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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章 两个人的家】 五月末 ...


  •   五月末是沈望舒的生日。他自己不记得,是我从学籍信息里看到的。五月的最后一天,双子座,比我才小了不到一个月。
      我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蛋糕订了他最喜欢的芒果味,礼物买了一条新的红绳手链——他之前那条戴了大半年,褪色得厉害,珠子上的“安”字都快磨平了。新绳换了更结实的编法,珠子换成了两颗,一颗刻着“安”,一颗刻着“舒”。
      生日那天是周三,不是周末,我们像往常一样上课、吃饭、晚自习。沈望舒完全没意识到这个日子有什么特别,晚自习的时候还在跟我抱怨英语阅读理解太长了。
      “陆时砚,你说英国人写文章为什么这么啰嗦?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非要写三段。”
      “为了考你。”
      “他们不认识我,不是为了考我。”
      “那为了考所有中国学生。”
      他把卷子翻得哗哗响,一脸的生无可恋。我在旁边假装做题,心里在盘算下课后的安排。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灯一盏一盏地灭,最后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还亮着。沈望舒在收拾书包,动作慢吞吞的,每天都这样,好像不急着回家。
      “沈望舒,你等一下。”我说。
      “干嘛?你又要做题?我都饿死了,先回去吃饭行不行?”
      “等一下。”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小盒子,放在他面前。是一个白色的小方盒,上面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带,是我妈帮我系的,我自己系不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盒子,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
      “你看看。”
      他放下手里的笔袋,拿起盒子,拆丝带的时候手指有点笨,扯了两下没扯开。我等了一会儿,伸手帮他解开了。丝带滑落,他打开盒盖,看到里面那两条叠放的红绳手链。
      他愣住了。
      “你上次那条褪色了,”我说,“换新的。”
      他没有说话。他把手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捏在指尖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微微发着抖,不仔细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
      “今天你生日,”我说,“生日快乐。”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生日?”他的声音有点飘,“今天几号?”
      “五月三十一。”
      “五月三十一……”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低下头,把手链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你怎么不早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不是从来不记自己生日吗?”
      “我不记是因为没过过。我妈以前会给我过,后来她走了就没过了。”
      “那从今年开始,我给你过。”
      他抬起头来,眼眶红了。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不是感动,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快要溢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陆时砚,”他哑着嗓子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我怎么过分了?”

      “你对我太好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办?我还不起。”
      “谁让你还了?”
      “我想还。”
      “那你以后也对我好就行了。”
      “我对你不好吗?”
      “你对我也挺好。”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两颗红绳手链拿起来,一颗“安”一颗“舒”,并排躺在手心里。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舒”那颗的那条戴在了自己手腕上,把“安”那颗的那条拿起来,看着我。
      “伸手。”
      我伸出手,他低下头,把手链系在我的手腕上。和上次一样,他的手指有点笨,系了好几下才系好。他的指腹在我手腕上蹭来蹭去,温温的,带一点汗。

      “好了。”他说,松开手,看着我们手腕上并排的两条红绳。
      “这次不要褪色那么快了。”我说。
      “那你要帮我保管好。”
      “你自己不会保管?”
      “会。但是你在的时候,我比较放心。”

      他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去继续收拾书包了,耳朵红红的,动作很快。我假装没听到,把桌上的东西收好,站起来。

      “走吧,回去吃蛋糕。”
      “还有蛋糕?”他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我藏冰箱里了,别让我妈发现了,她偷吃了我半盒草莓。”

      沈望舒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方才的红眼眶还没退干净,笑容已经挂上来了。他就这样,哭和笑之间的切换速度比翻书还快。
      我们走出教室,走廊上黑漆漆的,只有楼梯口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着幽幽的绿光。沈望舒走在我前面,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我跟上。

      “沈望舒。”
      “嗯。”
      “你今年生日许愿了吗?”
      “还没。蛋糕都没吃呢。”
      “那你现在可以许一个。”

