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除夕】
腊 ...
-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妈问沈望舒:“你过年回不回家?”
沈望舒正在帮我妈剥蒜,手指上沾着蒜皮,动作顿了一下。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阿姨,我跟我爸说了,他不回来过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妈在南方,回不来。”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我懂——她在问我怎么办。
我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那就在咱家过呗。”
“我问你了吗?”我妈白了我一眼,然后转向沈望舒,语气立刻软了下来,“望舒啊,你就在阿姨家过年,阿姨包饺子给你吃。你喜欢吃什么馅的?”
沈望舒抬起头来,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冬天的阳光穿过云层,薄薄的,却暖人。
“猪肉白菜的,阿姨。”
“好,那就猪肉白菜。再包点韭菜鸡蛋的,你陆叔叔爱吃。”
沈望舒低下头继续剥蒜,但我看到他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折叠床上,忽然开口:“陆时砚,你妈真好。”
我正躺在床上看手机,闻言抬起头来。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说梦话。
“我知道。”我说。
“我不是说她做饭好吃,”他顿了顿,“我是说她对你很好,对我也很好。她不会问你考了多少分,不会说你胖了瘦了,不会拿你跟别人比。她就只是……对你好。”
我听出了他话里没有说完的部分。
“你妈以前也这样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才轻轻地说:“以前也这样。很久以前。”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不再说话了。
我看着那团鼓起来的被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了灯。
年三十那天,沈望舒起得比我还早。
我从房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洗漱完了,穿着我的睡衣——他的睡衣没带过来,我妈从我的衣柜里找了一套干净的给他。我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肩膀那里稍微宽了一点,但他瘦,撑不起来,整个人像套在一个大布袋里,晃晃悠悠的。
“你这衣服太大了。”他扯了扯领口,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净的皮肤。
“是你太瘦了。”我走过去,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吃饭的时候多吃点。”
“你妈已经说了,今天要包两百个饺子,吃不完不许下桌。”
“那你完了,你肯定吃不完。”
“你小看谁呢?”
我们拌着嘴走进厨房,我妈已经在忙活了。案板上铺满了面粉,盆里是调好的肉馅,空气里弥漫着葱姜和酱油的香气。我爸在客厅贴春联,电视里放着春节序曲,整个家被红色的装饰和暖黄色的灯光填得满满当当。
“来,洗手包饺子。”我妈朝我们招手,面粉沾在她的围裙上,像落了一层薄雪。
沈望舒洗了手,撸起袖子,走到案板前。他拿起一张饺子皮,挖了一勺馅放上去,然后认真地捏起来。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因为太瘦了,指节微微凸起,像冬天光秃秃的树枝。那双手包出来的饺子倒是意外地好看,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小小的扇子。
“你包的?”我凑过去看,有点意外。
“我妈以前教过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我注意到他包饺子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我没有接话。厨房里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音和饺子皮拍在案板上的轻响。我妈在擀皮,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站在旁边指手画脚:“你这个馅放太多了,煮的时候会破。”“你这个放太少了,吃的时候全是皮。”
“你来你来,”沈望舒把饺子皮递给我爸,“叔叔你包一个示范一下。”
我爸撸起袖子,信心满满地包了一个。结果那个饺子歪歪扭扭地躺在案板上,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站都站不稳。
沈望舒看了一眼,憋着笑说:“叔叔,这个煮的时候更容易破吧?”
我爸:“……”
我妈在旁边笑出了声,笑得擀面杖都掉了。
厨房里的笑声混着电视里的歌声,混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把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天填得满满当当。沈望舒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沾了一点面粉,在白净的脸颊上像一小片雪。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我妈给他买的,说是“过年要有新衣服”——领口松松地围着他细长的脖子,衬得他的皮肤更白了,整个人像一棵冬天里的白桦树,干干净净的,清清瘦瘦的。
他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惊艳的长相。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塌,五官拆开来看都算不上出众,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像一杯温热的白开水,不刺激,不张扬,但渴的时候比什么都好。
而此刻,这杯白开水正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手里的饺子皮甩到地上。
“你能不能稳重点?”我说。
“你爸太搞笑了你没看到吗?”他笑着看我,眼睛里全是碎碎的光。
我也笑了,因为他说得对,我爸确实太搞笑了。
下午的时候,沈望舒接了一个电话。
他走到阳台上去了,关上了推拉门。我在客厅里假装看电视,余光一直往阳台上飘。他背对着我,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听对方说什么,一直没有开口。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推拉门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我爸说新年快乐,让我替他也跟你爸妈说新年快乐。”
他的笑容很自然,声音也很平稳。但我知道他在撒谎——因为他的耳朵没有红。
沈望舒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这是我从初三就发现的规律。他说“今天作业不多”的时候耳朵是红的,说“我没生气”的时候耳朵是红的,说“我一点都不紧张”的时候耳朵也是红的。
但他的耳朵现在白得像纸。
我没有戳穿他。
“我爸我妈也说新年快乐。”我说。
“你爸妈又不知道我爸说了新年快乐。”
“那你就跟他们说一遍,他们再回一遍,这不就通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什么逻辑?”
