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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最后一考场】
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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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我们迎来了高中第一次期中考试。
说“来临”不太准确,因为考试本身就是一场冬天的风暴——不是下雪的那种,是让人手心冒汗、夜不能寐的那种。
成绩公布那天,沈望舒把排名表看了三遍,然后沉默地把头埋进了胳膊里。
我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数学最后三道大题空了俩,英语阅读理解错了一半,唯一能看的是语文——拜那篇公开课作文所赐,好歹混了个及格。
年级排名出来的时候,我和沈望舒的名字挨在一起,在榜单的中下游区域,像两棵长在阴凉处的小树苗,眼巴巴地看着前面那些枝繁叶茂的大树。
“陆时砚,”沈望舒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缝里传出来,“我们是不是废了?”
“你废了,我还能抢救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真的难过:“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咱俩加起来排的位数都快赶上全年级人数了!”
我瞥了一眼排名表。他三百八,我三百九十一,全年级一共四百二十个人。
“你比我还高十一名呢,你急什么?”
“高十一名有什么好高兴的?前面三百多个人呢!”他重新趴回去,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爸看到这个成绩,估计要把我腿打断。”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像拍一只沮丧的大型犬:“别想了,下次考好点就行了。”
“下次是什么时候?期末考试?还有两个月呢,这两个月我不得被我爸念叨死?”
我无言以对。因为我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我妈看到成绩单的时候,表情像是看到了世界末日。
班主任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这次期中考试,整体来说还是不错的,年级平均分比上次月考提高了两分。但是——”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后面几排,“有些同学,退步比较明显。我就不点名了,希望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沈望舒的头埋得更低了。
期中考试后,学校重新排了考场。
按照成绩从高到低分考场,第一考场是年级前三十名,第二考场是三十一到六十名,以此类推。最后一考场,是三百六十名以后的同学。
也就是我们。
十二月,期末考试的脚步近了,整个学校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走廊上没有人嬉笑打闹,所有人都在埋头刷题。连食堂里排队的时候,都能看到有人拿着小本本背单词。
我和沈望舒也不例外。
但我们的“努力”,多少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陆时砚,这道题你会吗?”沈望舒拿着一张数学卷子凑过来。
我看了一眼——二次函数,求顶点坐标。
“不会。”
“你看都没看就说不会?”
“看了,还是不会。”
他气得把卷子拍在我桌上:“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
“我有上进心啊,”我翻开课本,指着上面的公式,“你看,这个公式我背了三遍都没记住,但我没放弃,还在背。这难道不是上进心?”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过我的课本,用红笔把公式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顶点坐标:(-b/2a, (4ac-b?)/4a)”。
“你给我抄二十遍,”他说,“抄到你记住为止。”
“二十遍?你当我是复印机?”
“三十遍。”
“……我抄。”
他在旁边看着我抄公式,表情像一位恨铁不成钢的老先生。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是弯的。
期末考试那天,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我背着书包走进考场——最后一考场,在教学楼的最顶层,最角落的那间教室。平时是堆放杂物用的,到了考试才临时清出来摆上桌椅。
教室里暖气不足,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桌椅歪歪扭扭地摆着,有些桌面上还刻着往届学生留下的“墨宝”,比如“XXX到此一游”,比如“数学去死”。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沈望舒坐在我斜前方,靠窗倒数第三排。也就是说,他在我左前方,大概一米五的距离。
他回头看到我,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转回去,把笔袋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
监考老师是个年轻的男老师,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他发完卷子之后就在讲台上坐下来,开始看手机,偶尔抬头扫一眼教室,态度相当佛系。
第一场考语文。
我拿到卷子,先翻到作文题——《______的冬天》。半命题作文,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是“难熬”。但想了想,还是写了“温暖的冬天”,把开头那段“大雪纷飞、炉火旁读书”的套话写了上去,自己都觉得无聊。
写到一半的时候,一个纸团从斜前方飞了过来,精准地落在我的卷子旁边。
我抬起头,沈望舒正低着头假装奋笔疾书,但耳朵尖是红的。
我展开纸团。
上面是他的字迹,圆珠笔写的,有些潦草:“陆时砚,作文好难写,我想不出来。”
我在纸条下面写:“写你擅长的,比如食堂的红烧肉。”
团起来,趁监考老师低头的瞬间,扔了回去。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他桌上。他飞快地展开,看了一眼,肩膀微微抖动——在笑。
他低头写了几个字,又扔回来。
“红烧肉吃多了会胖,我最近胖了三斤,不敢写了。”
我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监考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立刻低下头,装作认真检查的样子。
等他重新看手机了,我才展开纸条,继续写:“那你写减肥的冬天,心路历程,真情实感。”
扔过去。
他看了之后,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旁边的同学侧目看他,他赶紧把纸条压在卷子底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飞回来了。
“不跟你传了,我要认真写作文了。你也是。考不好寒假别想出去玩。”
我在纸条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它叠成一个小方块,扔给他。
那行字写的是:“今天窗外的雪真好看。”
他拿到纸条,展开,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笔袋里摸出一支蓝色的圆珠笔——不是平时用的黑色——在纸条上写了几笔,又扔回来。
我展开。
在我写的“今天窗外的雪真好看”下面,他用蓝色的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平时工整了一百倍:
“没有你好看。”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地落在窗台上。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咕噜声。冬天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教室照得灰蒙蒙的,但我手里的这张纸条,是彩色的。
我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卷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写作文。
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二场考数学。
数学是沈望舒的弱项,比我还弱。他拿到卷子的时候,我听到他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像气球漏气的声音。
我做选择题,做到第七题卡住了。想了半天没思路,习惯性地抬头看沈望舒。
他正皱着眉,咬笔帽,面前的卷子空白一片,显然也卡得不轻。
我从草稿纸上撕下一小条,写:“第七题选什么?”
