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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终点】 ...


  •   四月末梢上运动会报名通知贴出来了。
      沈望舒站在公告栏前仰着脖子看了半天然后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陆时砚我要报一千五百米。”
      “你去年不是跑过吗?”我说。
      “去年是第二今年我要拿第一。”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等着瞧”的笃定。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白净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影子。他瘦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怎么看都不像能跑赢谁的样子。
      但我没有说“你行吗”。
      因为我知道他说要拿第一的时候就是真的想拿第一。
      报名表交上去之后沈望舒开始了他的“特训”。

      说是特训其实就是每天放学后在操场上跑几圈。他不让我陪跑说“你跑得慢拖我后腿”。我说“我什么时候跑得慢了”他说“你体育课跑四百米都喘”。我说“那是我装的”他说“你装得挺像”。

      但他允许我在看台上坐着。

      于是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后我就背着两个人的书包走到看台上坐在最高那一级台阶上看他跑步。
      四月底的风已经不冷了吹在脸上柔柔的带着操场边那排梧桐树新叶的味道。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沈望舒穿着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在跑道上一个人跑着。他的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像一只绷紧了弦的箭。
      他瘦跑起来的时候肩胛骨的轮廓透过T恤清晰可见像两片收拢的翅膀。手臂摆动的时候能看到小臂上细细的青筋。他的脸因为运动而泛着红白里透红的比平时多了几分生气。
      我坐在看台上撑着下巴看他。

      一圈两圈三圈。
      跑到第四圈的时候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步子没有之前那么轻快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但他没有停。
      他咬着牙皱着眉一步一步地往前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在跑道上拖动着像一个不肯倒下的路标。
      第五圈跑完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他直起身朝看台这边看过来。
      我朝他挥了挥手。
      他看到我了也挥了挥手然后双手叉腰仰头看天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地朝看台走过来。
      他走上台阶的时候腿明显在发抖。
      “几圈?”他问声音还有点喘。
      “五圈。”
      “才五圈?我感觉跑了十圈。”
      “你感觉不准。”
      他走到我旁边坐下来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了看台的台阶上。他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台阶上。他的白T恤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身体线条——锁骨突出肋骨隐约可见腰细得不像话。

      “你躺这儿不怕着凉?”我说。
      “热。”他闭着眼睛说声音懒懒的。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他。他接过去仰头喝了几大口水顺着嘴角溢出来流过下巴沿着脖子的弧线往下淌消失在锁骨的凹陷里。
      他喝完水把瓶子放在一边又躺了回去。
      “陆时砚。”
      “嗯。”
      “你说我能拿第一吗?”
      “能。”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来看我。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眼睛映成了琥珀色亮亮的暖暖的。

      “你说得这么随便是不是敷衍我?”
      “我什么时候敷衍过你?”
      “你经常敷衍我。上次我问你我穿那件蓝色卫衣好不好看你说好看结果李明阳说我穿着像送外卖的。”
      “李明阳的话你也信?”
      “那你的话就能信了?”
      “我的话当然能信。我说你穿蓝色好看你就是好看。送外卖的怎么了?送外卖的也有好看的。”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头皱皱的汗水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又狼狈又好看。
      “陆时砚你说话真的有一套。”
      “什么有一套?”
      “就是能把歪理说得跟真理似的。”
      “因为我说的是真理。”

      他笑着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看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操场的声音和远处篮球场上隐约的喊声。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紫红又从紫红变成灰蓝。有鸟从操场上空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风吹动书页。

      沈望舒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胸口的起伏变得均匀而缓慢。
      我以为他睡着了正想把校服盖在他身上他忽然开口了。
      “陆时砚你运动会那天会在终点接我吗?”
      我愣了一下。
      “你去年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我说。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问。”
      “会。”
      他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像天边那弯刚刚升起的月亮。
      “那就行。”他说。
      然后他真的睡着了。

      运动会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五月的阳光明亮但不毒辣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风吹散的棉花糖。操场上人山人海彩旗飘飘广播里在播运动员进行曲主持人用高亢的声音念着各班送来的加油稿。

      “高二(5)班来稿。致运动员:你是风你是光你是赛场上的希望。奔跑吧少年让青春在跑道上闪光——”
      沈望舒在听到“你是风你是光”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
      “这谁写的?”他问表情痛苦。
      “好像是林晓。”
      “林晓的作文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写出来的加油稿跟歌词似的?”
      “可能写作文和写加油稿不是同一种能力。”