      他想了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我。走廊里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眼睛在发光。
      “许好了。”他说。
      “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还信这个?”
      “信。因为我想让这个愿望实现。”

      他没有说愿望是什么,但我大概猜得到。因为我也想许同一个愿望。

      回到家,我妈已经睡了。客厅的灯关了,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是给我留的。我打开冰箱,拿出蛋糕,是一个六寸的小圆蛋糕,芒果味的,表面铺了一层芒果粒和薄荷叶。
      沈望舒看到蛋糕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请假出去买的。”
      “你请假就为了买蛋糕?”
      “不然呢?”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在餐桌前坐下来,我把蛋糕放在他面前,插上蜡烛——十七根,插不下,只插了一根数字“17”的蜡烛。

      “有打火机吗?”他问。
      “我不抽烟。”
      “那你怎么点蜡烛?”

      我想了想,把煤气灶打开,把蜡烛凑过去点着了。沈望舒看着我做这一切,表情复杂。

      “你用煤气灶点生日蜡烛?”
      “点着了就行。”
      “你这个操作真的太野了。”
      “你点不点?”

      他把蜡烛接过去,双手捧着那个六寸的小蛋糕,盯着那跳动的火苗看了几秒。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染成了金色。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过一个十七岁的生日。

      “陆时砚。”
      “嗯。”
      “谢谢你。”

      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许了那个他没有告诉我的愿望。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生日快乐,小朋友。”我说。
      “嗯。”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尾音是上扬的。他把蜡烛拔出来,蛋糕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洞。我用刀切了一块给他,他接过去,叉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
      “好吃吗?”
      “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生日蛋糕。”

      “比你上次在蛋糕店买的那块好吃吧?”
      “上次那块是我自己吃的,你又没吃。”
      “但你上次跟我说不好吃。”
      “那是因为它真的不好吃,不是在跟你客气。”
      “那你吃这个。”

      他把叉子上那块蛋糕递到我嘴边。我犹豫了零点几秒,张嘴吃了。芒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甜的,软软的,带着奶油的味道。

      “好吃吗?”他问。
      “好吃。”
      他笑了,笑得像个成功安利了偶像的小粉丝。
      我们吃完了大半个蛋糕,他没吃完的那半块我用保鲜膜包好放回了冰箱。他帮我洗了叉子和盘子,洗手的时候水开得很大,溅了一身。他用纸巾擦衣服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变化,没有皱眉也没有变脸,就是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像湖面忽然结了冰,所有的波纹都停住了。
      “谁的电话?”我问。
      “我妈。”他说,然后接了起来。
      他没有走开,就站在厨房里。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只能听到沈望舒偶尔的回应——“嗯”“知道了”“没事”“你忙吧”。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课文。

      电话持续了不到三分钟。他挂断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擦衣服上的水渍。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我问。
      “没什么。生日快乐,注意身体,好好学习。每年都一样。”
      “你爸呢?”

      他擦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我爸没打电话。”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正常。
      “沈望舒——”
      “他们上个月办完手续了,”他打断了我,抬起头来,对上了我的目光,“我没跟你说。我妈去了南方,不会再回来了。我爸——”他顿了顿,“我爸有新的家了。”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却照不出颜色。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他站在水池边上,手指还捏着那张湿漉漉的纸巾,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我妈说她在那边很好,让我别担心。我爸——”他又顿了顿,“我爸没说什么,他什么都没说。”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发出嗡嗡的低响。我看着沈望舒,他的眼眶没有红,没有要哭的意思,他的眼睛是干的。但那种干,和平时不一样,是一种被抽空了之后的、空荡荡的干。

      “沈望舒。”我叫他。
      “嗯。”
      “你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住哪?放假去哪?过年去哪?”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颗新的“舒”字红绳,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忽然想起那个问题——那年夏天他问我的,“你以后会不会忘了我”。原来他问的不只是我,他在问所有人。
      所有人都会忘记他吗?爸爸妈妈会走,会开始新的生活。朋友会散,会各奔东西。他一个人,像一棵被种在路边的小树,谁路过都可以看一眼,但谁都不会停下来。
      “沈望舒,”我走到他面前,很近。
      他抬起头来。
      “你住我家。”
      他愣了一下。
      “你放假住我家,过年住我家,以后都住我家。”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

