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冬暖】 高三的 ...
高三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的第一场寒流,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整个城市一夜之间缩进了厚厚的羽绒服里。教学楼走廊的窗户上又结起了霜花,沈望舒不再画兔子了,他的手生冻疮了。
起初只是几颗小红点,在指节上,痒痒的。他没在意,继续刷题,笔握得很紧,红点在皮肤下慢慢扩散,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紫红。我注意到他写字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甩手,问他怎么了,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说没事。
“我看看。”
“真没事。”
“沈望舒。”
他看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地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那是一双不像十七岁少年的手。指节上的冻疮肿得像小小的山丘,皮肤绷得发亮,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有几处已经裂开了,露出嫩红的新肉,边缘翘着白色的死皮。他的手指本来又细又长,很好看,现在肿得连指根的关节都看不清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长的?”我握住他的手腕,凑近了看。
“就这几天。”他想把手抽回去,我没松。
“抹药了吗?”
“抹了,不管用。”
“你抹的什么药?”
“就……那个,红霉素软膏。”
“冻疮抹红霉素?那能管什么用?”
“消炎的嘛。”
“你那是冻疮,不是发炎。”我叹了口气,松开他的手腕,“放学我去买药。”
“不用,过两天就暖和了。”
“天气预报说下周还要降温。”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我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暖了一会儿,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掌心的冻疮硌着我的手,那些凸起的小疙瘩硬硬的,像一颗一颗的小石子嵌在皮肤下面。
“以后戴手套写字。”我说。
“戴手套怎么写?握不住笔。”
“那就写慢点。”
“作业那么多,写慢点写不完。”
“我帮你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帮我写?你的字迹跟我的又不一样,老师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你就少写点。”
“少写点更写不完了。”
“沈望舒,你能不能别跟我抬杠?”
“我没抬杠,我说的是事实。”
他笑着把手抽回去,重新拿起笔。笔握在他肿得发亮的手指间,显得格外细。他皱了皱眉,换了个握笔的姿势,继续写那道没做完的数学题。
我看了他几秒,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但放学后,我去药店买了冻疮膏。营业员推荐了好几种,我把最贵的那支买了,又买了一副露指的毛线手套,指头露在外面,方便写字,手掌和手背是包住的。
回到家,沈望舒正坐在书桌前改英语作文。台灯的光落在他手上,把那几颗冻疮照得格外清楚。我走过去,把手套和药膏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抬头看我。
“露指的,”我说,“能写字。”
他拿起手套,翻来覆去看了看。灰色的,毛线织的,很软。他慢慢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好。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又握了握,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
“能写。”他说,声音有点闷。
“药膏也买了,一天抹三次。”
“……多少钱?”
“不用给。”
“我问多少钱,没说要给你。”
“十块。”
“你骗人,这个牌子的冻疮膏我见过,要三十多。”
“那你还问?”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把手套摘下来,挤了药膏在手指上,慢慢涂在冻疮上。药膏是白色的,涂开之后变成透明的,在灯光下亮亮的。他的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涂完之后,他重新戴上手套,拿起笔,继续改作文。
“陆时砚。”
“嗯。”
“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台灯的嗡嗡声盖过。但我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沈望舒生病的那个周四,我没有去学校。
早上他起晚了,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床上缩着,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一小丛头发。我以为他又在赖床,走过去掀被子的手刚碰到被角,就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热度。
“沈望舒?”
没有回应。
我把被子掀开。他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露出来的半边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紧皱着。
我伸手摸他的额头。烫的。像摸到了一个开着的暖手宝。
“沈望舒,你发烧了。”
他动了动,声音含混不清:“没事……可能有点热。”
“你在发烧。”
“……几点了?”
