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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并肩的高三】 高 ...
高三的开场,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平静。
没有誓师大会,没有横幅标语,没有老师在讲台上敲着桌子说“这是决定你们命运的一年”。八月的补课静悄悄地开始,像一场没有预告的雨,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淋透了。
沈望舒坐在我旁边,翻着新发的物理一轮复习资料,表情凝重得像在看一份诊断报告。
“怎么了?”我问。
“这本书有三百多页。”他说。
“复习资料都这样。”
“我们物理课一周才五节。”
“所以你自己要花时间看。”
他沉默了两秒,把那本书放在桌上,用手压了压封面,像在安抚一本不听话的书。
“陆时砚,你说高三到底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就是很多人陪着你,一起熬过一段很累很累的日子。”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然后他笑了,把书翻开,拿起笔,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并肩。”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开始看第一章。
八月的教室热得像蒸笼。老旧的空调轰轰地响着,吹出来的风是凉的,但到不了后排。沈望舒把校服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手肘下方有一小块墨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青黑色的,像一小片淤青。
他做题做到一半会停下来甩甩手,不是手酸,是热出了汗,怕把卷子弄湿。他的手指细长,指节分明,甩手的时候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我递给他一包纸巾,他抽了一张擦了擦手心,把纸巾捏成团扔进桌斗里,继续写。
“你不热吗?”他头都没抬。
“还好。”
“你这个人是不是没有汗腺?”
“我有。”
“那你为什么不流汗?”
“因为我心静。”
“心静就不热?”
“心静自然凉,你没听过?”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七分质疑、两分嫌弃、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几根碎发被汗粘在额头上,衬得他的脸更小了。
“心静自然凉是骗人的。”他说。
“那你热着吧。”
他瞪了我一眼,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把纸巾捏成团朝我扔过来。纸巾团打在我肩膀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我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你捡不捡?”他问。
“不捡。”
“那是我的纸巾,你用完不扔?”
“是你扔给我的,不是我用的。”
“你——你强词夺理。”
“跟你学的。”
他气得转回去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戳得用力,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我没有去捡那团纸巾,它安静地躺在我的椅子腿旁边,像一小团白色的、被遗忘了的雪。
下课的时候,沈望舒弯腰捡起了那团纸巾,扔进了垃圾桶。
我看到了,没说话。
他也看到了我看到了,但他也没说话。
第一节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沈望舒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我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听到他闷闷的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陆时砚,我饿。”
“你下午不是吃了两个包子吗?”
“消化了。”
“这才两个小时。”
“我在长身体。”
“你已经十七了,不长了。”
“谁说的?男的能长到二十五。”
“你见过哪个男的二十五还能长?”
“我。”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包饼干,放在他胳膊旁边。他听到塑料袋的声响,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了一眼饼干,又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说不带零食来学校吗?”
“这是早餐,不是零食。”
“饼干当早餐?”
“偶尔。”
他用那种“我早看穿你了”的表情看了我两秒,然后拆开饼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忽然变了。
“这饼干好吃。哪买的?”
“网上。”
“什么牌子的?”
“不告诉你。”
“你是不是怕我买跟你一样的?”
“我是怕你买太多,吃胖了。”
“我吃胖了怎么了吗?”
“吃胖了就不好看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太快,快到像是没过脑子。说完之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开始不受控制地红起来,红得很均匀,像有人从耳尖往下倒了一杯红酒。
我没有接话,假装在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其实什么都没写出来。
他低下头继续吃饼干,耳朵一直红着,红了整整一节晚自习。
九月的一个周三,发了高三第一次月考的成绩。
沈望舒从老师手里接过成绩条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坐在座位上,把成绩条攥在掌心里,没有马上看。他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慢慢地、像拆一封重要的信一样,把成绩条展开。
年级一百七十八名。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成绩条转到我面前。
“你看。”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表情不是紧张了,是在笑,在发着抖笑。
一百七十八。比上学期期末又进步了十五名。他的英语考了七十八分,史上最高。数学八十六,第一次上了八十五。
“一百七十八,”我念了一遍,抬头看他,“你进前一百八了。”
“嗯。”他的声音还是抖的。
“你高兴吗?”
“高兴。”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我这是高兴得流泪,不是哭,两者不一样。”
“那有什么区别?”
“哭是因为难过,高兴得流泪是因为——因为太高兴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到。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弯得很高,高到整张脸都在发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他的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但那种红不是狼狈的红,是一种被温暖包裹着的、从内向外透出来的红。
他把成绩条对折,放进了笔袋最里层的夹层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陆时砚。”
“嗯。”
“我离你的目标还有多远?”
“我这次一百六十三,差十五名。”
“也就是说我还需要进步十五名,才能跟你持平。”
“你自己说的目标是追上我,不是持平。”
“那就是要超过你。”
“嗯。”
他想了想,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算了一下。
“如果下次考试我进步十五名,你就是一百六十三减十五,一百四十八。但你也会进步,所以我需要进步更多。”
“你在算什么?”
“算我多久能追上你。”
“你算出来了吗?”
