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秋日的信】 公开课 ...


  •   公开课后的那个周末,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我窝在房间里写作业,笔尖停在物理题上,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那天的画面——两千人的礼堂,日光灯的白光,沈望舒红透的耳尖。
      还有他问的那句话:“那个帮你翻页的人,除了老师,还有别人吗?”
      我回答了“有”,他问“谁”,我说“你自己不知道吗”。
      然后他笑了,跑向食堂,说让我请客吃红烧肉。
      那天我们真的去吃了红烧肉。他吃得比平时多,还从我碗里抢走了最大的一块。我骂他不要脸,他理直气壮地说“你请客当然要多吃点回本”。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那场对话只是操场上偶然飘过的一片落叶,落下来,又被风吹走了。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他开始频繁地走神。
      周一早读课,语文课代表领读《琵琶行》,全班都在“浔阳江头夜送客”,沈望舒盯着课本,嘴一张一合,眼神却是空的。我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他猛地回神,茫然地看着我。
      “你读到哪了?”我压低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课本,耳尖又红了:“……第二段。”
      “大家都读第三段了。”
      “哦。”他赶紧翻页,声音重新混进朗读声里,但那页纸被他翻得哗啦响,动静大得前排的同学回头看。
      周二午休,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我以为他睡着了。我去接水回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瞥见他根本没睡——眼睛睁着,盯着桌斗里的什么东西。我走过去,他飞快地把手伸出来,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你藏什么呢?”我把水杯放在桌上,装作不经意地问。
      “没藏什么。”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就是有点困。”
      我没追问。但我注意到,他的桌斗里露出一个浅蓝色的信封角。
      周三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分成两拨打篮球。沈望舒平时是抢球最凶的那个,今天却一个人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个本子写写画画。我运球的时候余光扫到他,他正低头写着什么,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管。
      球被对方截走了,队友喊我:“陆时砚,专心点!”
      我应了一声,收回视线。
      但半场休息的时候,我还是走到了看台边。
      “写什么呢?”我站到他面前,挡住了太阳。
      他猛地合上本子,动作大得像在拍蚊子。“没、没什么。”
      “你最近怎么回事?”我在他旁边坐下,“神神秘秘的。”
      “我哪有。”
      “你有。”我侧头看他,“从上星期五公开课之后你就怪怪的。是不是被我的作文刺激到了?”
      他瞪了我一眼:“少臭美了。”
      “那你耳朵红什么?”
      他下意识地去摸耳朵,摸到一半意识到被我骗了,气得捶了我一拳:“陆时砚你烦不烦!”
      我笑着躲开,余光扫到他放在旁边的本子——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封面笔记本,但翻开的那一页边角露出来的字迹,我看清了几个字。
      “青春回忆的觉醒”。
      那是我作文的题目。

      我的笑顿了一下。
      沈望舒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他飞快地把本子塞进裤兜里,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我去打球了。”
      他跑向球场,跑得很快,像在逃避什么。
      我坐在看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十一月的风从操场上刮过来,凉飕飕的,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发生着变化。

      周四晚自习,沈望舒请假了。

      他妈妈给班主任打了电话,说家里有点事。但下午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跟我说晚上要去吃食堂新出的麻辣烫。我给他发了条微信:“你没事吧?”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个“没事”。
      又过了五分钟,他发来一条:“陆时砚,你明天早上早点来学校。”
      “几点?”
      “六点半。
      “那么早干嘛?”
      他没有再回。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最近反常的样子。那个浅蓝色的信封,那个笔记本,还有他问我的那句话——“除了老师,还有别人吗?”
      凌晨一点,我爬起来,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台灯把影子投在墙上,我想起初三那年夏天,想起他脖子上落了一片叶子,一边蹦一边喊我帮他吹。想起他说“你以后会不会忘了我”。想起他说“咱俩绑定了”。
      我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反反复复,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但我做了一个决定。