“七点二十。”
“迟到了……”他想坐起来,撑了一下没撑住,又倒了回去。
“你别动了,今天请假。”我拿出手机给他班主任发消息,又给我妈发了一条。我妈在上班的路上,回消息说抽屉里有退烧药,让他多喝水。
沈望舒迷迷糊糊地听着我打电话,等我挂了之后,他闭着眼睛说:“你不用管我,你去上学。”
“我走了谁管你?”
“我自己能管自己。”
“你连坐都坐不起来。”
“我能……”
他挣扎着想证明自己,手撑着床垫往起坐,刚起到一半就开始晃,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我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去。
“躺着。”
他不再挣扎了,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我,瞳孔有点散,嘴唇干得起白皮。他瘦,生病的时候显得更瘦了,脸埋在白色的枕头里,小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男生。
我倒了温水,扶他起来吃了退烧药。他吃药的时候很乖,把药片放在舌头上,喝水,仰头,咽下去。然后皱了皱眉,大概是药片卡在喉咙里了,又喝了两口水。
“苦吗?”我问。
“不苦。”他的声音哑哑的,“药片又不苦。”
“我小时候吃的药片是苦的。”
“那是你没咽好,化在嘴里了。”
“你怎么什么都懂?”
“因为我吃药比你多。”
他说完这句话,又闭上了眼睛。我想起他以前说过,小时候经常生病,爸妈工作忙,他自己吃药、自己量体温、自己在家待着。那时候他多大?七八岁?八九岁?一个人在家,发烧了就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等退烧。
我看着他被烧红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但很清晰。
我坐在床边,拿了一本书看。他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把被子踢开,一会儿又拉回来。额头上的汗出了又干,干了又出,头发被汗浸得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退烧药起效之后,他的体温慢慢降了下来。脸上的红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苍白的面色。他的嘴唇还是很干,起了一层一层的白皮,我用棉签蘸了水给他涂了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尝到了水的味道。
他睡着之后,我回了学校拿当天的作业和卷子。
老师没说什么,高三了,请假的理由只有两种——病了,或者家里出事了。我说同桌病了帮他带作业,老师点了点头,把各科的卷子各多拿了一份。
沈望舒的桌面上还摊着早上没写完的数学卷子,笔帽没盖,笔尖下面压着的地方晕开了一小团墨。我把卷子折好放进他书包里,顺手帮他把笔帽盖上了。
放学后我回到家,他刚醒。
他靠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但比早上精神多了。他看到我推门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回来啦。”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尾音是上扬的。那种上扬带着一种很奇特的温暖,像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天,终于等到了另一个人推门进来。
我把卷子放在桌上,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凉的,还有一点点薄汗。
“退烧了。”我说。
“嗯,早就退了。”
“吃药了吗?”
“吃了。中午自己起来吃的。”
“吃的什么?”
“面条。你妈早上煮好的,我热了一下。”
“你会热东西了?”
“我会。你把我想成什么了?生活不能自理?”
他瞪了我一眼,但很快又笑了。那个笑容有点虚弱,像冬天的阳光透过薄云,不那么烈,但暖得刚刚好。他的嘴唇还是干,起皮的地方翘着,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但他笑起来的眼睛,还是亮的。
我坐在床边,把作业和卷子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本一本地放在他面前。
“数学两张卷子,英语一张,物理一张,化学一张,生物半张。”
他看着那一摞纸,表情从微笑变成了沉默,从沉默变成了生无可恋。
“我请假一天,作业够我写三天。”
“你写不完我帮你。”
“你帮我写数学,数学老师认字迹。”
“那我帮你对答案。”
“对答案我自己也能对。”
“那你到底要不要我帮?”
