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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余生】
高考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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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最后一门英语交卷的铃声响起时,我没有立刻站起来。
我坐在座位上,把笔帽盖上,把准考证收好,把草稿纸叠整齐。一切动作都比平时慢,像是在给这个时刻留出足够的体面。考场里的其他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涌向门口,脚步声、笑声、欢呼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我最后一个走出考场。
阳光很好。六月的阳光不是春天那种软绵绵的了,而是结结实实地照下来,晒得皮肤发烫,晒得影子浓黑。我站在考场楼下,仰头看天,天空蓝得不讲道理,没有一丝云。
沈望舒站在教学楼拐角处的银杏树下。他比我先交卷,已经在树下等了一会儿了。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碎碎的,像给他披了一件金色的网。他穿着白色短袖,深蓝色校裤,帆布鞋,头发比春天时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他看到我了。
他没有跑过来,就站在那里,朝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和十七岁的冬天在雪地里说“像走了一辈子的路”时一模一样。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的笑。
我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考得怎么样?”我问。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嗯。把能写的都写了,剩下的交给阅卷老师。”
“你心态真好。”
“不是心态好,是考完了,想也没用。”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考完了”这三个字,在他说出口的瞬间,终于变成了真的。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有一点点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他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脸红,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然后把手指慢慢收紧了。
“陆时砚。”
“嗯。”
“你说考完要跟我说一件事。现在可以说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六月的阳光把他的瞳孔照得很浅很浅,浅到能看清里面我自己的倒影。他的脸瘦了,线条比高一那年锋利了许多,但不是那种刻薄的锋利,是一种被时光和努力一起打磨过的、干净而清晰的轮廓。他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颧骨下方淡淡的血管纹路。睫毛还是那样,不长不密,但很直,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影子。
他不是校草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惊艳的长相。但你看久了就会发现,他的好看是那种长在骨子里的——不急不躁的,不争不抢的,像一棵树慢慢地长成了它该有的样子。
“沈望舒。”
“嗯。”
“我喜欢你。不是同桌那种喜欢,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跟你考同一所大学、住同一个城市、租同一个小房子、在同一个阳台上种花的那种喜欢。是想跟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他的眼眶红了。
但这次他没有躲,没有用手背去擦,就让眼泪安静地流了下来,流过他白净的脸颊,流过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他十八岁,刚考完高考,站在一棵银杏树下,被一个男生告白了。那个男生从十五岁就坐在他旁边,陪他写作业、陪他跑步、陪他从倒数第一考场走到这里。
“你哭什么?”我的声音也有点哑。
“高兴。”他吸了吸鼻子,“高兴得流泪,不是哭,两者不一样。”
“你说过。”
“嗯。但这次是真的。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高兴了。”
他松开我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那颗小小的泪珠。他的校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混着阳光和银杏叶的气息。
“陆时砚,你说话要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你说的所有话,都要算话。”
