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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倒计时】 高 ...


  •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的时候,学校举行了誓师大会。
      全年级在操场上站成方阵,校长在台上举着拳头说“拼搏百天,圆梦六月”,各班轮流喊口号,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像是要把冬天的尾巴震碎。沈望舒站在我旁边,跟着喊了,嘴巴在动,声音也有,但他的眼睛是飘的——飘向远方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誓师大会结束后,大家陆续回教室。他走得很慢,我等他走到最后,和他并排。

      “你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他说,但声音不像“没怎么”的样子。

      回到教室,黑板的右上角多了一行数字:距离高考还有100天。红色粉笔写的,外面画了一个圈,圈下面写着“拼搏”两个字,也是红色的。沈望舒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了,他才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翻课本。
      那个数字从一百开始,每天被擦掉重写。
      九十九,九十八,九十七……
      日子像被人按下了加速键,一天一天地往前冲。沈望舒的脸色一天一天地变白,不是苍白,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纸一样薄的白。他才十八岁,正是最好看的时候——婴儿肥彻底褪尽了,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的,颧骨的轮廓在光线下利落分明。他的眉眼长开了,眉骨比高一时候高了一些,显得眼窝深了一点,瞳色在光下看是浅浅的棕,像冬天被阳光照透的琥珀。鼻梁依然是那道不粗不细、不高不低的直线,但和整张脸的配比恰到好处,从前看着顺眼,现在看着是好看——那种不声张的、安安静静的好看。
      但他瘦了。不是那种健康的、运动过后很结实的瘦,而是被压力和时间一起打磨出来的、有点单薄的瘦。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露出一截突出的锁骨,像衣架上挂着一件还没熨平的衬衫。

      “沈望舒,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某天午休的时候我问他。
      “吃了。”他头都没抬。
      “吃了什么?”
      “食堂。”
      “吃的什么?”
      “……忘了。”

      他确实忘了。食堂的饭卡记录显示他最近一周只刷了八次卡,平均一天不到两次。早餐经常跳过,晚餐经常是一个面包或者一瓶牛奶凑合的。他的饭量肉眼可见地变小了,以前能吃两份红烧肉的人,现在一份都吃不完,扒拉几口就说饱了。
      “你瘦了好多。”我说。
      他抬起头来,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好看,比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多了几分从容,少了那些故意的、刻意的、用来掩饰什么的夸张。
      “瘦了不好看吗?”他问。
      “好看。但太瘦了对身体不好。”
      “我身体挺好的。”
      “你上个星期感冒了。”
      “三天就好了。”

      “你以前两天就好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带着一种“你连这个都记得”的、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得意。
      “陆时砚,你真的很烦。连我感冒几天都记得。”
      “我记得的事情多了。”
      “比如?”
      “比如你初中的时候说‘你以后会不会忘了我’,比如你高一运动会让我在终点接你,比如你说‘咱俩绑定了’,比如你说‘你选什么我就选什么’。”
      他的耳朵红了。十八岁了,还是会红。但十八岁的红和十五六岁不一样,十五六岁的红是整个耳朵一起红,均匀的,像被颜料染过;十八岁的红是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蔓延,像潮水涨上来,一波一波的,最后停在耳尖,颜色从深到浅,像一幅渐变的水彩画。
      “你记这些干嘛?”他的声音有点发虚。
      “怕忘了。”我说。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胳膊里。露出来的耳朵尖红得透亮,像一颗刚刚成熟的樱桃。

      倒计时变成八十天的时候,沈望舒开始失眠。
      他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他是那种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醒着的人。我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经过他的房间,门没关严,从门缝里看到他的台灯还亮着,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卷子,笔握在手里,但半天没动一下。