“陆氏逻辑,你学不来的。”
他笑着推了我一把,我笑着躲开,两个人打闹着从客厅跑到走廊,差点撞翻了我妈端出来的果盘。我妈骂了我们一顿,我们乖乖地坐回沙发上,并排看电视,膝盖挨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
春晚开始了。
歌舞、相声、小品,一年一度的热闹在屏幕上轮番上演。我妈和我爸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我妈织着毛衣,我爸剥着花生,偶尔点评一下节目。客厅里的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窗外的夜色晕染成一幅模糊的水墨画。
沈望舒靠在我肩膀上,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我问。
“没有。”他说,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那你看完这个小品再睡。”
“我没睡,我就是闭着眼睛听。”
过了两分钟,他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的头歪在我肩膀上,沉甸甸的,像一只困极了的小猫。我侧头看他,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不长不密,但很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他的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透着一点点粉的白,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嘴唇的颜色淡淡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整个人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呼吸又轻又缓,睫毛偶尔颤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我伸手,轻轻地把他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我爸在对面咳了一声。
我立刻把手缩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她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快十二点的时候,沈望舒醒了。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意识到自己靠在我肩膀上,猛地坐直了:“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我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
“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没忍心。”
他的耳朵又红了。
这次是真的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像被谁用红色的水彩笔涂过一样。他站起来,理了理头发和衣服,走到窗前往外看。
“快十二点了,”他说,“外面有人在放烟花了。”
我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能看到远处的天空被烟花染成了五颜六色。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地绽开,又一朵接一朵地消散,像一场盛大的、转瞬即逝的花展。
“走,下楼看。”我说。
“现在?”
“现在。外面肯定有人在放,我们下去看。”
我去阳台上拿了两个人的羽绒服,一件扔给他,一件自己穿上。我妈在身后喊:“别跑太远,十二点要回来吃饺子!”
“知道了!”我一边穿鞋一边应。
我们跑下楼,冷风扑面而来,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小区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聚在空地上,有人举着烟花棒,有人捂着耳朵点鞭炮。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呛呛的, 但那是过年的味道。
沈望舒站在我旁边,仰头看着天空。他的脸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眼睛里的光也跟着一闪一闪的。他的围巾没系好,被风吹得飘起来,在脖子后面晃来晃去。
我伸手帮他把围巾系紧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陆时砚,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还不起怎么办?”
“谁要你还了?”
“那不行,我妈说了,欠人家的要还。”
“那你以后对我好点就行了。”
“怎么对你好的?”
我想了想:“比如以后抢红烧肉的时候,给我留一块。”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被风送出去老远:“那不行,这个我做不到。”
“那你没诚意。”
“我有诚意,但红烧肉是我的底线。”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远处的钟楼开始敲钟了。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沉沉的,闷闷的,像心脏跳动的声音。小区里的人开始倒数:“十、九、八、七——”
沈望舒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比我的凉,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但很用力。
“六、五、四——”
他转过头来看我。烟花在他身后的天空炸开,把他的轮廓映得像一幅剪影。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话,像是把今晚所有的烟花都装进去了。
“三、二、一——”
“新年快乐。”我说。
“新年快乐。”他说。
然后他没有松手。
我们站在小区空地的角落里,周围是欢呼的人群、炸响的鞭炮、漫天的烟花。但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到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沈望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陆时砚,”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我。他比我矮一点点,大概两三公分,所以他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我的眼睛。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他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他——不是那个嘻嘻哈哈的沈望舒,不是那个抱怨拖堂的沈望舒,不是那个抢红烧肉的沈望舒。
是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沈望舒。
“我喜欢你,”他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但很稳,“不是同桌那种喜欢,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那种——”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是那种,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的喜欢。”
烟花还在天上炸响,人群还在欢呼,新年的钟声还在回荡。但我的耳朵里只有他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回响。
“你之前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他继续说,声音微微发着抖,但眼神没有躲闪,“我想好了。我要好好学习,考上跟你一样的大学。我要一直跟你在一起。不是一年两年,是很多很多年。”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写保证书。你要是觉得我成绩太差考不上,我就从现在开始努力。你要是觉得我太瘦了不好看,我就多吃点饭——”
“沈望舒,”我打断了他。
他闭嘴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
我看着他的脸——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惊艳的脸,但干干净净的,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眉毛淡淡的,眼睛清澈见底,鼻梁挺直但不锋利,嘴唇薄薄的,下巴的线条柔和得像画出来的。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脖子细长,锁骨突出,整个人瘦瘦高高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总是空荡荡的,像风一吹就会倒。
但他站在那里,认认真真地对我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我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你不需要多吃点饭,”我说,“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
“你也不需要写保证书,”我继续说,“你说话算不算话,你自己清楚。”
“我说话当然算话——”
“那就不用写。”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沈望舒,你记不记得你之前问过我,那个帮我翻页的人,除了老师还有谁?”
