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春风得意】 高一下 ...


  •   高一下学期开学那天,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
      不是那种温柔的、带着花香的春天,而是那种猛烈的、裹着沙尘的、把人吹得东倒西歪的春天。北方的三月就是这样,冬天的尾巴还没收干净,春天就急吼吼地扑上来了,两种季节在风里打架,打得天昏地暗。
      我顶着风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望舒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整个人被风吹得往一边倾斜,像一棵被压弯了腰的小白杨。他瘦,风一吹就显得更瘦了,校服裤子空荡荡的,裤腿在脚踝处堆了几道褶。
      “你怎么才来?”他一看到我就皱起了鼻子,“我等了你十分钟。”
      “你等我是你的事,我又没让你等。”我走过去,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陆时砚你手真贱。”他躲开了,但没躲远,肩膀蹭着我的胳膊,然后自然地跟我并排走进了校门。
      寒假里他回了自己家住。他爸年后回来了,虽然不怎么管他,但好歹家里有人了。他在我家住了大概十天,走的时候我妈塞了一大袋吃的给他,他拎着袋子站在门口,红着眼眶说 “阿姨我会经常来的”,我妈笑着说“随时来”。
      他确实经常来。隔三差五就跑来吃饭,来了就帮我妈剥蒜、洗碗、打下手,比我这个亲儿子还勤快。我妈被他哄得团团转,有一次私下跟我说:“你看人家望舒,多懂事,你学着点。”
      我说:“他懂事你认他当儿子呗。”
      我妈说:“你以为我不想?”
      我:“.......”

      分科的事情上学期末就定了。我们俩都选了理科,原因很简单——沈望舒说“文科要背的太多,我记不住”,我说“你选什么我就选什么”。班主任把我们分在了同一个班,高二(5)班,理科班。座位表发下来的时候,沈望舒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好还是同桌,”他说,“要是换了个同桌,我还得重新习惯。”
      “你习惯什么?”
      “习惯上课有人跟我说话啊。”
      “那是你单方面跟我说话,我又没想跟你说话。”
      “你不想你还回我?”
      “我那是被你烦的。”
      “那你还挺容易被烦的。”
      我发现这个人过了一个寒假,嘴皮子利索了不少。
      开学的第一周,一切都在慢慢回到正轨。
      冬天的寒冷褪去了,教学楼前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色的花瓣厚厚的,像瓷做的一样。课间的时候沈望舒会趴在窗台上看那棵树,有时候看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在发呆。
      “你看什么呢?”我凑过去。
      “看花啊。”他说,头都没回。
      “花有什么好看的?”
      “你这个人一点审美都没有,”他转过头来,用下巴指了指那棵树,“你看那个白色的花瓣,多干净。跟你似的。”
      我愣了一下:“跟我似的?我哪里像花了?”

      “我说的是颜色,又不是形状,”他翻了个白眼,“你脸白,跟那个花瓣差不多白。”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你猜。”
      他转过身走回座位,留我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那树玉兰花,忽然觉得确实挺好看的。
      但好看的到底是花,还是他那句不经意的“跟你似的”,我没想明白。
      不过也不需要想明白。
      高二的课程比高一难了一个档次。
      物理开始学电磁感应,化学讲到了化学反应速率,数学的函数题越来越抽象,连生物都开始出现让人头疼的遗传计算。沈望舒的数学和物理比我好一些,但化学和生物跟我不相上下——都是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谁。
      “这道题你会吗?”他拿着一张化学卷子戳我的胳膊。
      我看了一眼——离子方程式配平。
      “不会。”
      “你怎么什么都不会?”
      “你会你还问我?”
      “我不会我才问你的啊。”
      “那你还说我什么都不会?”
      他被我绕晕了,皱着眉头想了三秒钟,然后放弃了,直接把卷子拍在我桌上:“你给我讲。”
      “我不会我怎么给你讲?”
      “那你先学会了再给我讲。”
      “凭什么?”
      “凭你上学期期末考试化学比我高了三分。”
      “……三分你也记着?”
      “当然记着,那是我离你最近的一次。”

      他说完就低下头去做别的题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但我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才开始动。
      那三分,是他离我最近的一次。
      这话怎么听着都不像在说成绩。
      但我没有问。因为我知道,就算我问了,他也不会承认。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有些话说出来像是不经意的,但你仔细想想,每个字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只是他不肯让你知道他精心挑选过,所以要用最快的语速、最随意的语气说出来,然后在你看过来之前,已经把脸埋进卷子里了。
      下午第一节课永远是最好睡的。
      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教室,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柔软的旗帜。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正弦函数的图像变换,声音平缓得像催眠曲。
      我撑着下巴,眼皮越来越重。
      旁边的沈望舒已经彻底倒下了。他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面朝着我的方向,呼吸又轻又匀。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白净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的睫毛不长,但很直,一根一根的,像用铅笔画上去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嘴角不知道在笑什么,微微地弯着。

