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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二章·倒数第一考场的终章】 高 ...
高二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来得比预想中快。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冷得像要把人的骨头冻住。教学楼走廊的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过一会儿又被新的霜盖住。沈望舒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边,用指甲在霜花上画画。他画过兔子、画过星星、画过歪歪扭扭的“陆时砚”三个字,然后在早读铃响之前飞快地用手掌抹掉,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
“你幼不幼稚?”我说。
“你管我。”他把冻红的手塞进校服口袋里,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校服,领口拉到下巴,把他的脸衬得更小了,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格外大。他的皮肤在冬天格外白,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因为冷而泛着红,像雪地上落了一片红梅花瓣。
“你看什么?”他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看你今天穿得挺暖和。”
“当然暖和,”他得意地扯了扯领口,“我妈寄回来的,说是羊绒的。”
他说“我妈”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我记得暑假的时候他提起来还会眼眶发红。现在不会了。时间和他自己的努力,把那个伤口慢慢缝合了。痕迹还在,但不疼了。
“好看吗?”他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可以的意思。”
“那你可以说好看。”
“好看。”
他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然后他“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整理书包,动作很快,书页哗啦哗啦地响。
我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背英语单词。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我们在自习室待了两天。
自习室开足了暖气,窗户上全是水汽,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灰白色。沈望舒坐在我对面,面前摊着一本数学错题本,本子被他翻得快散架了,边角卷起,页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红色的订正笔记。
他做题的时候喜欢咬笔帽,那支黑色水笔的笔帽已经被他咬得坑坑洼洼,像被老鼠啃过的木头。我看着他咬着笔帽皱眉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把笔帽从他嘴里抽了出来。
“你干嘛?”他抬起头来。
“笔帽上有毒。”
“我都咬了一学期了,要中毒早中毒了。”
“那你继续咬。”
我又把笔帽塞回他嘴里。他咬着笔帽,瞪了我一眼,那表情又凶又萌,像一只被捏了后颈的猫。
他低头继续做题,写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
“这道题我算了两遍,答案不一样,你看看。”
我凑过去看。是一道数列题,他的步骤写得很详细,但中间有一个符号写错了,导致后面的结果全歪了。
“这里,应该是减号,你写成了加号。”我用笔尖点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一个加号,毁了整道题。”
“下次注意就行。”
“下次下次,每次都下次。我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这次是真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他坐直了身体,把本子拉回去,从头开始改。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每一步都检查两遍,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答案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对了?”我问。
“对了。”他的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那种成就感从心底透到脸上,亮亮的,暖暖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认真起来的样子,比平时还要好看。
期末考试的考场安排公布那天,沈望舒拉着我跑到公告栏前。
他从第一个考场开始看,一个一个往下数。第一考场、第二考场、第三考场……我看到他的表情在变化,从紧张到期待,从期待到一点点失落。
“我们在第七考场。”他说。
第七考场。年级排名两百一十到两百四十名的考场。
不是最后一考场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光,但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住什么。他的手攥着公告栏的边缘,指节发白。
“陆时砚,我们不在最后一考场了。”
“嗯,看到了。”
“我们不在最后一考场了!”这次他的声音大了很多,旁边有几个同学回头看我们,他完全不在意,整个人转向我,眼睛里全是光,亮得像圣诞树上的彩灯。
“你喊什么?”我说。
“我高兴!”他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们不在最后一考场了!陆时砚,我们离开了!”
