第一考场的春天】
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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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在五月中旬如期而至。
这次的考场安排和上次一样,按照成绩从高到低分考场。我和沈望舒毫无意外地再次被分配到了最后一考场——教学楼顶层最角落那间杂物间改成的教室。
“又来了。”沈望舒站在考场门口,看着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
“至少这次暖气不冷了。”我说。五月的天气已经热了起来,教室里不用开暖气也不会冻手冻脚。窗户大敞着,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被割过之后的味道。
“走吧,老位置。”沈望舒扯了扯我的袖子,走进去,很自然地坐到了我前面的座位上——靠窗倒数第三排,他在我左前方,和上次一模一样。
我坐在他后面,用笔戳了戳他的后背。
“干嘛?”他回过头来。
“你复习了吗?”
“复习了。”
“真的?”
“真的。”他一脸真诚,然后补了一句,“昨天晚上临时抱佛脚,抱了三个小时,佛踹了我两脚。”
“……你就不能早点复习?”
“早点我也复习了。考试前一周我每天晚上都在背英语单词,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倒不假。自从寒假住在我家之后,沈望舒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学习态度端正了不少。每天晚自习他都不再跟我传纸条聊天了,而是认认真真地做题、背单词、整理错题本。他甚至主动让我帮他听写英语单词——虽然每次听写的时候,他都会在我念完之后小声重复一遍,然后用一种“你拼给我看”的眼神看着我。
我说“你自己不会拼吗”,他说“我拼了你帮我看看对不对”,我说“那你自己先拼”,他就咬着笔帽,皱着眉头,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往外蹦,蹦对了就得意地看我一眼,蹦错了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飞快地改过来。
他的英语基础比我还差,但他在努力。
这一点,我看在眼里。
第一场照例是语文。
沈望舒拿到卷子之后,先翻了翻作文题。这次的题目是《春天的______》,半命题作文。他看了一眼,回头朝我挑了挑眉,用口型说:“好写。”
我回他:“那你写快点。”
他转回去,开始动笔。
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纸团飞了过来,落在我卷子旁边。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监考老师在干嘛——还是上次那个年轻男老师,他正在讲台上低头看手机,很专注的样子。
我展开纸团。
“陆时砚,作文你写的什么题目?”
我写:“《春天的风》。”
“写了什么内容?”
“写了操场上跑步的人。”
他看了之后,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他写:“你是不是写我了?”
“你猜。”
“你肯定写我了。”
“那你还问?”
他把纸团收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扔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字:“那你写好看点,别给我丢人。”
我差点笑出声,捂住了嘴。
监考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立刻低下头假装检查。等他重新看手机了,我才在纸条上写:“放心,我写谁都不会写你。你不好看。”
扔过去。
他展开看了之后,回头瞪了我一眼。那一眼没有杀伤力,因为他的耳朵是红的。
他在纸条上画了一个愤怒的小人,小人的头上写着“陆时砚去死”,然后扔了回来。
我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了笔袋里。
和上次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数学考试的时候,情况就没那么轻松了。
高二的数学比高一难了不少,三角函数、数列、立体几何,每一道大题都像是专门来为难人的。我拿到卷子,从前到后翻了一遍,心凉了半截——会做的不到一半。
沈望舒的情况估计也差不多。他拿到卷子之后,先做选择题,做到第七题就停了笔,咬着笔帽,盯着题目看了足足两分钟。
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写满了“救命”。
我在草稿纸上撕了一小条,写:“第七题选什么?”
扔过去。他接住,看了之后写:“我哪知道。我第六题都不会。”
“那你会什么?”
“我会写名字和学号。”
“和上次一样。”
“和上次一样。”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决定靠自己的运气。选择题我继续蒙C,填空题把能写的写了,大题把公式抄上去,能得一分是一分。
沈望舒比我认真一些。他虽然没有做出来第七题,但后面的题目他一直在算,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他的字本来就不好看,写得快了更潦草,像一群蚂蚁在纸上开会。但他算得很投入,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微微抿着,偶尔在草稿纸上划掉一大片,重新来过。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骄傲。
他不是最聪明的,但他没有放弃。
考完数学,我们在走廊上碰头。他靠着栏杆,仰头看天,一脸生无可恋。
“最后一题你做了吗?”他问。
“做了第一问。”
“我做了第一问和第二问,第三问不会。”
“那你比我强,我第二问都没做出来。”
他侧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了一点光:“真的?”