      他叹了口气把号码布别在胸前。他的号码是521他别好之后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521”他说“这个数字好。”
      “哪里好?”
      “你猜。”
      他说完就去做热身运动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那里琢磨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耳朵开始发热。

      521。

      我爱你。

      这个人是故意的。

      一千五百米是下午的第一个项目。
      上午的比赛结束后沈望舒就没怎么吃东西。他说吃多了跑不动只喝了几口水吃了一小块巧克力。我把我妈早上塞给我的香蕉递给他他摇了摇头。
      “你不吃东西待会儿跑得动吗?”我说。
      “跑不动你背我。”
      “你多重?”
      “一百一。”
      “你一百一?你看起来连一百都没有。”
      “我看起来有这么瘦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扯了扯T恤的下摆“我最近还胖了两斤呢。”
      “胖哪了?胖头发上了?”
      他瞪了我一眼但没有真的生气。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我注意到了但没有戳穿。

      “沈望舒。”我叫他。
      “嗯?”
      “你去年跑了一千五今年比去年多练了一个月你肯定能跑得比去年好。”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点不确定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东西——是被信任之后的安心是被人看见之后的踏实。

      “你说的啊”他说“要是我跑得不好你负责。”
      “我负责。”
      “你怎么负责?”
      “我请你吃麦乐鸡。”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紧张的手指也慢慢不抖了。

      广播里念到了他的名字。

      “高二(5)班沈望舒请到检录处检录。”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向检录处。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喊了一句:“陆时砚别忘了在终点等我!”
      “知道了!”我大声回他。
      他满意地笑了笑转过身大步走向起点。

      枪声响了。

      十二个运动员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沈望舒起跑不算快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的跑姿还是那样——身体微微前倾步子不大但频率快手臂摆动得很标准。他认真跑步的时候和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像一只锁定了猎物的猎豹。

      第一圈他排在第七。

      第二圈他追到了第五。

      第三圈他开始加速。他的步子迈得更大了呼吸的节奏也变了整个人像是在燃烧一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赶。

      看台上高二(5)班的区域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
      “沈望舒——加油——沈望舒——加油——”
      我的声音混在人群里被淹没在巨大的声浪中。但我觉得他听到了因为跑到我们看台这一侧的时候他的头微微朝这边偏了一下。
      第四圈他已经到了第三名。
      最后两百米他开始冲刺。
      他咬着牙脸上的表情又痛苦又倔强和去年一模一样。但他的速度比去年快了步子比去年稳了眼神比去年更坚定了。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汗水从他额头上甩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跑过弯道跑过直道一步一步逼近终点。
      第二名在他前面大概十米。
      第一名在更前面。
      十米、八米、五米——他在缩小差距但终点线也在靠近。看台上的呐喊声震耳欲聋我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冲线的那一刻他和第二名几乎同时撞线。
      相差不到半秒。

      他冲过终点之后整个人往前一栽我像去年一样冲了过去一把扶住了他。
      “第几?”他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
      “第二。”我说。
      “又是第二?”他的表情垮了一下但很快就撑住了“第二就第二吧比去年快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快了三秒?”
      “我自己数的。”
      “你边跑边数数?”
      “我心里数的。”
      我忍不住笑了。他靠在我身上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但他的手死死地抓着我的手臂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他的T恤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滚烫的像刚从火炉里取出来的铁。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他说声音还带着喘“就是腿软。”
      “我扶你去旁边坐。”
      “你背我。”
      “你不是说跑不动了我背你吗?你跑完了不用背了。”
      “跑完了也可以背。我腿软走不动。”
      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种“你看着办吧”的神情。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不知道是跑步跑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你一百一十斤”我说“背你我会折腰。”
      “你腰没那么脆。”
      “你怎么知道我腰没那么脆?”
      “因为——”他卡了一下耳尖红了一个度“你别废话了你到底背不背?”
      我叹了口气转过身蹲下来。
      他趴到我背上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比看起来要重。但他说的没错他的确很瘦——我能感觉到他的肋骨抵着我的后背锁骨硌着我的肩膀。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脖子下巴搁在我的肩窝里呼吸喷在我的耳朵上热热的痒痒的。