扔过去。
他接住,展开,看了之后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微妙——是一种“你问我我问谁”的表情。
他写:“我不知道。我连第六题都不会。”
“那你做了什么?”
“写了名字和学号。”
“……你好样的。”
“彼此彼此。”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兜里,决定放弃那道选择题,蒙了个C。
考到一半的时候,监考老师接了个电话,走出教室去说了几分钟。教室里立刻骚动起来,前后左右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明目张胆地翻书,有人拿着手机搜答案,还有人直接换了卷子抄。
沈望舒回头看了我一眼,用口型说:“抄不抄?”
我摇了摇头。
他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你不是数学不好吗?”
我回他:“不好也不抄。被逮到就完了。”
他撇了撇嘴,转回去了。但他也没有抄。我注意到他后面的那个男生把卷子举得高高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低头自己算。
最后一排有个男生被巡考老师抓了个正着,卷子被没收,名字被记了下来,整个人灰溜溜地被请出了考场。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敢动了。
考试结束后,我们在走廊上碰头。
沈望舒靠着栏杆,仰头看天。雪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小片蓝。
“数学考得怎么样?”我问。
“别问。”他闭着眼睛,一脸生无可恋。
“我蒙了八个C。”
他睁开眼睛看我,表情复杂:“你认真的?”
“认真的。反正也不会,不如相信概率。”
“那你信概率,概率信你吗?”
“……你能不能别说这么伤人的话?”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还留着那张纸条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语文考试那张,上面写着“没有你好看”的那张。
“扔了。”我说。
“你骗人。”
“你怎么知道我骗人?”
“因为我也没扔。”他从校服内兜里摸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在我面前晃了晃,又飞快地收回去,像藏什么宝贝似的。
我看着他做贼一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傻?带在身上不怕被老师翻到?”
“翻到又怎样?这又不是小抄,这是——”他卡住了,耳尖慢慢红起来。
“这是什么?”我明知故问。
“这是……日常交流。”他别过头去,声音含混。
“日常交流用蓝色圆珠笔写‘没有你好看’?”
“你闭嘴吧陆时砚!”
他气急败坏地推了我一把,我笑着躲开,两个人在走廊上追了几步,又同时停下来——因为教导主任从楼梯口上来了,瞪了我们一眼。
我们立刻站好,装出认真讨论考题的样子。
“这道题选C吧?”我指着天花板说。
“对对对,C,肯定是C。”沈望舒一本正经地点头。
教导主任走了之后,我们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下午考英语。
英语是我和沈望舒共同的死穴。初中时候英语还算中等,上了高中之后词汇量跟不上, 语法一团浆糊,听力像听天书。
拿到卷子,我翻了翻,完形填空看不太懂,阅读理解也看不太懂,唯一能看懂的是作文题目——“My Winter Vacation”。
这我熟。我立刻在草稿纸上打起了腹稿:I will go to Beijing with my family. We will visit the Great Wall and eat Peking duck.
写得满满当当,虽然语法可能有问题,但至少字数够了。
写到一半的时候,一个纸团又飞过来了。
我展开,沈望舒写着:“陆时砚,听力第10题选什么?”
“我没听。”
“你在干嘛?”
“在写作文。”
“你听力不做?”
“做了也白做,反正听不懂。”
他画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然后写:“我也是。咱俩完了。”
我写:“没事,寒假一起补英语。”
他写:“你说的,别反悔。”
“不反悔。”
“那拉钩。”
我眼里含笑写到。
“你幼不幼稚?”
“拉钩。”
我叹了口气,在纸条上画了一个小拇指的简笔画,旁边写了一个“钩”字。
他收到之后,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认认真真地在那个小拇指旁边画了另一个小拇指,两个简笔画的小指勾在一起。
我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几秒。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这次的雪比上午大,纷纷扬扬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整个校园被白色覆盖,操场、屋顶、树枝,全都裹上了一层柔软的银白。
我在纸条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扔给他。
“今天的雪真大。”
他看了之后,从兜里掏出那支蓝色圆珠笔,在下面写:“还是没有你好看。”然后他把纸条对折,放进校服内兜里——和语文考试那张放在一起。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写作文。
但My Winter Vacation的开头,被我改成了:This winter vacation, I will study English with my deskmate. He is bad at English, and I am bad at English too. But maybe together, we can be a little better.