      “陆时砚——”
      “你之前说‘你选什么我就选什么,咱俩绑定了’。你说这话的时候我应了,现在也不会反悔。”
      “可是——”
      “没有可是。你爸妈不要你,我要。”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那样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厨房的白色台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形水渍。他想用手背去擦,我抓住了他的手。
      “不用擦。”我说。
      他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他的嘴角弯了。那个笑容是奇怪的,又哭又笑的,狼狈极了。但我觉得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最让人心疼的笑。

      “陆时砚,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我怎么又烦了?”
      “你把我说哭了。”
      “是你自己爱哭。”
      “我不爱哭。我一年哭两次,都是你害的。”
      “哪两次?”
      “上一次是你读作文那次,这一次是现在。”
      我伸手,把他脸上的眼泪擦掉了。指腹碰到他脸颊的时候,是凉的,滑的,带着眼泪特有的那种微微的咸涩。
      “以后别哭了。”我说。
      “那你要对我好一点。”
      “我哪里对你不好了?”
      “你哪里对我都很好,但我还想更好。”
      “那你想要多好?”

      他想了想,吸了吸鼻子:“一直这样就行。不用更好,就这样,一直这样。”
      窗外很安静,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银白色的光落了一地。厨房的灯暖黄暖黄的,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像两个连在一起的墨点。
      “好。”我说。
      高二期末考试的考场安排出来后,沈望舒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我从后面走过来,没看公告栏,直接看他。
      “第几考场?”
      “第五考场。”他转过头来,表情介于惊喜和不敢置信之间。
      第五考场。年级排名一百八十到两百一十名的考场。
      半年前,他们还在第七考场。两个月前的期中考试,沈望舒是二百二十一名,还在第六考场的边缘。而现在,第五考场。
      “你多少名?”我问。
      “还不知道考场是按月考成绩排的,上次月考我——”他低头算了算,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我一百九十三。”
      一百九十三。全年级四百三十个人,他从三百八十多名,用了一年的时间,爬到了前两百。
      “陆时砚,我一百九十三。”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难过,是高兴,是那种压不住的、要从胸口蹦出来的高兴。

      “你一百九十三。”我重复了一遍。
      “你呢?”
      “一百七十一。”
      “你又比我高。”
      “你追上来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得意,不是傲娇,是一种坦然的、释然的、带着一点点不可思议的笑。像一个人爬了很久的山,终于到了半山腰,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发现原来自己走了那么远。

      “我还差二十二名。”他说。
      “下学期就追上了。”
      “下下学期呢?”
      “高考前追上就行。”
      “追上有什么奖励?”
      “你想要什么奖励?”

      他想了一会儿,把目光从公告栏上收回来,看着我。走廊上人来人往,阳光很烈,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

      “你。”他说。

      只有一个字。

      我的耳朵热了一下。
      “你本来就我的。”我说。
      他满意地笑了笑,拉着我的袖子往食堂走:“走,吃红烧肉庆祝一下。”
      “今天周几?”
      “周四。”
      “周四没有红烧肉。”

      他的脚步一滞,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四为什么没有红烧肉?”
      “红烧肉只有周五有,你过糊涂了?”
      “我太高兴了,忘记今天周几了。”他皱起眉头,一脸的不甘心,“那我白高兴了?”
      “你可以去食堂看看有没有别的。”
      “别的能跟红烧肉比吗?”
      “宫保鸡丁也挺好的。”
      “宫保鸡丁和红烧肉,就像我和你——不对,这个比喻不对,重来。”

      他想了想,没想出来,最后“啧”了一声,拉着我继续走:“算了,宫保鸡丁就宫保鸡丁,你请客。”

      “为什么我请?”
      “因为你考得比我好。”
      “你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沈氏逻辑,你学不来的。”