他想了一会儿,说:“你坐在这里就行。不用帮,坐在这里就行。”
我坐下了。拿了本书,靠在床的另一头看。他拿了数学卷子,垫着硬板夹开始写。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睫毛很长——我以前没注意到这件事,大概是因为他平时总是笑,眼睛一弯,睫毛就藏起来了。现在他安静地写着题,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像一小片淡淡的羽毛。
“沈望舒。”
“嗯。”
“你今天一个人在家,想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笔,想了想,说:“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的表情是认真的。
“真的?”我问。
“真的。”他低下头继续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人在家挺没意思的以前不觉得,后来你一直在我旁边,忽然一个人了就——不习惯。”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台灯把他的手照得很清楚——戴着灰色露指手套的手,指节上的冻疮还没好,裂口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那以后我都早点回来。”我说。
他写字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我早点回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高兴,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释然的笑。
“好。”他说。
那天的晚饭是我做的。
说是“做”,其实就是把冰箱里的剩菜热了热,煮了一锅粥。我妈加班,走之前把菜切好了放在保鲜盒里,我只需要倒进锅里炒熟就行。
沈望舒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我正站在灶台前炒青菜。油锅滋滋地响,油烟机嗡嗡地转,厨房里弥漫着蒜蓉和酱油的味道。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不说话,就看着。
“你看什么?”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看你做饭。”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他的声音不大,但厨房就这么大,每一个字都被油烟机的声音裹着送进了我的耳朵里。我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铲子碰到锅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你别站那里,油烟大。”我说。
“我病好了。”
“没好全,进去躺着。”
“我不想躺着。我想看你做饭。”
他说完这句话,走进厨房,在我旁边站定。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显得挤了。他的肩膀挨着我的手臂,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不高了,正常的,温温的。
“你会不会炒糊?”他看着锅里的青菜。
“不会。”
“你上次炒鸡蛋就糊了。”
“那是锅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锅有什么问题?”
“锅——太薄了。”
“鸡蛋糊了怪锅太薄?”
“不然怪什么?怪我?”
“当然是怪你。鸡蛋是你炒的,锅又不会自己炒鸡蛋。”
“那你怎么不炒?”
“我又没说要炒鸡蛋。”
“你说的好像你会炒一样。”
“我会。”
“你会?”
“会。炒鸡蛋是最简单的菜。”
“那你明天做给我吃。”
“凭什么?”
“凭我生病了。”
“你生病了应该喝粥,吃什么炒鸡蛋?”
“炒鸡蛋配粥也好吃。”
“你真会点菜。”
他笑了,笑得咳嗽了两声。我关了火,把青菜盛出来,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去坐着,粥马上好。”
他端走了青菜。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弯的。
不知道为什么。
但好像也不需要知道。
停电是晚上八点多发生的。
我正在洗碗,沈望舒在房间里写卷子。灯忽然灭了,不是慢慢暗下来的,是啪的一下,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油烟机停了,冰箱不响了,头顶的灯灭了,窗外对面的楼也黑了,整个小区都黑了。
我站在黑暗的厨房里,手里还握着一个湿滑的盘子。
“陆时砚?”
沈望舒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慌张。
“在呢。”
我放下盘子,摸索着走出厨房。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我凭着记忆走到房间门口,摸到了门框。
“停电了。”他说。
“嗯,好像是整个小区都停了。”
“你过来。”他说。
我走进去,沿着墙摸到床边,坐了下来。床垫陷了一下,沈望舒往我这边挪了挪,胳膊贴着我的胳膊。
“你怕黑?”我问。
“不怕。”
“那你叫我干嘛?”
“怕你撞到东西。”
他说话的时候呼吸喷在我胳膊上,温热的。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体温、呼吸、心跳,全部都被黑暗放大了,近在咫尺。
“陆时砚。”
“嗯。”
“你会不会觉得高三很苦?”
“还行。”
“我觉得还行。就是作业多了点,觉少了点,考试多了点。”
“你说的这些不就是苦?”
“不是。苦是——没有人跟你一起。有人一起就不苦了。”
黑暗中我听到他吸鼻子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窗外的路灯也灭了,整个房间黑得像一个密闭的盒子。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指。
他的手还是凉的,指尖的冻疮硬硬的,硌着我的指节。他握得不紧,松松的,像怕握疼了我。
“沈望舒。”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高考以后。大学以后。工作以后。”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动了动,像一条小鱼在浅水里翻身。
“想过。”
“想什么了?”