      “陆时砚你肩膀好窄。”他趴在我背上说。
      “是你太宽了。”
      “我哪里宽了?我肩宽才四十二。”
      “你量过?”
      “上个月量衣服的时候量的。”
      “那你比我窄我肩宽四十四。”
      “你骗人。”
      “我骗你干嘛?”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了我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四十四就四十四吧反正比我宽就行。”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比我宽就行。
      因为我知道答案。
      我背着他走过操场走过跑道走过那片洒满阳光的草坪。周围有很多人在看有人在笑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哟——”。沈望舒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红得能滴血但他没有说要下来。

      “沈望舒你耳朵红了。”我说。
      “跑步跑的。”
      “你跑完都五分钟了。”
      “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耳朵红后遗症。”

      我笑了笑声在五月的风里飘得很远。他也笑了笑声闷在我的肩窝里像一只满足的猫发出的呼噜声。
      走到看台下面的时候我说:“到了下来吧。”
      他不情不愿地从我背上滑下来站在地上腿还是有点软晃了一下我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抬头看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格外明亮。他的脸上还挂着汗珠头发乱成一团号码布歪在一边整个人狼狈极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装了两颗小太阳。

      “陆时砚。”
      “嗯。”
      “明年我还要跑一千五。”
      “好。”
      “明年我要拿第一。”
      “好。”
      “你明年还在终点等我。”
      “好。”

      他满意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头皱皱的好看得不像话。
      “走吧”他说“去吃麦乐鸡。你欠我的。”
      “我什么时候欠你的?”
      “刚才说的。我跑第二你请我吃麦乐鸡。”
      “我说的是跑不好才请你跑得挺好不用请。”
      “第二就是不好第一才是好。我没拿第一所以你请。”
      “……你这什么逻辑?”
      “沈氏逻辑你学不来的。”

      他把我去年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然后得意洋洋地走在前面步子还有点晃但背影笔直而挺拔。五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白T恤上的汗渍照得亮晶晶的像缀了一层碎钻。
      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清香带着少年身上汗水和阳光的味道带着五月里所有正在发生的美好。

      “沈望舒。”
      “嗯?”
      “你今天跑得很好。”
      他侧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不好意思。
      “我知道”他说语气还是那种欠揍的傲娇但尾音微微上扬泄露了他的开心“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那你耳朵红什么?”
      “我没红!”
      “红了。”
      “没有!”
      “有。”

      他“哼”了一声加快脚步走到我前面去了。但我看到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把手飞快地塞回了裤兜里。
      耳朵确实是红的。
      比天边的晚霞还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沈望舒发来一条消息:“陆时砚你睡了吗?”
      “没有。”
      “我腿疼。”
      “明天会更疼。”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说的是事实。你明天起床的时候腿会酸得走不动路。”
      他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能不能来接我上学?”
      “你自己不会走吗?”
      “你不是说我会走不动路吗?”
      “那你可以打车。”
      “打车要花钱。”
      “那你走路。”
      “陆时砚你是不是人啊!”
      我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行明天早上七点你家楼下。”
      他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发了一个“晚安”。
      我也回了“晚安”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很好银白色的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五月的夜晚不冷不热有虫鸣从窗外传进来细细的密密的像谁在轻轻拨动琴弦。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以为他说忘了什么拿起来一看。

      “陆时砚谢谢你今天在终点接我。”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你不是说不用谢吗?”
      “我没说不用谢。我说的是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跑得好。接我这件事还是要谢的。”
      “那你怎么谢?”
      “请你吃麦乐鸡。”
      “你不是说让我请吗?”
      “那是我记错了。应该是谢谢你所以我请。”
      “你这个人逻辑真的很混乱。”
      “沈氏逻辑你学不来的。”

      他又发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我笑着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
      闭上眼睛之前我想起今天下午他趴在我背上的重量。一百一十斤不轻不重刚好是一个人能承受的、另一个人全部的分量。
      我想起他趴在我肩窝里笑的时候笑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我想起他说“你明年还在终点等我”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终点。
      也许对他来说我从来就不是起点也不是过程。
      我就是终点。
      那个他拼尽全力跑完一千五百米之后一定会出现的地方。
      窗外的虫鸣还在继续月光静静地照着。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去接他上学。
      他腿疼走不动路。
      我得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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