      周五早上,我六点二十就到了学校。
      十一月的天亮得晚,校园里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雾气。教学楼只有零星几个教室亮着灯,是住宿生的早读。我走到教室门口,门已经开了,灯也亮着。
      沈望舒坐在座位上。
      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没睡好。
      “你这么早?”我在他旁边坐下。
      “嗯。”他把手从桌斗里拿出来,手里攥着那个浅蓝色的信封。
      我盯着那个信封,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写了三个字——“陆时砚”。
      “这是什么?”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哑。
      沈望舒没有看我。他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在信封角上折来折去,把那个角折得起了毛边。
      “你看了就知道了。”他说。
      我伸手去接,他却没有立刻松手。信封在我们之间僵持了两秒钟,他忽然抬起头来,对上我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有熬夜的痕迹,有我看不懂的很多东西。但有一件事我看懂了——他在害怕。
      就像十月末那个傍晚,他在操场上转过身来问我问题,却在中途退缩了。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害怕。
      “沈望舒。”我叫他。
      “嗯。”
      “无论里面写了什么,看完之后,我都还是你同桌。”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了手。
      信封落进我的掌心,很轻,却像有千钧重。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去买瓶水。”他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这个浅蓝色的信封。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灰蓝色的天正在一点点变亮。我深吸一口气,撕开了信封。

      信是写在横格纸上的,三页,字迹比平时工整得多,有些地方有橡皮擦过的痕迹,显然写了不止一遍。
      第一行写着:陆时砚,你不要笑我。
      我看了一眼教室门口,没有人。于是我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陆时砚,你不要笑我。
      我这辈子没写过这种东西,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头。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用最笨的办法,想到什么写什么。
      你公开课那天读的作文,每一个字我都听进去了。你说青春是‘不再抱怨,而是开始看见抱怨背后的东西’,我当时坐在下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说的那个同桌,是我吧?那些抱怨拖堂的话,是我说的吧?那个把叶子掉在脖子上、喊你帮我吹的人,是我吧?
      你写了我们的事。你把那些我以为你早就忘了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写进了作文里,当着两千个人的面读了出来。
      我当时坐在下面,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我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我好像比我自己以为的,更在意你。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初三那年我问你‘会不会忘了我’的时候。也许是你运动会扶住我的时候。也许是你帮我拿掉肩膀上那片叶子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我们第一次成为同桌,你冲我笑了笑,说‘同学你好,我叫陆时砚’。
      我分不清了。
      我只知道,从那天公开课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一个事。你的作文里说,‘帮我翻页的人,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想知道,那个人除了老师,是不是还有我?
      你说是。你说我自己知道。
      其实我不确定。你这个人说话总是半真半假的,我有时候分不清你是认真的还是逗我玩的。所以我写了这封信,想当面给你,又不敢给你。拖了好几天,昨天晚上终于写完了,在床上翻到三点都没睡着,最后决定——算了,给就给吧,大不了被他笑一辈子。
      所以,陆时砚,我现在问你一个很认真很认真的问题。你听完之后可以笑我,可以拒绝,可以假装没看过这封信,明天我们还是同桌,我保证不提起。但你得给我一个答案,真的。
      我好像喜欢你。不是同桌那种喜欢,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那种……我也说不清楚,就是看不到你的时候会想你在干嘛,看到你的时候又不知道说什么。你读作文的时候我心跳快得不行,你帮我拿掉叶子的时候我差点说不出话。你运动会接住我的时候,我其实腿没那么软, 但我就是不想自己站着。
      我想了很多天,觉得这大概就是喜欢吧。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可能觉得我很奇怪,很烦,很莫名其妙。没关系,你直说就行。我就是不想再憋着了,憋着太难受了。
      你看了这封信之后,要是觉得恶心,就把它撕了,当没看过。我们以后还是同桌,我该抢你红烧肉还是会抢。要是你觉得……不是那么恶心,那你能不能也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沈望舒

      200x年11月15日凌晨2:17”