“想跟你住在一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这间屋子以外的地方听到,“租一个小房子,两间卧室,一间做书房。你在左边我在右边,或者你在右边我在左边都行。”
“厨房要大。”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以后可能想学做饭。”
他轻轻笑了一下,手指收紧了,把我的手指握在掌心里。
“那你教我。”
“我也不会。”
“那我们一起去学。”
“好。”
窗外有风吹过,不知道哪家的窗户没关好,窗框碰撞着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好像看到了那个画面——一个小小的房子,两间卧室,一间书房,厨房里炖着汤,两个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谁也不说话,但谁都不觉得无聊。
“沈望舒。”
“嗯。”
“你说的那个小房子,要有一个阳台。”
“行。要阳台干嘛?”
“种花。”
“你还会种花?”
“我学的。”
“那你要种什么?”
“不知道。你先种。”
他笑了,笑声闷在我的肩膀上,肩膀能感觉到他笑的震动。他的手还握着我的,凉凉的,轻轻的。
“沈望舒。”
“嗯。”
“你以后别生病了。”
他的笑声停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指尖在我掌心里画了一个东西。我不知道他画的是什么,但那几笔的触感很轻很慢,像在描摹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的名字。
“你画了什么?”我问。
“你猜。”
“猜不到。”
“那就等来电了再看。”
来电是一小时以后的事。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沈望舒已经松开了我的手,正在看自己的掌心。
电来了,热水器重新开始加热,冰箱嗡嗡地启动了,窗外的路灯也亮了。一切恢复了正常,好像刚才那一个小时的黑暗只是一场插播的广告。
“你画了什么?”我问。
他把手掌翻过来给我看。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汗干了,痕迹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没了。”他说。
“你——”
“反正你记住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我记住什么?”
“你记住就行。”
他把手缩回去,拿起笔继续写卷子。台灯重新亮了起来,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耳朵是红的,红得很彻底,从耳尖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像冬天在室外冻过之后回到室内,慢慢恢复温度的那种红。
我没有追问。拿起自己的卷子,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始写。
但他刚才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你记住就行。”
我记住了。
他在我掌心里画的那些线条,那些轻得像羽毛划过一样的触感,那些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只需要用心去感受的笔画——我记住了。
每一个都记住了。
那个冬夜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明显的变化,而是一种微妙的、渗透在日常里的不同。他早上跟我一起去学校的时候,会把围巾分我一半——说是“分”,其实就是把围巾的一端搭在我脖子上,两个人共用一条。那条围巾很长,深灰色的,缠两圈还能剩一截,刚好够我们俩把脖子裹住。
“你围巾哪来的?”第一次共用的时候我问。
“我妈寄回来的。”他说“我妈”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两个字,也不像以前那样说出这两个字就眼眶发红。就是很平常的,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平常。
“她最近经常给你寄东西?”我扯了扯围巾的一端,把脖子裹得更紧。
“嗯。毛衣、围巾、手套、零食,什么都寄。她可能觉得对不起我吧。”
“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收到了,谢谢妈。然后她就不回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弯着的,不是苦笑,是一种带着一点点无奈、但已经接受了这种无奈的笑。风很大,吹得围巾的流苏在他下巴底下晃来晃去,我伸手帮他按住了。
“走吧,快迟到了。”
“迟到就迟到呗。”
“你不是说要第一个到教室吗?”
“我说的是冬天过去之后。冬天太冷了,第一名让给别人当。”
他说得理直气壮,步子却比刚才快了一些。我跟上去,围巾在我们之间绷直了,又松开了,像一根把我们连在一起的绳子。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五,下了这个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沈望舒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叹。窗外的雪不是一片一片落下来的,是一团一团砸下来的,像是天上的某个口袋破了一个大洞,所有的雪都争先恐后地往外挤。操场白了,屋顶白了,对面教学楼的窗户框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像被人用白色颜料重新描了一遍边。
“陆时砚,你看!”