“好。”
他笑了。笑着的时候眼泪还没干,挂在脸上,亮晶晶的。十八岁的沈望舒哭起来很好看,笑起来更好看,又哭又笑的时候最好看。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六月的风已经很热了,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燥。
后来。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长,但过起来很快。
我们考上了同一座城市的大学。不是同一所,但离得很近,地铁四站路。他学的是计算机,我学的是建筑。我们的学校在不同的方向,但我们的心在同一个方向。
大一开学的时候,我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房子。不大,两间卧室,一间书房,客厅很小,厨房更小。阳台上种了两盆花,是他挑的,一盆是薄荷,一盆是茉莉。薄荷长得很好,茉莉不太行,他说是因为我不会浇水,我说是因为他买的那盆本来就是病苗。
他不承认。
我们就这样过着。
大二的时候,他二十岁。生日那天他没有要蛋糕,他说想吃我做的饭。我做了一桌子的菜,味道很一般,但他吃了两碗饭。吃完之后他靠着沙发,用手机拍了一张阳台上那盆终于开了花的茉莉,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一年”。
只有一个词,“一年”。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从那个银杏树下的告白,到那一刻,刚好一年。
大三的时候,他二十一岁,开始准备考研。他说想考到我的学校来,这样就不用每天坐地铁来找我了。我说好。然后他又开始熬夜刷题,像高三那样。他的英语已经不像高中时那么差了,六级考了五百多分,但他还是不放心,每天早上背单词的习惯一直没改。
大四毕业那年,他的考研成绩出来,考上了。九月开始,我们终于在同一所学校了。不再需要坐地铁,不再需要算着末班车的时间告别。从教室到宿舍,走路只要二十分钟。但我们不住宿舍,还住在那间租来的小房子里。阳台上的花换了好几茬,只有那盆薄荷活着,越长越茂盛,后来我们分了一盆种到楼下的小花坛里,邻居们都很喜欢。再后来,读了研,工作了。
日子变得很平淡。早上一起出门,晚上谁先回来谁做饭。他不怎么会做饭,只会炒鸡蛋和煮面条,而且炒鸡蛋永远掌握不好火候,大多数时候是嫩的,偶尔糊了,他说“今天换个口味”。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然后各做各的事,他写代码,我画图纸。十一点左右,他会从书房走出来,说一句“该睡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二十四岁的沈望舒,和三年前又不一样了。
他的脸完全长开了。婴儿肥早已消失殆尽,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尺子量过的,颧骨的轮廓在侧脸光线下形成一道优美的阴影。他的眉骨比以前更高了一些,显得眼窝更深,瞳色还是那种浅浅的棕,但多了一层阅历带来的沉静。鼻梁依然是那道挺秀的直线,从眉心到鼻尖,一气呵成。
他不再穿校服了,穿衬衫的时候会认真地扣好每一颗扣子,但袖子总是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因为长期敲键盘而变得结实的肌肉线条。他依然瘦,但不是少年时那种单薄的瘦,而是被运动和健康喂养出来的、精干的、有力量的瘦。
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是会有那两颗不太明显的小酒窝,但笑起来的机会比高中时少了——不是不开心,而是成年人的开心不需要那么多笑容来证明。
但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从来没有变过。
今天是他二十四岁生日。
我请了一天假,早上去菜市场买了菜,中午炖了他最喜欢的排骨汤,下午烤了一个蛋糕——我学了很久才学会的,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行。他把蛋糕吃了一整块,说“比上次进步了”。
“上次是甜的,这次也是甜的,哪里进步了?”我问。
“上次我吃了一块就腻了,这次我想吃第二块。”他说。
“那你吃啊。”
“再吃就胖了。”
“你胖过吗?”
他想了想,说:“初中的时候胖过。”
“初中你都算胖?你那时候顶多是脸圆了一点。”
“那还不是胖?”
“那是婴儿肥。”
“婴儿肥也是肥。”
他笑着把盘子放进水池里,转过身来,靠在料理台上看着我。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领口松松地露出锁骨。他的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小半额头。他的皮肤还是白的,但不是那种少年人脆弱的白,而是一种健康的、透着光泽的白。
二十四岁,他已经完全长成了一个很好看的成年人。
不是明星那种好看,不是模特那种好看。是那种你走在街上会多看一眼、但不会回头看好几眼的好看。是一种干净的、端正的、让人舒服的好看。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但经得起看。
“陆时砚。”
“嗯。”
“你今天还没跟我说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就这样?”
“不然呢?”
“你以前会说很多话。”
“我以前说的那些话你都记得?”