      我推门进去。他转过头来,表情有点惊讶,像是一个被发现秘密的小孩。
      “你怎么还没睡?”他问。
      “喝水。你呢?”
      “做题。”
      “这个点做题?”
      “晚上安静。”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纸——形状还在,但质地已经不一样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沈望舒。”
      “嗯。”
      “你在怕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怕考不上。”
      “考不上什么?”
      “考不上你想去的那个大学。”
      “我想去的大学?你连我想去哪都不知道。”
      “你是想去北京的那个还是上海的那个?”
      我愣了一下。因为我确实没跟他说过我想去哪所大学。他说的北京和上海,是我曾经在聊天时随口提过的两个城市,我说“北京有历史,上海有未来”,我当时只是随便说说,连自己都没想好。
      但他记住了。

      “你什么时候记住的?”我问。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面前的卷子上,那道没做完的数学题。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出来的那种抖。

      “沈望舒,看着我。”

      他慢慢转过头来,对上了我的目光。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因为光,是因为里面有水光。那层薄薄的、透明的、将落未落的水光把他浅棕色的瞳孔映得像碎了的琉璃。

      “我如果考不上——”
      “你考得上。”
      “万一呢?”
      “没有万一。”
      “陆时砚——”
      “你听我说。”
      他闭嘴了。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指尖的冻疮已经好了,皮肤光滑了,但比之前更薄,能看到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你从三百八十多名,用了一年半的时间,考到了一百七十八名。你英语从不及格考到了七十八分。你数学从三十八分考到了八十六分。你觉得你是谁?你觉得这些进步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张了张嘴。
      “不是,”我说,“是你自己挣来的。你做过的卷子摞起来比你人还高,你背过的单词本用掉了七支笔芯,你每天晚上比别人多学一个小时才回家的路不是白走的路。”
      “那些路是跟你一起走的。”他的声音很轻。
      “所以呢?”
      “所以如果没有你——”
      “如果没有我,你也会进步。只是可能慢一点。”
      “我不想慢一点。”
      “那你就别怕。怕会让你变慢。”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光终于没忍住,溢出来一滴,顺着脸颊滑下去。他很快用手背擦掉了,动作快得像是在消灭证据。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被你打败了”的、无可奈何的、但心甘情愿的笑。
      十八岁的沈望舒笑起来比十五六岁的时候好看太多了。婴儿肥褪尽之后,他的笑不再是把整张脸皱成一团的、毫无保留的笑,而是克制的、有层次的——先是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然后眼睛跟着慢一拍地弯下来,最后才是那两颗不太明显的小酒窝,在脸颊上浅浅地一现。
      他不再用笑来掩饰什么了。他的笑就是笑,不是盾牌,不是铠甲,不是“我很好”的证明。
      “陆时砚。”
      “嗯。”

      “如果我考上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要等考上了再说。现在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又信这个?”
      “信。因为你让我信了。”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低下头继续做题。我坐在旁边,没有再回房间。
      台灯的光照着两张年轻的脸。光影把我们的轮廓勾勒得清澈分明——眉骨、鼻梁、唇峰、下颌,每一条线都是被时间打磨过的,不再有少年人的钝感和圆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 利落的、正在走向成熟的好看。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
      黎明来了。

      倒计时变成六十天的时候,沈望舒的模考成绩出来了。年级一百五十九名,第一次冲进了一百六十名以内。
      他没有特别兴奋,把成绩条收进笔袋的时候,手也没有发抖。他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了一句:“还差八名。”
      八名。距离我的模考排名一百五十一,还差八名。
      “八名很快的。”我说。
      “嗯。”他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书。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专注。十八岁的他已经完全褪去了男孩的青涩,眉宇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成熟,是一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笃定。那种笃定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
      他的皮肤还是白的,但不再是那种脆弱的、透明的白,而是一种瓷实的光泽,像上好的白瓷在光下的质感。他的骨架本来就清秀,现在皮肉匀称地附着在上面,不多不少,刚好撑得起一米七八的身高和那张越来越好看的脸。
      教室里有人在传小纸条,有人在偷偷看手机,有人趴着补觉。沈望舒在认真地整理错题,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一个字一个字的,不急不躁。
      我在旁边看着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照顾的、需要我推着走的、考试前会紧张到手指发抖的少年了。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可以自己往前走、可以自己面对压力、可以在倒计时的数字面前不慌不忙的人。
      但我还是想在他旁边。
      不是因为他不可以自己走,而是因为两个人走,比一个人走要好看。