      睡着的时候的他,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
      醒着的时候,他的嘴就没停过。抱怨作业多,抱怨老师拖堂,抱怨食堂的红烧肉卖完了,抱怨我为什么不帮他占座。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尾音总是往上翘,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在你耳边吵。
      但睡着的时候,他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听课。
      不是因为不想看了,是因为再看下去,我的耳朵就要红了。

      课间的时候,沈望舒醒了,迷迷瞪瞪地抬起头来,脸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嘴角,像被谁画了一道红线。
      “几点了?”他哑着嗓子问。
      “还有两分钟上课。”
      “那我再睡两分钟。”他又趴下去了。
      “你别睡了,下节英语,英语老师会骂人的。”
      “骂就骂,她又不会真的打我。”
      “她会叫你起来回答问题。”

      他猛地抬起头来。英语老师叫他回答问题的概率,比数学老师高出十倍。而且她专挑睡觉的人叫,一叫一个准。
      “你怎么不早说!”他手忙脚乱地翻英语课本,翻到昨天学的那一课,用最快的速度扫了一遍单词,然后深吸一口气,坐得笔直,假装自己一直在认真听课。
      英语老师走进教室,第一眼就看向沈望舒。
      沈望舒冲她笑了笑,笑得乖巧极了,像一只装无辜的猫。
      英语老师没理他,开始上课。
      沈望舒偷偷在桌下给我竖了个中指。
      我回了他一个中指。
      他看了之后,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中指收回去,低下头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你中午吃了什么?”
      我在他写的字下面回:“红烧肉。”
      “你又吃红烧肉?你不是说这学期要减肥吗?”
      “我说的是你减肥,我没说我减肥。”
      “滚。”
      “你滚一个给我看看。”

      他把课本抽回去,在“滚”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姿势是滚在地上的,旁边写着“陆时砚滚蛋图”。画工拙劣,小人的头画得像一个土豆。
      我看了之后,笑了出来。
      声音有点大,英语老师停下了讲课,看向我这边。
      “陆时砚,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让大家也笑笑。”
      我站起来,面不改色地说:“老师,我在想一道英语题,刚才终于想通了,忍不住笑了。”
      英语老师看了我两秒,明显不信,但也没为难我:“坐下吧。上课专心点。”

      我坐下来,沈望舒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踢回去。
      他又踢回来。
      我们在桌子底下踢来踢去,像两个小学生。桌面上的课本纹丝不动,桌面下的战争打得热火朝天。最后我一脚踩住了他的脚,不让他动。他挣了两下没挣开,气呼呼地在纸上写: “陆时砚你脚真臭。”

      我写:“你又没闻过。”
      他写:“不用闻也知道。”
      我写:“那你闻一下确认确认?”

      他看了之后,耳朵尖红了一下,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桌斗里。
      我松开他的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的嘴角是弯的,他的也是。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学校组织了大扫除。

      沈望舒被分配到擦窗户,我被分配到拖地。他的位置在教学楼三楼走廊的尽头,那扇窗户正对着操场,能看到远处的玉兰树和更远处的天空。
      我拖地拖到他那边的时候,他正踩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在外面,用湿抹布擦玻璃的外侧。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校服,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他瘦,手臂上的青筋隐隐约约的,像瓷瓶上的裂纹。
      “你小心点,别掉下去了。”我说。
      “你咒我呢?”他头都没回。
      “我是关心你。”
      “你关心人的方式真特别。”
      他擦完了最后一块玻璃,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用手背擦了擦,然后看着我,忽然皱了皱眉。
      “你拖地拖了半天,怎么这地方还是脏的?”
      “哪里脏了?”
      “这里,”他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你看,还有灰。”
      “那是你刚才从窗户上掉下来的灰。”
      “我掉的灰就不是灰了?你不也得拖干净吗?”
      “你自己掉的你自己拖。”
      “陆时砚你是不是找打?”