他笑得像个傻子,但笑得那么真,那么用力,好像这半年的努力、那些熬夜刷题的夜晚、那些咬着笔帽皱眉的瞬间,全部都在这个笑容里得到了回报。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又软又细,在指缝间滑过去。
“走,”我说,“请你吃红烧肉。”
“今天周四,没有红烧肉。”
“那就宫保鸡丁。”
“宫保鸡丁也行。”
他拉着我的袖子往食堂走,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我跟在后面,看到他耳朵尖还是红的,红得很漂亮,像冬天里的一小团火。
期末考试的三天,我们不在最后一考场了。
第七考场的教室在二楼,比顶楼暖和很多,桌椅也是好的,没有刻着“某某到此一游”的涂鸦。沈望舒坐在我斜前方,和之前的位置差不多,但这次,他没有再传纸条问我选择题选什么。
他每道题都自己做,做完了检查,检查完了再工工整整地填在答题卡上。他的背影很直,肩膀虽然瘦削但撑得开开的,像一棵正在努力向上生长的树。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他在走廊上等我。
“考得怎么样?”我问。
“不知道,”他说,“但我把能写的都写了。”
“那就够了。”
“够什么?”
“够我们下次去第六考场。”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走廊上传得很远。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发亮。
寒假开始了。
沈望舒没有回自己家——他爸又出差了。他理所当然地住到了我家,我妈也理所当然地多做了他那一份饭。
放寒假的第一天,他赖床了。
我八点起床的时候,他还在折叠床上缩成一团,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一小撮头发。我走过去掀开他的被子,他“唔”了一声,把被子抢回去,整个人卷成一个寿司卷,只露出手指头。
“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我拍了拍那团被子。
“放假为什么要起床?”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放假也要吃早饭。”
“不吃。”
“我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煎饼。”
被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沈望舒的脸从被子里露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唇干干的,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像一只刚冬眠醒来的仓鼠。
“煎饼?”他哑着嗓子问。
“煎饼。”
“有火腿肠吗?”
“有。”
“那我去。”他坐起来,揉着眼睛,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白净的肩膀和细细的锁骨。他瘦,锁骨的形状清晰可见,像两片薄薄的蝴蝶翅膀。
他注意到我在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然后飞快地把衣服拉好,耳朵红了一下。
“看什么看?”他嘟囔着。
“看你瘦。”
“瘦怎么了?瘦好看。”
“我没说不好看。”
他瞪了我一眼,起床去洗漱了。我听到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和他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离谱,但他哼得很认真。
寒假里我们一起去图书馆写作业。
图书馆离我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冬天的风很冷,沈望舒把围巾缠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睫毛上结了细细的霜花,眨眼睛的时候一闪一闪的。
“你走快点,冷死了。”他闷声闷气地说。
“你走太慢了,腿短。”
“我腿不短!我身高一七八!”
“我一八二。”
“……高了不起啊?”
“了不起。”
他“哼”了一声,加快脚步走到我前面去了。他的背影瘦瘦高高的,围巾在身后飘着,黑色的羽绒服把他裹得像一只企鹅。他走路的时候喜欢把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缩成一团,但步子迈得很大。
我快走几步追上他,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多绕了一圈。
“你干嘛?”他停下来。
“你脖子长,围巾不够长。”
“你不冷?”
“我不怕冷。”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然后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他的眼睛弯了弯,隔着围巾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他把围巾拉下来一点,露出嘴巴,“你真是个好人。”
“你发好人卡呢?”
“好人卡你收不收?”
“收,但收了你要负责。”
“负什么责?”
“请我吃午饭。”
“你刚吃了早饭又要吃午饭?”
“学习消耗能量。”
“你学了吗?”
“马上学。”
他笑了,把围巾重新拉上去,转身继续走。我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冬天的阳光下并排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图书馆里很暖和,人不多。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双人位坐下,对面是一对也在写作业的女生。沈望舒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得整整齐齐——课本、笔记本、错题本、笔袋、水杯、一包纸巾、一袋小饼干。
“你这是来学习还是来野餐的?”我看着那袋小饼干。
“饿了可以吃。”他理直气壮。
他写作业的时候很安静,但手不闲着。转笔、摸头发、捏手指、啃指甲——他被我制止了啃指甲之后改成了摸笔帽。他摸笔帽的样子像在摸一只小动物的头,来回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写了一会儿物理题,抬头看他。他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一张一合,在默读。他的英语词汇量还是不够,一篇文章里有不少单词不认识,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放弃,而是拿起了词典,一个一个地查,把意思写在单词旁边。
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单词和例句。字迹算不上好看,但工工整整,每个字母都写得很认真。他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红色是重点,蓝色是易错,绿色是例句。那一页一页的笔记,像一幅幅简单但用心的画。
“你这个笔记做得挺好看的。”我说。
他抬起头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真的?”