“真的。”
“那你说不定比我考得好。”
“考得好又怎样?我们俩在最后一考场,好也好不到哪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陆时砚,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最后一考场?”
“等我们成绩上去的时候。”
“什么时候能上去?”
“等你不用蒙选择题的时候。”
他瞪了我一眼:“我这次没蒙。我认真算了。”
“那你能做对几道?”
“……不知道。”
“那和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蒙是相信运气,算是相信自己。”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不像他。他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表情,耳朵红了一下,别过脸去:“干嘛?我就不能说出有哲理的话?”
“能能能,”我赶紧点头,“沈老师说的都对。”
“滚。”
他笑着推了我一把,我笑着躲开。走廊上的风很大,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亮很亮。
英语考试是沈望舒的死穴,也是我的。
拿到卷子之后,我先看阅读理解,看了两篇就看不下去了——单词不认识,句子看不懂,连蒙带猜地选了答案。听力更是灾难,广播里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我只能根据语气词判断“这个听起来像好的就选A”。
沈望舒比我还惨。
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纸团飞过来。我展开,上面写着:“陆时砚,听力第5题你选的什么?”
“C。”
“为什么选C?”
“因为A和B都太长了,C最短。”
“……你这是什么鬼逻辑?”
“听力题里短的往往是正确答案,你不懂。”
“我不信。”
“那你选了什么?”
“我选的A。”
“那你错定了。”
他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然后写:“这次英语我肯定又不及格。”
我写:“没事,我也不及格。”
“你不及格你还不着急?”
“着急也没用,考完了。”
“你说得对,考完了,着急也没用。”
他在纸条上画了一个叹气的小人,然后写:“陆时砚,你说我们这样下去,能考上大学吗?”
我想了想,写:“能。”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开始了。”
“开始了什么?”
“开始害怕考不上了。以前你根本不在乎。”
纸条那边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不写了,正要收回去做阅读,他又扔了回来。
“你说得对。我以前不在乎,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就这样了。但现在我不想就这样了。”
“你想怎样?”
“我想跟你上一个大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写:“那就从现在开始,每一次考试都比上一次进步一点。总有一天会离开最后一考场的。”
“一点是多少?”
“五分?十分?都行。”
“那这次我争取比你多考五分。”
“你上次就比我多考了十一分,你还想多?”
“上次是意外。”
“那你这次也意外一个给我看看?”
他画了一个鬼脸,然后把纸条收走了。
我低头继续做阅读理解,嘴角弯了一整个考试。
最后一门理综考完的时候,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整个考场沸腾了。
不是欢呼,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叹息,像气球慢慢漏气的声音。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笔袋、准考证、计算器,哗啦哗啦地塞进书包里。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约周末出去玩,有人在抱怨题目太难,有人在讨论最后一题的答案。
沈望舒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过身,双手撑在我的桌子上,俯视着我。
“考完了。”他说。
“考完了。”我说。
“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也是。”
我们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
“走,”他把我的笔袋拿起来塞进我的书包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吃饭去。”
“去哪吃?”
“食堂。今天周五,有红烧肉。”
“你不是说减肥吗?”
“考完试了还减什么肥?先吃再说。”
他拉着我的书包带子往外走,我被他拽着,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门框。他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放慢了速度,但手没有松开。
走廊上全是人,闹哄哄的,像赶集一样。有人在大声喊“解放了”,有人把卷子折成纸飞机从楼上扔下去,纸飞机在风中盘旋了几圈,栽进了楼下的花坛里。
沈望舒停下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陆时砚。”
“嗯。”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不用再考试了?”
“高考完。”
“那还有两年。”
“两年很快的。”
“两年哪里快了?我感觉高一就过了好久。”
“那是因为你每天都在数日子。”
“我不数日子,我数的是还有多久能跟你一起离开这个学校。”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楼下的花坛上。但风把他耳朵尖的那抹红色暴露了。我靠在栏杆上,侧头看他。
五月的阳光正好,不烈不淡,照在他脸上,把他白净的皮肤映得像一块温润的玉。他的侧脸线条很柔和,鼻梁不高不低,嘴唇薄薄的,下巴的弧线干净利落。他瘦,校服穿在身上总是有点大,领口松松地露出一截锁骨,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他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长相。但你看久了,就会发现他的好看是那种藏在细节里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耳朵红起来的时候会从耳尖蔓延到耳根,认真做题的时候眉头会皱出一个浅浅的“川”字,吃到好吃的东西的时候会眯起眼睛,整个人散发出一 种餍足的、像猫一样的惬意。
这些细节,我都记得。
“沈望舒。”我忽然叫他。
他转过头来,眉毛微微扬起:“干嘛?”
