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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并肩】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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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的开学,比以往都要早。
二月的尾巴还挂着冬天的寒意,教学楼前的玉兰花已经鼓起了花苞,毛茸茸的,像一只只缩着脖子的小猫。风还凉,但阳光已经不一样了——春天的阳光是软的,洒在皮肤上像一层薄绒。
沈望舒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了。
上课铃响了三分钟,他才从后门溜进来,猫着腰,书包在身后晃来晃去,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周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公式,头都没回,只说了句“下次早点”,他连连点头,一路小跑到我旁边坐下。
“你怎么迟到了?”我压低声音。
“闹钟没响。”他气喘吁吁地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动作又急又乱,笔袋掉在地上,哗啦一声。
“你上周也说闹钟没响。”
“我家的闹钟坏了。”
“坏了两个星期?”
“它是一种周期性的故障。”
“……你编,你继续编。”
他把笔袋捡起来,转头看着我,嘴角一弯:“好吧,其实是昨晚打游戏打太晚了。”
“什么游戏?”
“就那个……你也在玩的那个。”
“你不是说你寒假不玩游戏了吗?”
“说归说,做归做。”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他从我的叹气里读出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立刻补了一句:“但我寒假把英语必修二的单词全背完了。”
“真的?”
“真的。你要听写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带着一点点邀功的光。他的脸上还有没消下去的困意,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两块被擦干净的玻璃。
“不用听写,”我说,“信你一次。”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转回去听课了。背影挺得很直,肩膀虽然瘦削但撑得很开,和上学期那个趴着睡过一整节数学课的人,已经判若两人。
开学第二周,换座位了。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着座位表念名字。沈望舒捏着笔,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越来越快。我知道他在紧张——每次临近换座位他都紧张,怕换了之后不跟我坐一起。
高二上学期换过两次座位,他都幸运地留在了我旁边。但那两次是抽签,这次是班主任直接排的,谁也不知道会怎样。
“陆时砚。”
我站起来。
“第三组第四排。”
我拿起书包,走到新的座位坐下。沈望舒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我,手指不敲了,整个人定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沈望舒。”
他猛地抬起头。
“第三组第四排。”
他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笑得毫不掩饰,笑得眉飞色舞,差点在讲台上的周老师面前笑出声。他飞快地收拾好东西,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书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椅子上一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他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
“有什么好怕的?”
“怕换了个同桌没人帮我接水。”
“……你就这点出息?”
“这点出息怎么了?这点出息也是出息。”
他把课本摆好,转着笔,侧头看了我一眼。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弯弯的嘴角照得很清楚。
高二的课程越来越紧,但沈望舒的状态越来越好。
他的英语在慢慢爬。寒假背完必修二的单词之后,他开始背必修三的,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单词本,小声地背。他的背法很特别——每个单词写七遍,一边写一边念,念完了用那个单词造一个句子,句子总是和吃有关。
比如“available”,他造的句子是“The红烧肉 is available in the cafeteria on Friday.”
比如“significant”,他造的句子是“Eating breakfast is significant for growing taller.”
我问他为什么老用吃的造句,他说:“因为好记。饿的时候记忆力最好。”
“那你岂不是全天都好记?”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一直饿?”
“我是说你一直在想吃的东西。”
他瞪了我一眼,但没有反驳。
他的数学在稳步前进。上学期期末考了七十八分,比期中进步了十几分。这学期的第一次月考,他考了八十三分,第一次突破了八十的大关。成绩出来那天,他把卷子看了三遍,然后转过身来,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对我说:“陆时砚,我数学考了八十三。”
“我知道,我看到了。”
“我上次才七十八。”
“我知道。”
“我进步了五分。”
“我知道。”
“你能不能有点反应?”
我看着他那张强装镇定但眼睛已经开始发光的脸,笑了:“你很厉害。”
他的表情终于崩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的笑容从嘴角开始,一路蔓延到整张脸,像阳光从云层后面一点一点地透出来,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想揉他的头发。
我忍住了。
因为老师在讲台上。
三月的最后一周,学校组织了春季排球赛。
沈望舒被班主任硬拉去报了名,原因很简单——班里男生不够。他一米七八的个子在排球场上不算高,但他瘦,弹跳好,被安排在了前排拦网的位置。
训练的时候我去看过几次。他穿着运动短裤和白色T恤,露出两条又细又直的腿,膝盖的骨节突出,小腿的肌肉线条流畅。他跳起来拦网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展翅的鸟,手臂伸得直直的,指尖刚好够到球的下沿。
“陆时砚!你帮我托个球!”他在场上喊我。
“我不会打排球。”
“你就把球扔高就行!”