      倒计时变成三十天的时候,学校拍了毕业照。
      全年级在操场上排列队形,摄影师站在高高的架子上喊“一、二、三”。沈望舒站在我旁边,穿着洗干净的白衬衫,头发剪短了一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越来越好看的眼睛。
      “来,笑一个——”摄影师喊。
      沈望舒转过头来看我,没有看镜头。
      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他没有笑,他做了一件别的事——他的小指勾住了我的小指,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在摄影师看不到的角度,在那个不会被任何镜头捕捉到的缝隙里。
      照片洗出来之后,全年级的人都在笑,只有他没有在看镜头。他的目光偏了一点点,偏向了左边一点点——那里站着我。
      “你看你,拍照不看镜头。”我拿着照片说。
      “看了。”他说。
      “你看的是我,不是镜头。”
      “你比镜头好看。”
      他把照片抽走了,收进了笔袋最里层的那个夹层里。那个夹层已经塞了不少东西——成绩条、纸条、红绳的旧绳、一片压干了的玉兰花瓣。

      “你都留着?”我问。
      “都留着。”
      “留着干嘛?”
      “以后老了看。”
      “你才十八,说‘以后老了’不觉得早吗?”
      “不早。因为十八岁的时候想的‘以后老了’,和二十八岁想的‘以后老了’,不是同一种老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家了?”我问。
      “被你逼的。”他说,然后笑了。
      最后的三十天,日子过得像电影里的快镜头。
      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从三十变成二十,从二十变成十,从十变成个位数。沈望舒的桌上堆满了做完的卷子,每一种颜色代表一个科目,摞在一起像一道小小的、即将到终点的彩虹。
      他不再失眠了。不是因为不紧张了,而是因为紧张也没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坦然,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看到了路牌上的数字,知道自己离终点还有多远,反而就不急了。
      倒计时变成三天的那天晚上,晚自习取消了。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沈望舒还坐在座位上,把最后一张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题写完了。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过头来看我。

      “陆时砚。”
      “嗯。”
      “你记不记得高一的时候,我们在最后一考场,我传纸条问你选择题选什么?”
      “记得。”
      “你叫我蒙C。”
      “嗯。”
      “你当时是不是觉得我没救了?”
      “不是。”
      “那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想了想,说:“我当时想的是,这个人好吵,但如果他不吵了,我可能会不习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十八岁的沈望舒笑起来真的很好看——眉弓舒展开来,眼睛弯下去,嘴角的弧度刚好能露出那两颗不太明显的小酒窝。不是少年人的那种无拘无束的笑,而是一个十八岁的、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依然选择笑的、珍贵的笑。
      “陆时砚。”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高考结束后,要跟我去同一个城市?”
      “记得。”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要跟我租一个小房子,两间卧室,一间书房?”
      “记得。”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要在阳台上种花?”
      “记得。”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是柔和的,不像以前那样亮得刺眼,而是一种被时光打磨过的、温润的、不灼人的光。
      “你记得就好。”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走吧,”他说,“最后三天了。”
      我跟上去,走到他旁边。

      走廊上空荡荡的,路灯从窗户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高高瘦瘦的、肩并肩的影子。初夏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甜味和远处操场青草被割过之后的气息。

      “沈望舒。”
      “嗯。”
      “高考完那天,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要说的事,要等结束之后说,才有意义。”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你现在就说嘛”,他安安静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在不能说”。
      因为他知道我会说。
      因为他等得起。
      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我们的影子一截一截地投在地上。我们并肩走着,步子不快不慢,谁都没有说话。

      倒计时的数字停在“3”上,像一扇即将被推开的门。

      门后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门把手已经握在手心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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