这个开头比去北京吃烤鸭要真实得多,我在心里想着。
最后一门考完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整个教学楼都沸腾了。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从教室里涌出来,欢呼声、笑声、书本拍桌子的声音混在一起,震得走廊都在抖。有人把卷子折成纸飞机从窗户扔出去,纸飞机在雪中飞了一小段,然后栽进了楼下的雪堆里。
沈望舒从座位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一巴掌拍在我桌上:“解放了!”
“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我懒洋洋地收拾东西。
“别收拾了,走,去操场打雪仗!”
“你不怕冷?”
“怕什么?年轻就是资本!”
他说完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一把拽起我的胳膊:“快点快点,等会儿雪都化了!”
“雪没那么快化——”我被他拖着跑出教室,书包都没来得及拉好,卷子从里面掉出来,散了一路。
“你的卷子掉了!”我喊。
“不要了!”他头也不回。
我们跑下楼梯,跑过走廊,跑出教学楼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夹着细碎的雪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操场上一片白茫茫,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打雪仗了,雪球飞来飞去,笑声震天。
沈望舒蹲下来,捧了一捧雪,在手里团成一个球。
“陆时砚!”他大喊。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他的雪球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砸在了我身后一个倒霉蛋的脸上。
“对不起!”他朝那个同学喊了一声,然后回过头来看我,笑得像个傻子。
我蹲下来,也团了一个雪球,朝他扔过去。他敏捷地躲开了,雪球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色的粉末。
“你扔得不准!”他得意洋洋。
“再来!”
我又团了一个,这次瞄准了他的后脑勺。但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在我扔出去的瞬间蹲了下去,雪球越过他的头顶,飞向了远方。
“陆时砚你真的好菜!”他笑弯了腰。
我被他的笑声感染了,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他忽然不躲了,直直地站在那里,对我说:“来,这次我不躲了,你扔。”
“真的?”
“真的。”
我团了一个雪球,不大,轻轻地朝他扔过去。雪球打在他的肩膀上,碎成一片白色的雾。
他没有躲,站在那里,任由雪沫落在他的校服上。
“你为什么不躲?”我走过去。
“因为我想让你打中一次。”他说,眼睛亮亮的,鼻尖冻得红红的,雪花落在他头发上、睫毛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霜。
操场上的喧闹声好像忽然远了。
我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头发上的雪拂掉。他的手是凉的,但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也是凉的,可我感觉到的那一瞬间,心跳是烫的。
“陆时砚,”他说。
“嗯。”
“这次期末考试,我们会不会还是倒数?”
“……大概率是。”
“那下学期呢?”
“看情况。”
“高考呢?”
“沈望舒,你能不能别想那么远?”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是想那么远,我是怕到时候考不到一个大学。”
风把雪花吹进我们的衣领里,凉飕飕的。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不是玩笑,不是嬉闹,是某种很认真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就从现在开始努力,”我说,“一起。”
“一起?”
“一起。”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来,小指勾着我的小指,用力晃了晃:“拉钩。”
“拉钩。”我说。
他的小指冰凉冰凉的,但勾在一起的那个弧度,是暖的。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
雪还在下,比下午小了一些,飘飘悠悠的,像天空在轻声叹息。教学楼的灯亮起来,把雪地映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我和沈望舒并排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说话。
他从校服内兜里摸出那两张纸条,展开,看了一会儿。
“陆时砚,你说我们以后回忆起高中的时候,会不会记得这个考场?”
“最后一考场?”我笑了,“当然记得。在这里坐了三天,冻得半死。”
“还有偷偷传纸条,”他把纸条举起来,对着路灯的光,“还有‘今天窗外的雪真好看’。”
“还有‘没有你好看’。”我接话。
他转过头来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星。
“陆时砚,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肉麻?”
“你不是肉麻,你是不要脸。”
他笑了,没有反驳。他把纸条重新叠好,放进内兜里,拍了拍,确认它们安全地待在那里。“我会一直留着这两张纸条的,”他说,“以后我们老了,拿出来看,一定会觉得特别好笑。”
“你怎么知道我们以后还会在一起?”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说:“因为你说过‘一起’。”
“我说的是学习。”
“我知道,”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但‘一起’就是‘一起’,不分学习还是别的什么。”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我伸手帮他把肩膀上的雪拍掉,指尖碰到他校服的时候,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不是握手腕,是十指相扣的那种。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我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一路传到心脏,把那里烘得暖洋洋的。
“陆时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这场雪。
“嗯。”
“倒数第一考场也没什么不好的。”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你啊。”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远处白茫茫的操场上。但他的手指收紧了,把我的手指握得更牢了一些。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
我们就那样坐着,手藏在袖子下面,十指相扣。雪落在我们面前,把整个世界染成白色,好像所有的不完美、所有的倒数排名、所有的糟糕成绩,都被这场雪覆盖了,变成了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
而在这张白纸上,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