“真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好?”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跟你学的。”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继续写。但嘴角一直弯着,弯了一整个下午。
寒假结束前的最后一天,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早上开始下,越下越大,到中午的时候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整个城市变成了白色,屋顶、树枝、汽车,全部盖上了一层柔软的棉被。
沈望舒趴在窗户上看雪,看了很久。
“陆时砚,我们出去堆雪人吧。”他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
“你多大了还堆雪人?”
“堆雪人又不分年龄。”
“外面冷。”
“穿厚点就行了。”
“你感冒了别找我。”
“找你干嘛?你又不是医生。”
我被他拉着出了门。他穿了那件黑色羽绒服,围着我那条围巾,戴了一顶毛线帽,帽子上有一个毛球,走起来一晃一晃的。
雪还在下,雪花落在他的帽子上、肩膀上、睫毛上。他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我,笑得很开心。
“快过来!”他朝我挥手。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蹲下来,开始团雪球。他的手冻得通红,但玩得很认真,先团了一个大雪球做身体,又团了一个小雪球做头,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两颗黑色的小石子,镶在雪人的脸上当眼睛。
“你口袋里怎么会有石子?”我问。
“刚才路上捡的。”
“你还提前准备好了?”
“当然,堆雪人怎么能没有眼睛。”
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小截胡萝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顺的——插在雪人的脸上当鼻子。
“你看看像不像你?”他指着雪人问我。
“哪里像我了?”
“傻傻的。”
“你才傻。”
他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蹲下来,又团了一个小雪球,然后趁我不注意,塞进了我的脖子里。冰凉的雪顺着领口滑进去,我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沈望舒!”
“哈哈哈——”他笑得弯了腰,帽子上的毛球晃来晃去,脸笑得通红,眼睛里全是狡黠的光。我蹲下来,团了一个雪球,朝他扔过去。他敏捷地躲开了,雪球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色的粉末。
“你扔不中!”他得意洋洋。
我又团了一个,这次瞄准了他的后背。但还是偏了,擦着他的袖子飞过去。
“你太菜了!”他笑得更大声了。
我走过去,他没有跑。我走到他面前,他仰头看着我,笑容还没收住,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变成了小小的水珠。
我伸手,把他帽子上的雪拂掉。
他没有动,就那样看着我,安静下来。他的眼睛里有雪,有光,有我的倒影。
“陆时砚。”他轻轻说。
“嗯。”
“下学期,我们还会在一个班吧?”
“分班表还没出来。”
“那你说我们会吗?”
“会。”
“你这么肯定?”
“因为你说过,‘你选什么我就选什么,咱俩绑定了’。你说话要算话。”
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急不躁的,安安静静的,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
“好,”他说,“算话。”
雪花在我们之间飘落,一片一片的,像是天空在为这个冬天盖上一个句号。
我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六角形的,在掌心停留了一秒,化成了一滴水。
沈望舒也伸出手,接住了一片。
“陆时砚。”
“嗯。”
“你说雪花化了之后变成什么?”
“水。”
“不对,变成春天。”
他把掌心的水滴甩掉,然后把冰凉的手塞进了我的口袋里。
我没有躲开。
雪还在下,我们并排站在雪地里,手藏在同一个口袋里,十指相扣。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是过年剩下的。烟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雪地映成了五颜六色。
又一个冬天要过去了。
而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宝宝们!
日更两篇你们喜欢我吗?!大声点!我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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