“都记得。”
“那你不需要我再说一遍了。”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二十四岁的沈望舒笑起来,比十八岁的时候少了少年气,多了温柔。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比我矮一点点,这些年他一直比我矮,永远差那三四厘米。他说他量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差一点,可能是基因决定的。
“沈望舒。”
“嗯。”
“生日快乐。”
“你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遍。”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料理台上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滴地落下来,在安静的厨房里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白色瓷砖上。
“沈望舒,我们在一起快六年了。”
“嗯。”他的声音有点哑。
“六年里,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写了那封信。”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我放在料理台上的手。他的手比高中时大了一些,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是暖的,干燥的,握得紧紧的。
“没有。从来没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没有脸红,没有紧张。他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把“从来没有”这四个字,说得像“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笃定。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六年了,换过好几次,但每次都是同样的颜色、同样的珠子、同样的“安”和“舒”。他手腕上也戴着一根,我的那颗是“舒”,他的那颗是“安”。
“沈望舒,谢谢你没有走。”
他愣了一下。
“你以前说过,‘谢谢你没有走’。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他的眼眶又红了。
二十四岁了,还是会红眼眶。但这次他没有哭,他笑了,笑得很好看。
“陆时砚,你今天很肉麻。”他说。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肉麻了?”
“你从高一就开始肉麻,纸条上写‘没有你好看’,麦乐鸡的时候说‘我要吃麦乐鸡’——你自己不觉得肉麻?”
“我不觉得。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我也说的都是实话。”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阳光慢慢移动,从料理台移到了水槽,从水槽移到了地面。
“陆时砚,我二十四岁了。”
“嗯。”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每一年,都陪我过生日。”
“好。”
“说定了?”
“说定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关掉了水龙头,拿起抹布开始擦料理台。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做过无数次。做家务这件事,他从十八岁就开始做了,做了六年,比炒鸡蛋的水平进步多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微信。
有一个读者群的群聊,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进去的——大概是沈望舒干的,他总喜欢把我们的故事分享给别人。“青春这条破船”这个小说在晋江上连载了很久,从他们高中写到大学,从大学写到现在。有很多读者在追,有很多人在评论区说“好甜”,有很多人说“我也想要这样的爱情”。
我想了想,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喜欢。我们的故事先写这么多吧。我老婆叫我了,我要陪他过24岁生日了。不聊了。大家都有美好的爱情。”
发送。
然后锁屏。
我走到客厅,沈望舒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相册。那是我们高中毕业那年做的,里面贴满了从高一到高三的照片——运动会、春游、课间的偷拍、毕业照、雪地里的自拍。每一张照片都有我,每一张照片也都有他。
他翻到那张雪地里的自拍时停了下来。照片里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头发上落满了雪,脸被冻得红红的,背后是漫天的大雪和灰白色的天空。
“陆时砚,你看,那时候我们多年轻。”
“我们现在也不老。”
“但那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说:“那时候我们还有好多不确定。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同一所大学,不知道以后会在哪个城市,不知道——你会不会一直喜欢我。”
“现在呢?”
“现在都确定了。”他合上相册,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光。那不是十八岁少年人燃烧的光了,而是二十五岁成年人温润的、沉静的、像经过了岁月打磨的玉一样的光。
“陆时砚。”
“嗯。”
“蛋糕还有一块,你吃不吃?”
“你不是要减肥吗?”
“今天生日,不减。”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他笑了,起身去厨房拿蛋糕。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小小的,香气淡淡的,混着初夏傍晚的风,从窗户飘进来,飘满了整个客厅。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正好,风也正好。
余生也正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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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碎碎念】
故事写到这里,就到这里了。
从高一写到高三,从十七岁写到二十四岁,从倒数第一考场写到同一所城市。沈望舒和陆时砚不是天才,不是传奇,就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少年。他们会在考试前紧张,会在深夜失眠,会因为父母的离异而难过,会因为不确定的未来而害怕。但他们有彼此。
这已经很好了。
谢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你。谢谢你们陪他们走了这么久。
“大家都有美好的爱情。”
——不是每一段青春都有圆满的结局,但希望你的青春,或者你现在正经历的日子,也有一个人,让你觉得“一辈子也没那么长”。
再见啦。(全文终)QVQ后面有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