“你这次数学第七题选的什么?”
他的表情瞬间垮了:“你能不能别提考试了?”
“我好奇。”
“好奇害死猫。”
“我又不是猫。”
“你是。你比猫还烦人。”
他推了我一把,转身就走。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他走在光影里,白衣黑裤,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被写过字的白纸。
“沈望舒。”
“又怎么了?”
“不管这次考得怎么样,我们都比上次进步了。”
他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我一眼。阳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把他的眼睛映成了浅棕色,清澈见底。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开始认真了,”我说,“上次考试你还在传纸条问我选什么,这次你都是自己做的。”
“我这次也传了。”
“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传纸条之前自己已经把题做了一遍?”
他愣住了。
“你看题目的时候嘴巴在动,”我说,“你在默读题目。你每道题都读了至少两遍才开始做。”
他的耳朵又红了。这次红得很彻底,像被谁用红色的颜料泼了一下。
“你……你观察我干嘛?”他的声音有点发虚。
“你坐我前面,我不看你我看谁?看卷子吗?卷子又不好看。”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最后憋出一个“哼”,加快了脚步。
但我知道他在笑。
因为他的耳朵告诉我的。
考试后的第一个周一,成绩出来了。
我和沈望舒的名字还是挨在一起,在年级排名表的中下游。但这次,我们的排名都往前挪了——我从三百九十一到了三百六十二,他从三百八到了三百五十一。
进步不大,但确实是进步了。
沈望舒盯着排名表看了半天,然后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点光:“我比你高了十一名。”
“你上次比我高十一,这次也是十一,你没进步啊。”
“我排名往前了二十九名,你没看到吗?”
“看到了。”
“那你还说我?”
“我说的是你和我之间的差距没缩小,说明我进步的速度跟你一样快。”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于是闭上了嘴,拉着我走了。
“怎么了?不高兴了?”我跟在他后面。
“没有。”
“那你走那么快干嘛?”
“去吃饭。晚了红烧肉就没了。”
“你不是不高兴吗?”
“不高兴也要吃饭。不高兴不是红烧肉的错。”
我笑了,加快脚步和他并排走。食堂里人山人海,他挤进人群里,踮着脚尖看窗口的菜。他瘦,踮起脚尖的时候整个人被两边的人挤得晃来晃去,像一根在风里摇摆的芦苇。
我伸手拉住他的书包带子,把他从人群里拽了出来。
“你干嘛?”他瞪我。
“你挤不过他们的,等会儿人少了再去。”
“等会儿红烧肉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明天还有。”
“明天是周二,周二没有红烧肉!周二只有宫保鸡丁!”
“宫保鸡丁也挺好吃的。”
“宫保鸡丁能和红烧肉比吗?”
“那你今天吃宫保鸡丁,明天吃红烧肉,不就行了?”
“我今天就想吃红烧肉!”
他急得脸都红了,又往人群里挤。我叹了口气,把他拉到一边,自己挤了进去。
五分钟后,我端着两份红烧肉走出来。
他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两双筷子,看着我手里的托盘,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不是说没了?”他说。
“我跟打菜阿姨说了,最后两份给我。”
“你跟她说你就给我了?”
“我说我同桌等了一周就为了这顿红烧肉,阿姨就心软了。”
他的耳朵又红了。他把筷子递给我,接过自己的那份,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
“好吃吗?”我问。
“好吃。”他说,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酱汁,眼睛弯成了月牙。
“比你做的好吃吧?”
“你闭嘴。”
他低下头继续吃,耳朵红红的,嘴角弯弯的。
我坐在他对面,也吃了起来。
食堂里闹哄哄的,到处都是说话声和咀嚼声。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一小片木头照得发亮。沈望舒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但我知道,他不是在品尝红烧肉。
他是在品尝这个有人帮他抢到红烧肉的、被人惦记着的、不再是一个人的午后。
“陆时砚。”
“嗯。”
“下次考试,我要比你高二十分。”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有什么不一样?”
“这次我是认真的。”
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的光很亮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倒数考场的学生,亮得像一个已经看到了终点线的人。
“行,”我说,“我等着。”
他笑了,笑得很骄傲,又有点羞涩。那种笑容让人想起春天——不是轰轰烈烈的、漫山遍野的春天,而是墙角那一朵最先开的、小小的、不起眼的、但倔强地开了的花。
倒数第一考场的春天来得晚一些。
但春天终究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