      他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那条新红绳照得发亮。他的头发长长了一点,后脑勺的碎发软软地搭在衣领上,走起路来一翘一翘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彼时我们还在最后一考场,他还在问我选择题选什么,还在为月考成绩发愁。一年过去了,他像一棵被移栽到阳光下的树,慢慢地、但坚定地,长成了更好的样子。
      食堂里人很多,沈望舒挤进去抢了两份宫保鸡丁,端过来的时候脸上全是得意的表情。

      “抢到了?”我问。
      “抢到了。最后两份。”他把托盘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
      “你今天运气不错。”
      “今天运气是不错。”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但最好的运气不是抢到了宫保鸡丁。”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是去年分班的时候,被分到了你旁边。”
      我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红红的,吃得很认真。食堂里闹哄哄的,到处都是说话声和餐具碰撞的声音。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一小片木头照得发亮。

      “沈望舒。”
      “嗯。”
      “下学期我们还要是同桌。”
      “那当然,不然谁帮你接水?”
      “还有呢?”
      “还有帮你占座、帮你抢红烧肉、帮你听写英语单词。”
      “你说得好像都是你在帮我。”
      “不然呢?你帮我什么了?”
      “我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的生活变得更好。”

      他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我说的是事实,他自己也知道。
      “不要脸。”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但声音是软的,像棉花糖。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考完最后一门,沈望舒没有像以前那样从座位上跳起来。
      他慢慢地收拾好东西,把笔袋拉好,把准考证放好,把草稿纸叠整齐。他在座位上多坐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陆时砚。”
      “嗯。”
      “高二结束了。”
      “结束了。”
      “还有一年。”
      “嗯,还有一年。”
      他没有说“还有一年就高考了”,他说的是“还有一年”。但我懂他的意思。

      还有一年,我们就毕业了。
      还有一年,我们就要离开这所学校了。
      还有一年,我们要去往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大学。
      只有一年了。

      “走吧。”他说。
      “去哪?”
      “操场。我想坐一会儿。”

      操场上没什么人,夕阳把跑道染成了金红色。看台下面那排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作响。五月的风已经带了夏天的热气,吹在脸上温温的,不是春天那种温柔的暖,而是夏天那种直白的、热烈的热。
      沈望舒坐在看台最高处,我坐在他旁边。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那是高一刚开学的时候,我们在操场上拍的。两个人都穿着校服,他的头发比现在短,脸比现在圆一点,笑得没心没肺的。我站在他旁边,表情很淡,但嘴角微微弯着。

      “你看你那时候多傻。”他把手机递给我看。
      “你才傻。”
      “你那时候瘦得像根竹竿。”
      “我现在也瘦。”
      “现在好一点了,至少有点肉了。”他看了我一眼,“我妈说胖一点好看。”
      他一不小心说了“我妈”,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当回事。
      他已经可以笑着提起“我妈”了。
      “陆时砚,你还记得你作文里写的那个老师吗?”
      “记得。”
      “你说她帮你翻页了。你记住了她。”
      “嗯。”
      “那我呢?”他转过头来看我,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眼睛映成了琥珀色,“我有没有帮你翻页?”

      我看着他的脸。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眉毛、睫毛、鼻梁、嘴唇,每一条线都被光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皮肤白,在金色的光里显得更白了,像一块被阳光照透的玉。他瘦瘦高高的坐在那里,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张还没被写过的纸。但他不是一张白纸。他上面写满了这一年发生的事——考试失败、爸妈离婚、搬进我家、凌晨刷题、操场跑步、食堂抢饭、沙滩踩水、看台上的初吻。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翻了很多页。”我说。

      他笑了,笑得很安静,不像以前那样嘻嘻哈哈的。他伸出手,小指勾住了我的小指,和那次在操场上一样。

      “那以后的页,我也帮你翻。”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从金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又从紫红色变成了灰蓝色。有鸟从操场上空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风吹动书页。
      高二结束了。
      但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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