他拉着我的袖子往窗外指,手指上还戴着那副灰色的露指手套,指尖露在外面,冻得粉粉的。他的眼睛倒映着窗外的雪光,亮得不像话,瞳孔里像是也下着一场大雪。
“看到了。”我说。
“好大的雪。”
“嗯。”
“我们出去拍照吧。”
“现在?”
“现在。等下雪停了就不好看了。”
他没等我回答,拉着我就往外跑。走廊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挤在窗户边看雪,有人把手伸出去接雪花,接住了就喊一声“好凉”,缩回去,然后又伸出去。
沈望舒跑到一楼大厅,从大门冲出去,整个人站在雪地里。雪花落了他一身,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到处都是。他仰起头,张开嘴,接了一片雪花。
“凉的。”他含混地说。
“你傻不傻?”我站在门口的雨棚下面。
“你过来!”
“冷。”
“过来嘛。”
他的“嘛”字拖了很长的尾音,软软的,像撒娇。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了一颗一颗的小水珠,他眨眼睛的时候,水珠一闪一闪的。
我走了出去。雪落在脸上,凉的,细密的,像谁在用指尖轻轻点着我的皮肤。我走到他面前,他的脸被雪和冷风冻得白里透红,鼻尖红红的,嘴唇的颜色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
“你看,我们白头了。”他指着我的头发说。
我的头发上落满了雪,他的也是。白色的雪覆在黑色的发丝上,确实像白了头。
“你这句话好土。”我说。
“土怎么了?土也是事实。”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我们俩,“来,拍一张。”
他靠过来,肩膀挨着我的肩膀,头微微往我这边偏了一点。手机屏幕里,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脸都被冻得红红的,背后是漫天的大雪和灰白色的天空。
“笑一个。”他说。
我弯了一下嘴角。
他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这个冬天被定格了。
很多年以后,沈望舒跟我说,他手机里存了几千张照片,但如果只能留一张,他会留这一张。不是因为这张拍得多好看,而是因为这张照片里,他们刚好都“白了头”。
“就好像我们已经一起过完了一辈子。”他是这么说的。
那是后话了。
雪还在下,我们站在雪地里,谁都没有说要回去。教室里有人在喊“上课了”,声音从三楼传下来,被雪吸收了大半,传到他耳朵里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沈望舒,上课了。”
“再站一分钟。”
“一分钟够干什么?”
“够记住这个冬天。”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远方的什么地方。雪落在他白色的睫毛上,化成水珠,又结成冰晶。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线条不那么锋利了,像是被雪软化了的棱角。
我没有催他。
我们一起站了一分钟。
然后一起跑回了教室。
那天的雪下了整整一天。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很厚。沈望舒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故意踩得很重,像是在跟雪玩游戏。
“陆时砚,你踩我的脚印。”
“为什么?”
“因为我踩过的地方雪被压实了,好走。”
“那你走前面。”
“我走前面你踩我的?”
“对。”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前走。他的脚印一个一个地印在雪地上,深深的,轮廓清晰的。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个地走。
风停了,雪也小了,只剩下细碎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我们两个人的肩头。
前面的脚印不断延伸,后面的脚印覆盖上去。
两个人的脚印,变成了一串。
沈望舒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陆时砚。”
“嗯。”
“你说我们像不像——”
他没说完。或者他说完了,但声音太小,被雪吸走了。
“像什么?”我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眼睛照得像两颗融化了半边的太妃糖。他的围巾歪了,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雪花落在上面,很快化成了水。
“像走了一辈子的路。”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踩雪的声音咯吱咯吱的,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没有说话。
雪还在下。
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
我不擅长写细水长流的爱情,只想把自己的青春一笔一划的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第十六章·冬暖】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