      他把抹布往我身上一甩,湿哒哒的抹布拍在我的校服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意识到大事不妙,转身就跑。
      我把拖把一扔,追了上去。
      走廊上回荡着我们的脚步声和笑声。他跑得快,我追得紧,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这头。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吹口哨,整个走廊热闹得像菜市场。

      他跑进教室,想从另一扇门溜出去,被我堵了个正着。
      “你跑啊,”我靠在门框上,喘着气,“再跑一个我看看。”
      他站在教室中间,也喘着气,脸因为跑动而泛着红,白里透红的,像三月里的桃花。他的头发跑乱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伸手撩了一下,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陆时砚,你要是敢拿抹布扔我,我就跟你绝交。”他瞪着我,语气很凶,但眼睛里有笑意,那点凶巴巴的气势瞬间就垮了。

      “绝交是什么体位?”我随口说了一句。

      他的脸刷地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整个人像一只被开水烫过的虾。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陆时砚你流氓。”
      “我说什么了?”我装无辜。
      “你说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我真不知道,你解释一下?”
      “你去死吧陆时砚!”
      他气呼呼地走到座位上坐下,把脸埋进胳膊里,不理我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沈望舒。”

      不理我。

      “沈望舒同学。”

      还是不理我。
      我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他把胳膊往旁边挪了挪,离我远了一点。
      我又戳了一下。他又挪了一点。
      我再戳。他挪到了桌子的最边缘,再挪就要掉下去了。
      “你再挪就坐地上了。”我说。

      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坐回来了一点。就一点点,大概两厘米,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但他回来了。
      我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了碰他的脚。
      他没有躲开。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闷闷的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陆时砚,你以后不许在公共场合说那种话。”

      “哪种话?”
      “就是那种!”
      “我真不知道你说的是哪种,你再说清楚一点?”

      他从胳膊里抬起头来,瞪着我,眼睛亮亮的,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他瞪了我几秒,然后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用力推过来。

      纸上写着:“绝交是什么体位”这种话!

      字迹很重,力透纸背,可见写的时候有多用力。
      我看了之后,拿起笔,在下面写:“那我在私下场合说。”
      他把纸抽回去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露出来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我听到从胳膊缝里传出来的声音,含混不清的,像蚊子叫。
      “陆时砚你真是个混蛋。”
      我笑了,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我确实是个混蛋。
      但我是他的混蛋。

      四月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

      说是春游,其实就是去市郊的一个植物园走一圈,美其名曰“亲近自然、放松身心”,实际上就是换个地方写作文。班主任说了,每个人回来要交一篇不少于八百字的游记。
      “八百字!”沈望舒在车上就炸了,“看个花能看出八百字?我连八百个花都数不出来!”
      “你可以写你吃了什么。”坐在前面的李明阳回头说。
      “植物园里有什么吃的?又不像食堂有红烧肉。”
      “你可以写你看到了什么花。”
      “花有什么好写的?红的白的粉的,开完了就谢了,跟人的头发似的,掉了就没了。”
      “你这个比喻好,你可以把这个写进去。”我说。
      他瞪了我一眼:“你能不能认真点?”
      “我挺认真的啊。你刚才那个比喻确实不错,‘跟人的头发似的,掉了就没了’,很有画面感。”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于是闭上了嘴,扭头看向窗外,不理我了。
      但我注意到,他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我偷偷看了一眼——他写的是“花的头发”。
      ……

      到了植物园,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四月的植物园正是最美的时候,樱花、桃花、海棠、玉兰,开得满坑满谷,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粉色的雪。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落在地上,碎碎的,像打翻了一地的金子。

      沈望舒走在我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快不慢。他的校服脱了搭在手臂上,只穿着里面那件白色的T恤,领口松松地露出锁骨。他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T恤隐约可见,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他一肩膀。
      “你看你,跟个花仙子似的。”我说。
      他回过头来,皱了皱鼻子:“你才是花仙子。”

      “花仙子是你,你看你肩膀上全是花瓣。”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拍。但他的手还没碰到肩膀,又一阵风吹过来,更多的花瓣落了下来,比刚才还多,几乎把他的头发都盖住了。

      “我去!”他一边拍一边跳,“这什么破树!花这么多!”
      “樱花。”我说。
      “我不管它是什么花,它落我一身了!”
      “说明它喜欢你。”
      “它喜欢我我就得接着吗?那我还喜欢钱呢,钱怎么不落我一身?”
      “你要是站在印钞厂的风口,钱也能落你一身。”

      他被我噎了一下,瞪了我一眼,然后笑了。笑得无可奈何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站在漫天的花瓣里,像一个被花淹没了的人。

      “陆时砚你嘴怎么这么贫?”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贫了?”
      “你每时每刻。”

      他白了我一眼,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肩膀上捏起一片花瓣,举到眼前看了看。

      “这花瓣还挺好看的,”他说,语气忽然软了下来,“粉粉的,薄薄的,跟纸似的。”
      “你不是说花没什么好写的吗?”
      “我说的是花没什么好写的,但我没说花瓣没什么好写的。”他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把那片花瓣夹进了本子里。

      我看到了,但我假装没看到。

      中午在草坪上吃午饭。

      大家把带来的零食和便当铺了一地,像摆地摊一样。沈望舒带了三明治——他自己做的,面包切得厚薄不均,生菜从边缘溢出来,火腿片切得太厚,整个三明治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吃撑了的胖子。