      信的最后一行,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但那个笑脸的弧线歪歪扭扭的,像画的时候手在抖。
      我把信纸放回信封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然后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了很久。
      光很白,刺得眼睛有点疼。但那种疼是好的,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时,被阳光刺痛的那种好。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望舒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瓶水,瓶身上全是冷凝的水珠,他显然在外面站了很久,久到水都凉透了。他走到教室门口,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看完了?”他的声音哑哑的。
      “看完了。”
      “那你……”他舔了舔嘴唇,“你笑我吧,没事。”
      “我没笑你。”
      他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装满了紧张和不确定,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不知道前面是路还是深渊。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信封,朝他走过去。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门框,退无可退。
      我站在他面前,把信封递还给他。
      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看,”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就知道,你肯定觉得恶心——”
      “沈望舒,”我打断他,把信封塞进他手里,然后握住了他的手腕,“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他愣住了。
      手腕在我的掌心里微微发着抖,脉搏跳得又快又急。我能感觉到那股跳动,从指尖一直传到心脏。
      “你信里问我怎么想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告诉你。”
      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晨光终于漫过了对面的楼顶,橘色的光涌进走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十一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桌上的书页,哗哗地响。
      我深吸一口气,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沈望舒,你说的那些事——你问我会不会忘了你,你运动会让我在终点接你,你说咱俩绑定了——你以为只有你在想吗?”
      他的眼睛睁大了。
      “我也在想,”我说,“从初三就开始想了。有时候上课走神,想的是你。晚上睡不着,想的是你。写作文的时候,写的也是你。”
      “那你为什么不——”他的声音卡住了。

      “因为我怕,”我说,“怕说了之后,你跑了。你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胆子其实比兔子还小。万一我把你吓跑了,谁跟我抢红烧肉?”
      他的眼眶彻底红了。不是那种难过的红,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忍了的红。
      “陆时砚你是不是有病,”他吸了吸鼻子,“你早说啊,你让我纠结了好几天,我这几天瘦了三斤你知不知道——”
      “你没瘦,你昨天上秤还胖了。”
      “你怎么知道我上秤了?”
      “你称完跟我说的,你说‘完了完了我又胖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眼泪却越擦越多。最后他放弃挣扎,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站在那里看着我,笑得又哭又笑的,难看死了。
      “陆时砚,”他哽咽着说,“你把我的初恋情结毁了。我第一次写情书,结果对方跟我说‘你没瘦’,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忍不住笑了。
      我松开他的手腕,伸手帮他把脸上没擦干的眼泪擦掉。指尖碰到他的脸颊,凉的,带着晨露的温度。他整个人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你的情书写得很好,”我说,“就是字有点丑。”
      “……你去死吧陆时砚。”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了。沈望舒飞快地退后一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低头假装整理校服。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得像要滴血。
      我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来,翻开了英语课本。
      他磨蹭了一会儿,也跟着坐回来,把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你收好了,”我头都没抬,“要是丢了,我不会给你写第二封。”
      “谁要你给我写第二封了,”他嘟囔着,“一封就够我后悔一辈子了。”
      “后悔?”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他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不后悔。”
      早读铃响了。
      语文课代表站起来领读,全班又开始“浔阳江头夜送客”。沈望舒翻开课本,这次他没有走神,嘴唇动得很认真,声音也跟上了大家的节奏。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桌斗里,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趁课代表不注意,偷偷看了一眼。
      是沈望舒发来的消息:“陆时砚,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能不能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几次,最后发过去一条:“晚上放学,老地方,我再说给你听。”
      “老地方是哪儿?”
      “操场看台。”
      “好。”
      我锁屏,把手机放回桌斗,继续早读。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铺满了整个校园,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有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了看教室里面,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拿出手机,又给沈望舒发了一条消息:“沈望舒,你刚才买的矿泉水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的。那瓶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扔了,还是掉在路上了,他自己都没注意。
      “忘了。”他回。
      “那你渴了怎么办?”
      “你帮我接一杯。”
      “凭什么?”
      “凭我写了一封三页的情书,你才回了六句话,你欠我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课代表瞪了我一眼:“陆时砚,早读不要笑。”
      “对不起。”我憋住笑,拿起水杯,趁老师还没来,溜出教室去接水了。
      走廊上阳光正好,我握着水杯,水是温的,心是烫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沈望舒写完了作业,趴在桌上画小人。我瞥了一眼,发现他画的是两个人坐在看台上的简笔画,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老地方”。