他停下笔,看着纸上那些数字,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专注,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算出来了,”他说,“用不了一年。”
“你确定?”
“确定。”他把草稿纸叠起来塞进口袋里,看着我,嘴角微微弯着,“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十月,天气终于凉了下来。
沈望舒开始穿那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他瘦,衣服穿在他身上总显得空荡荡的,像一面挂在风里的旗帜。但他的精神很好,每天早自习都是第一个到的,比我到得还早。
我问过他为什么来这么早,他说:“早上脑子清醒,适合背单词。”
我说:“你以前不是说早上最适合睡觉吗?”
他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我知道,以前的沈望舒和现在的沈望舒,确实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抱怨拖堂、抱怨作业多、抱怨食堂红烧肉卖完了的少年。他依然会抱怨,但抱怨完之后他会打开课本,把那道不会的题再看一遍。
他的改变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点一点的、像水滴石穿一样的。从高一那个连月考都不在意的少年,到高二咬着牙背单词的少年,再到高三这个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教室的少年。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
我甚至开始觉得,他不是在追我,而是我在陪他跑。
终点从来不是高三,是高三之后的所有日子。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学校组织了高三动员大会。
全年级在礼堂里坐得整整齐齐,校长在台上讲了四十分钟,核心意思就是一个——高考很重要,高三很关键,你们要努力。
沈望舒坐在我旁边,从头到尾都在转笔。他的转笔技术比以前好了很多,笔在指间翻转,像一只黑色的小蝴蝶。但他的表情很认真,一直在听,没有走神,没有传纸条。
散场的时候,他忽然拉住了我的袖子。
“陆时砚。”
“嗯?”
“校长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哪些话?”
“就是那些——高考决定命运之类的。”
我看着他,礼堂里的人流从我们身边涌过,嘈杂的人群声像潮水一样。他站在那里,逆着人流,眼睛很亮。
“不完全信,”我说,“高考重要,但不是唯一重要的。”
“那你觉得什么最重要?”
“现在最重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容不是被逗笑的,而是一种“我也是这么想的”的笑。他没有再说什么,松开了我的袖子,和我一起逆着人流往外走。
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仰头看天。
十月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风吹散的棉花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金黄色的,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
“陆时砚。”
“嗯。”
“你说我们明年这个时候会在哪?”
“在大学的图书馆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在那里。”
他转过头来看我,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眼睛映成了浅棕色。他的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在脖子后面晃来晃去。他伸手按住围巾,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也是。”
晚自习的时候,沈望舒递给我一张纸。
不是纸条,是一张完整的A4纸,叠了两折,边角整齐,没有撕扯的痕迹。我展开,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不是情书。是一份学习计划。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写着他的目标——年级前一百五十名,每一科的目标分数从语文到英语、从数学到综合,每一科都写得很具体。然后是一日作息时间表,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每个时段做什么、用多长时间,标注得一清二楚。有些地方打了星号,有些地方画了箭头,有些地方用红笔做了补充。
在纸张的最下方,单独成行的位置,他用蓝笔写了一行字:
“和陆时砚考上同一所大学。”
字迹比上面所有的字都要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写了很久、擦了很多遍、最后才定下来的。
我看了很久。
“怎么样?”他问,声音有点紧张,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字还是有点丑。”我说。
“我没让你评价字。”
“计划写得很认真。”
“然后呢?”
“然后——”我把纸叠好,收进了书包里层,和他写给我的那些纸条放在一起,“然后我们一起执行。”
“你也要写一份?”
“不用写。我跟你用同一份。”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耳朵慢慢地红了,从耳尖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个耳廓,最后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你跟我用同一份,”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嗯,同一份。”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胳膊里,露出来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说了一句什么,闷闷的,从胳膊缝里传出来,含混不清。
“你说什么?”
他抬起头来,脸还红着,但表情已经很努力地在装镇定了:“我说——那你要跟上我的进度,别拖我后腿。”
“我拖你后腿?你哪次考试比我高?”
“总有一天。”
“我等那天。”
他“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做题。但他的嘴角是弯的,弯了一整个晚自习。
教室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走廊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在翻一页一页的书。
沈望舒把最后一道题写完了,合上笔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
“陆时砚。”
“嗯。”
“高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因为你还没经历最累的时候。”
“最累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冬天。天亮得晚黑得早,每天出门的时候天是黑的,回家的时候天也是黑的。你会觉得一天什么都没做就过完了。”
“那时候怎么办?”
“那时候你靠我就行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小指勾住了我的小指。
“好。”他说。
教室的灯终于灭了。我们并排走在走廊上,路灯从窗户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沈望舒走在我左边,步子不快不慢,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另一根在身后晃来晃去。
“陆时砚。”
“嗯。”
“谢谢你没有走。”
“我走去哪?”
“不知道。就是谢谢你没有走。”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十月特有的干爽和凉意。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没有去撩,就让它乱着。
我们并肩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白墙之间回荡。
高三的路还很长,冬天还没来,最难的日子还没到。但此刻,在这条被路灯照亮的走廊上,在这座安静的教学楼里,在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秋夜,一切都是刚刚好的。
因为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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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并肩的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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