我拿起一个球,扔给他。他跳起来,手掌击在球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球飞过网,落在了界外。
“你扔偏了!”他朝我喊。
“你自己打偏的怪我?”
“不怪你怪谁?”
“怪你手歪。”
他气得把球捡起来朝我扔过来。我接住了,朝他笑了笑。他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弯的。正式比赛那天,沈望舒紧张得不行。他早上吃了两碗粥,跑了三趟厕所。到了球场边,他开始做拉伸,动作幅度大得夸张,劈叉差点把□□撕了。
“你放松点,”我说,“就是个班赛。”
“班赛也是比赛,”他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一遍又一遍,“比赛就要认真对待。”
“你上次月考也说认真对待,结果英语还是不及格。”
“你能不能不在比赛前提成绩?”
“我是帮你转移注意力。”
“你转移注意力的方式真特别。”
他终于系好了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发亮,脸上的绒毛在光里变成一层金色的晕。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伸手撩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
“陆时砚。”
“嗯。”
“你会看我比赛吧?”
“会。”
“全程?”
“全程。”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球场。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要是中途走了,我就跟你绝交。”
“知道了。”
“绝交是什么体位你忘了吗?”
他说完这句话就跑了,跑得飞快,耳朵红得像煮熟了的虾。
我站在原地,耳朵也开始发热。
比赛打得不算精彩,但很激烈。
两个班实力相当,比分交替上升。沈望舒在前排拦网,跳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拼尽全力。他的手臂被球打红了一片,手肘上擦破了一块皮,渗出了血珠。他看了一眼,用球衣下摆擦了一下,继续跑位。
最后一局,比分二十二比二十三,我们班落后一分。
轮到对方发球。球高高地抛起,划过一道弧线,朝我们半场飞来。沈望舒在网前起跳,手臂伸得直直的,指尖堪堪蹭到了球——球的方向变了,斜斜地飞出界外。
界外。
我们班得分。
二十三国平。
全场欢呼。沈望舒落在地上,转过身来,第一个看向我。他喘着气,脸涨得通红,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臂上还沾着血珠,但他笑了,笑得骄傲极了。
我也笑了,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得意地挑了挑眉,转回去准备下一个球。
最后我们班赢了。
二十五比二十三,只赢了两个球,但赢了就是赢了。
沈望舒被队友们围在中间,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揉他的头发,他的头发被揉得更乱了,像个鸡窝。他在人群里挣扎着,一边笑一边推开那些手,脸上全是汗水,眼睛却亮得像装了灯泡。人群散开后,他向我走来,步伐有点晃,像是力气用尽了。
“赢了。”他说。
“看到了。”
“我最后那个拦网帅不帅?”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可以的意思。”
“那你可以说帅。”
“帅。”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头皱皱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整个人又脏又乱又狼狈,但好看得不像话。
“我想喝水。”他说。
我递给他水杯。他接过去,仰头喝了几大口,水顺着嘴角溢出来,流过下巴,沿着脖子的弧线往下淌,消失在锁骨的凹陷里。他把水杯还给我,用袖子擦了擦嘴。
“陆时砚。”
“嗯。”
“你说我们能不能一直这样?”
“一直怎样?”
“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比赛,一起——什么都一起。”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的泥土气息。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不是玩笑,不是撒娇,是那种想确认未来的认真。
“能。”我说。
他没有再问什么,转过身,往教室的方向走。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他的步子比平时慢,腿大概有点酸,但他走得很稳。他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并排着,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但平行线是最好的。
不相交,就不会分开。
四月的某个傍晚,晚自习取消了。
原因很朴实——教学楼的水管爆了,整个三层都泡了水,学校临时通知晚自习停课。消息传来的时候,教室里炸开了锅,欢呼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沈望舒从座位上跳起来,转过身看着我,眼睛发光:“走!”