      “你幼不幼稚?”我小声说。
      “你管我。”他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继续画。
      我低头做数学题,做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卡住了。想了半天没思路,正打算放弃,一张草稿纸从旁边推过来,上面写着完整的解题步骤,字迹工工整整,最后还画了一个箭头:“笨蛋,看懂了吗?”
      我看了一遍,恍然大悟,在草稿纸角落写:“看懂了。谢谢沈老师。”
      他把草稿纸抽回去,看了一眼,在上面画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陆时砚,你以后不会的题都可以问我。我教你。”
      “你收费吗?”我写。
      “不收费。但你得请我吃红烧肉,每次一道题换一块。”
      “你这是高利贷。”
      “爱换不换。”
      我笑着摇了摇头,在纸上写:“换。”
      他把那张草稿纸叠成一个方块,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我假装没看见,嘴角却弯了又弯。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六点钟暮色就漫了上来。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们坐在看台的最高处,脚搭在下一级台阶上。风从操场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
      沈望舒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慢慢沉下去,看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看远处食堂的烟囱冒出白色的蒸汽。
      “陆时砚,”他终于开口了。
      “嗯。”
      “你早上说,晚上再跟我说一遍。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侧头看他。暮色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亮的,比天边最早亮起的那颗星还要亮。
      “说什么?”
      “你说呢?”他的语气有点急。
      我笑了一下,转过头去,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沈望舒,我喜欢你。”
      声音不大,但风把它传得很远很远,像是要传到天的尽头去。
      他沉默了三秒钟。
      “你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他的声音有点抖,“比如喜欢我哪里?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后打算怎么办?这些问题我都想了好几天了,你得给我一个完整的答案。”
      “你这是在做口述历史吗?问题这么多。”
      “你说不说?”
      我叹了口气,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
      “喜欢你哪里?说不上来。可能是你抱怨拖堂的样子,可能是你跑完一千五百米喘得像条狗的样子,可能是你抢我红烧肉理直气壮的样子。太多了,数不清。”
      他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说不准。可能是初三那天你问我‘你会不会忘了我’,可能是更早。反正等我想明白的时候,已经喜欢了很久了。”
      “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顿了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你说了,你选什么我就选什么,咱俩绑定了。你说的话,要算话。”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暮色已经深了,看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教学楼的光远远地映过来,勉强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陆时砚,”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靠过来一点。”
      我靠过去了一点。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再近一点。”他说。
      我又靠过去了一点。
      然后他的额头抵上了我的额头。凉凉的,带着晚风的温度。
      “谢谢你没有撕掉我的信。”他说。
      “谢谢你写了它。”我说。
      我们就那样额头抵着额头,在十一月的晚风里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久到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操场上空无一人,看台下面那排梧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但我们谁都没有动。
      “陆时砚。”
      “嗯。”
      “你作文里说,青春这本书,主角只有你一个。但帮你翻页的人,你永远不会忘记。”
      “嗯。”
      “我想做那个帮你翻页的人,”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只是以前,还有以后。以后所有的页,我都想帮你翻。”
      我闭上了眼睛。
      额头上他的温度还在,那种温度从皮肤渗进骨头,从骨头渗进血液,最后汇入心脏,变成一种暖洋洋的、让人想哭的冲动。

      “好。”我说。
      只有一个字,但我觉得,这一个字就够了。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第二遍。

      我们终于从看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前一后地走下台阶。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沈望舒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张牙舞爪,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陆时砚,明天周六,你有空吗?”
      “干嘛?”
      “去看电影。”
      “什么电影?”
      “随便。反正又不是真的去看电影。”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跑,比上次在操场上跑得还快。月光下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慌慌张张的白色风筝。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忍不住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惊起了梧桐树上栖息的鸟。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像一群被惊动的音符。
      我掏出手机,给沈望舒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几点?”
      过了十几秒,他回:“下午两点。万达影城。”
      “好。”
      “你别迟到。”
      “不会。”

      “你要是迟到了,我就自己看,不给你买票。”
      “知道了。”
      “陆时砚。”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大步走向教学楼。
      晚自习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整栋楼照得像一座发光的城堡。我推开教学楼的大门,走进那片光里,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书包里,沈望舒写的那封浅蓝色的信安安静静地躺着。我已经看了四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
      但我想,我还会看第五遍、第六遍、无数遍。
      因为这封信,是我十六岁的秋天里,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