      “你自己做的?”我看了看那个三明治,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笑?能吃就行。”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你这面包切得,一边厚一边薄,厚的那边能当砖头用。”
      “你吃不吃?不吃拉倒。”

      他把三明治递到我面前,我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干,火腿有点咸,生菜有点蔫,但不知道为什么,吃起来还挺香的。

      “好吃吗?”他问,眼睛里带着一点点期待。
      “一般。”我说。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比你上学期煮的那个方便面好吃多了。”我补了一句。
      他的眼睛又亮了。亮起来的速度比暗下去的速度快得多,像一盏被按了开关的灯。
      “那当然,我暑假在家练过了。”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练什么?练切面包?”
      “练做饭。”
      “你会做什么了?”
      “我会炒鸡蛋了。”
      “就炒鸡蛋?”
      “还会煮粥。”
      “还有呢?”
      “还有……泡面。”
      “泡面不算做饭。”
      “怎么不算了?泡面也是要开火的!”

      我们拌着嘴,把那个歪歪扭扭的三明治分着吃完了。吃完之后他靠在草坪上,仰头看天,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

      “陆时砚,”他闭着眼睛说,“你说我们以后会干嘛?”
      “什么干嘛?”
      “就是以后,长大了,工作了,会干嘛。”
      “不知道。你呢?你想干嘛?”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开个店。”
      “什么店?”
      “卖吃的。红烧肉、麦乐鸡、三明治,什么都卖。”
      “那你的店会倒闭的。”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东西不好吃。”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瞪着我:“你说什么?你刚才还说我的三明治好吃!”

      “我说的是‘一般’,没说好吃。”
      “一般就是好吃的意思。”
      “一般是不好不坏的意思。”
      “不好不坏就是还行,还行就是可以接受,可以接受就是——”
      “就是不想再吃第二次。”
      “陆时砚!”

      他扑过来要掐我脖子,我笑着躲开,他扑了个空,整个人趴在了草坪上。花瓣沾了他一身,头发上、衣服上、脸上,到处都是。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气又笑,嘴巴撅着,眼睛弯着,鼻尖上沾着一片粉色的花瓣,滑稽极了。

      “你现在真的像花仙子了。”我说。
      “你还说!”他抓起一把花瓣朝我扔过来。
      花瓣太轻,还没飞到我面前就被风吹散了,纷纷扬扬地落了我们一身。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然后我们同时笑了。
      笑声在四月的风里飘得很远很远,飘过草坪,飘过花丛,飘过整个植物园,一直飘到天上去。

      回去的车上,沈望舒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他今天走了一天,累了。呼吸均匀而轻柔,整个人放松地靠着我,像一只信任了主人的猫。他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手指自然弯曲,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我低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的嘴角有一样东西。
      一片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贴在他的嘴角旁边,像一颗粉色的痣。
      我伸出手,想把它拿掉。
      手指碰到他嘴角的瞬间,他动了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了。他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我把那片花瓣拿下来,看了看,然后夹进了自己的课本里。

      不是因为我喜欢花瓣。

      是因为这片花瓣,碰到过他的嘴角。

      沈望舒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嘴角。
      “你刚才是不是碰我了?”他问。
      “没有。”我说。
      “那我嘴角怎么痒痒的?”
      “可能是花粉过敏。”
      “我不过敏。”
      “那可能是你做梦梦到有人亲你了。”

      他的耳朵又红了。这次红得非常迅速,像墨水掉进了水里,一下子就晕开了。
      “陆时砚你是不是有病!”他压低声音吼我,前面的同学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他又立刻把声音收小了,“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跟你坐了。”

      “那你坐哪?”
      “坐你腿上。”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先愣住了。

      然后他的耳朵从红变成了深红,从深红变成了紫红,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螃蟹。他把脸扭向窗外,用后脑勺对着我,声音闷闷的:“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你说你要坐我腿上。”我平静地说。
      “我没说!”
      “你说了。”
      “我没说!”
      “行,你没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陆时砚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
      “因为你这样比较可爱。”

      他猛地转过头来,瞪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哼”了一声,又转回去了。
      但他的手指,在我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
      很轻,像花瓣落在皮肤上的重量。

      车窗外,四月的夕阳把整条路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天际线上,云朵被晚霞烧得通红,像一朵一朵巨大的花,在天边盛开着。
      沈望舒靠着车窗,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他的轮廓清晰而柔和,像一幅用淡彩画的素描。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浅浅的影子,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假装。
      我把校服脱下来,盖在了他身上。
      他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醒。
      也许是真的睡着了,也许是不想醒。
      不管怎样,他都值得被好好盖上一件衣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