“记得。”
“我现在告诉你。”
他屏住了呼吸。
“是你。”
烟花的最后一朵在天边炸开,金色的光落下来,像一场盛大的流星雨。新年的钟声敲完了,人群开始散去,孩子们举着烟花棒跑来跑去,笑声和鞭炮声混在一起。
沈望舒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但他没有哭。他笑了,笑得比今晚所有的烟花都好看。
“陆时砚,”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尾音是上扬的,“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我怎么过分了?”
“你让我先说,你明明早就知道了,你非让我先说。”
“你自己要说的,我又没逼你。”
“你就是逼我了!你对我那么好,你让我不说都不行!”
他气鼓鼓地瞪着我,但嘴角是弯的,眼睛是弯的,连眉毛都是弯的。整个人像一颗被捏了就会笑的橘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甜丝丝的味道。
我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又软又细,在指缝间滑过去,像春天的风。
“走吧,回家吃饺子。”我说。
“嗯。”他说,然后自然而然地抓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和那天在操场上一样。
这次他没有藏在袖子下面。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瘦瘦高高的影子并排走着,有时候靠得近一些,有时候分开一点,但始终没有分开。
走到楼下的时候,沈望舒忽然停下来。
“陆时砚。”
“嗯。”
“你刚才说我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是真的吗?”
“真的。”
“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白净的皮肤映得像瓷器一样细腻。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星星。他的嘴唇因为冷而微微泛红,像抹了一层淡淡的口脂。他的围巾歪了,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喉结微微凸起,像一个小小的山丘。
他站在那里,干干净净的,清清瘦瘦的,像一幅用淡墨画出来的工笔画。
“好看。”我说。
他的耳朵又红了。这次红得很彻底,从耳尖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像一只煮熟的虾。
“你少骗我。”他说,但声音已经软得像棉花糖了。
“我没骗你。”
他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然后抬起头来,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不是他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不是他逗我玩时那种狡黠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笑。
“走吧,”他说,拉着我的手往楼上走,“吃饺子去。我要吃二十个。”
“你吃得下吗?”
“吃不下也要吃,阿姨说了,吃不完不许下桌。”
“那你就撑死吧。”
“你陪我一起撑死。”
我们跑上楼,推开门,饺子的香味扑面而来。我妈已经把饺子端上了桌,热气腾腾的,摆了满满一桌子。我爸在倒醋,我妈在盛饺子汤,电视里还在放着春晚,主持人正在说“让 我们共同祝愿伟大的祖国繁荣昌盛”。
沈望舒坐在我旁边,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好吃吗?”我妈问。
他嘴里塞着饺子,含混不清地说:“好吃,阿姨,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哭。他笑着,一口一口地吃着饺子,吃得很认真,很珍惜,像是在吃一顿等了很久很久的年夜饭。
我在桌子底下,握了握他的手。
他回握了我。
很轻,但很坚定。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起来,远远的,像天空在为新的一年鼓掌。
新的一年,来了。
【作者的特别碎碎念】
这一章叫《除夕》。除夕是辞旧迎新的日子,对于沈望舒来说,这个除夕辞别的是那个破碎的、孤独的旧年,迎来的是一个有人陪他吃饺子、有人牵他的手、有人告诉他“你现在就很好”的新年。
沈望舒和陆时砚都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少年。他们是那种在人群里不会第一眼被注意到的人——干干净净的,白白净净的,瘦瘦高高的,像两棵并肩生长的白杨树。但正是这样的人,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会慢慢地、不知不觉地,长进你的心里。
下一个春天,会有更多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