“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
我们背着书包走出了校门。四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路边的小店亮起了灯,奶茶店、炸鸡店、文具店,家家门口都有人。
沈望舒走在靠马路的一侧,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晃晃悠悠的。他的校服脱了搭在手臂上,穿着那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松松地露出锁骨。他瘦,但肩线很平,撑得起衣服的型。
“喝奶茶吗?”他指着路边一家奶茶店。
“你不是说奶茶热量高吗?”
“偶尔喝一次没事的。”
“你上周也这么说。”
“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
他拉着我走进奶茶店,点了一杯珍珠奶茶,少糖少冰。我没有点,他喝了两口之后把杯子递给我:“你尝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奶茶的味道,有点甜,有点腻。
“好喝吗?”他问。
“一般。”
“那你再喝一口,可能第二口就好喝了。”
我又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他看着我笑,接过杯子也喝了一口,然后含着吸管,嘟嘟囔囔地说:“你喝过的地方,好像确实比没喝过的地方甜。”
“……你说什么?”
“我说奶茶。”他把脸别过去看菜单,耳朵红得要滴血。
我笑了一下,没有戳穿他。
我们在江边坐了半个小时。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江面上有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轨。对岸的建筑亮起了灯,倒映在水里,像是另一个繁华的、颠倒的世界。
沈望舒坐在我旁边,膝盖碰着我的膝盖。他喝完了最后一口奶茶,把杯子放在一边,仰头看天。
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不多,但亮。
“陆时砚,你看那颗星星,好亮。”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颗很亮的星,孤零零地挂在西边的天空,周围没有别的星跟它争辉。
“那叫什么星?”他问。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又不是学天文的。”
“那你可以说不知道说得好听一点。”
“比如?”
“比如‘那是属于我们的星星,不用知道名字’。”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
“被你气的。”
他笑了,笑着笑着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我的耳朵,软软的,带着奶茶的甜味和洗发水的清香。
“陆时砚。”
“嗯。”
“我们以后来这个城市上大学吧。”
“哪个城市?”
“就这个。有江,有桥,有奶茶店,有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说。
他收紧了靠在我肩膀上的力度,整个人贴得更近了一些。江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四月里所有的温柔和不确定。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他在我身边。
这比什么都重要。
四月过得很快,快到好像还没怎么感受春风,五月就来了。
五月是考试月。期中考试、月考、会考模拟,一场接一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沈望舒的课桌上堆满了卷子,数学的、英语的、物理的、化学的,每种颜色都不一样,摞在一起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他做题做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会把笔一扔,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怎么了?”我戳他的胳膊。
“做不出来。”他的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含混不清。
“哪道?”
“所有。”
“你不是说这学期要考进前两百吗?”
“我说的是高二结束之前,没说期中之前。”
“那你还有两个月。”
他从胳膊里抬起头来,脸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嘴角,眼睛还带着点水汽,像一只刚被吵醒的猫。
“你能不能不说这种话?”
“什么话?”
“给我压力的话。”
“我没有给你压力,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就是压力。”
“那我不提醒了。”
“你不提醒我更没动力。”
“你到底想怎样?”
他想了一会儿,说:“你陪我一起做。”
于是每天晚上,我们都会在教室多待半个小时。别人走了,灯关了,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做题,我在旁边看书。他遇到不会的就问我,我会的就讲给他听,不会的就一起翻课本、一起查资料。他的理解力不差,只是基础薄弱,讲透了一个知识点,他就能举一反三。有时候他比我更快地找到解题思路,然后得意地朝我挑眉,用那种“你看我也可以”的眼神看着我。
那种时候我会笑一下,然后说:“继续。”
他就会低下头,继续写,嘴角弯一整个晚自习。
期中考试,沈望舒考了年级二百二十一名。
比上学期期末又进步了将近二十名。他的英语第一次及格了——七十二分,不高,但够到了那条线。成绩出来那天,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兴奋,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排名表,然后把那张纸放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陆时砚,我二百二十一。”
“看到了。”
“你二百一十三。”
“嗯。”
“我们的差距从十一分变成了八分。”
“你连这个都算?”
“当然。”他微微抬起下巴,“我说过,我会追上你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真的长大了。不是身高的变化——他还是那个瘦瘦高高的样子。是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更坚定,更笃定,更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我等着。”我说。
他笑了,笑得不大,但很真。
窗外的玉兰花已经谢了,新叶子长了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肩膀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金子。
高二下学期还很长,夏天还没来。
但最好的时候,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