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吱吱进组记 15 她也在丛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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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住的酒店，是一栋远离横城，地理位置偏远的酒店。
这家酒店的领导层很会定位，不和横城里那些三三两两的酒店竞争，而是打开差异化，把酒店开到离横城大约不到半小时车程的地段里。
这栋酒店主打私密性和舒适性，虽然附近基础设施不多，外卖也叫不到几家，但统共四层楼的酒店，在最顶层有一整层专门的美食楼。
横城夜市里那些东西应有尽有，摆出来倒不是为了售卖挣钱，而是保证这几百号人有选择。如果谁想吃高端点的山珍海味，也有厨子在后面排班等着上岗。
平常剧组开会、请客，最顶层也有单独的会议厅和宴请间。
负一层是休息娱乐区，健身房、ktv、泳池等不一而足。整栋酒店里，负一层占地面积最大，连泳池都有三四间单独隔开的。
这一整栋都被《呢喃夜》剧组包了下来，据说是花了大价钱。整个酒店里除了本身的工作人员和剧组成员，绝没有闲杂人等出入。保安采用八小时轮岗制，安全、隐私性极强。
大多数剧组成员住在一楼，二楼住的是导演组、制片组的人和部分要常驻的演员。
李小小长篇大论地说了一大堆，方坤时也好为人师地给他解释了一通剧组内定的运转法则，陈斯也当时在思考修改明天的灯位，本来没想管这事儿。
但几乎是一个念头之间，他就发现自己已经走出房间门，穿好了衣服，在等直梯了。
那一个念头里，是他蹲在一处绿荫下，单手拎着小监视器的一端看她表演时，属于她的细微表情。
他对她扯了闲谎，他不光看光影，也看表演。
他这样细致观察的习惯保持了多年，从他结束了那一段不愿提及的感情后就一直延续至今。他看这些以演技作为自己职业的所有演员，能不能全身心沉浸，又能不能全然超脱？
他看她，是因为真的觉得她有灵气。
执行导演、摄影指导、录音指导各自喊了开机，镜头的焦距也换成了75毫米，能清晰地拍到她的下半身。她踩着那双从他房间拿回来的高跟鞋，在坎坷的山路上风姿摇曳地走。镜头拉近，给到她在路上磕绊不稳的特写，然后飞速上摇，落到了她的脸上。
她还是笑得那么自然、风情，喜气洋洋地要去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陈斯也不由扯了下嘴角：她能演出来这么呆傻的恋爱脑？
一声咔后，陈斯也没有把小监视器递给助理，摄影机在关机前恰好停留在她出戏的最后三秒里。他依然在看，看出了戏的她是什么样子。
他看见她的额头上滴下一滴晶莹的、比豆大的汗珠，接着，她咬紧了自己的下唇。当她那个穿着小孩运动鞋的助理跑过来时，她的这一切举动又都瞬间被她收起，一点痕迹不留。
陈斯也没再看了，把监视器递给收器材的小助理。
那一个念头里，还有今晚——她的小助理哄着她说点什么麻辣拌。那个时刻，陈斯也刚把v口电池装进充电舱，闻声就留了只耳朵，但手上动作依旧。
他以为她会像先前那样依然激情四射地、泰然自若地说句：“好啊。”结果他却听到了一声极其疲惫、委顿的“我不想吃”，还有一句声气弱到扶不起的“今天是杀了吗”。
很萎靡的、强撑的确认。
制片助理从他身边经过时，还在暗暗抱怨鄢姿拖慢了整个组的进度，他权作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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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不觉得今天在现场太过了？”
声音是制片人周姐的。虽然周姐在现场几乎不说话，只当门神一样坐镇，但她给他半夜打过不少次电话，每回基本都是来商议延迟或提前出工的，他一听就能辨认出来声线。
陈斯也本想敲门，闻话便在门口止步。
“我今天也没怎么样吧。”执行导演说，“就一场戏而已。”
“你最好注意点你的举止。”周姐说，“你以为她背后没人，我现在告诉你，她背后有人！”
陈斯也刚从口袋里抬出的手仿佛受到了一阵极大的内阻力，挤压之下，手又落回了原来的位置。
执行导演在屋内啃冷吃，刚喊他助理从四层带下来的美食。
许多影视学院毕业的学生来到大组里都得从助理干起，一干就发现梦想幻灭了。接触不到自己专业相关的东西，专门给一帮老油条又好为人师的人当生活助理。陈斯也当灯助的头一年，还见过导演的助理在洗衣房倒洗衣液，说要回去给导演手搓内裤和袜子的。
执行导演啃了两口停下来，翘着眼睛问：“还真背后有人呢？怪不得敢对我那么说话？”
“怎么，他背后的人都告到你那去了？这才回来一小会儿，告状速度够快的。真有人脉，怎么第一天没告呢？硬生生扛到了现在，装不下去清高就别逞能。”
陈斯也漠然听完，不欲再往下窃听。
他转身背离，重新走回直梯中，神色不显。
原来是因为这执行导演不够大牌？他要是够大牌，她——？
陈斯也不愿、也懒怠去想。他见过这行这么多不宣之于口的规则，自己也曾经亲身领教过。这些事本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连工作人员都会偶尔凑在一起当几天剧组夫妻，人本有欲，谁也没差。
执行导演百思不得其解，看了眼周姐，笑，“这丫头背后的人是你啊？”
周姐叹气间，口袋里的电话又开始振铃。她拿出来瞟了眼，一看是新来的制片助理的电话，没听对方说话就知道是什么事儿了，电话接通后直来直给地说了句找车管就挂了电话，面色不豫地对执行导演说道：“你是不是蠢到家了？她背后要是我，能只演一个招骂戏份又不多的女二吗？犯得着在这受你折磨？”
执行导演多少还自持着些所谓的“男子”尊严，被周姐这么一通熟络，既想驳斥，又没那资本身份，只能让自己的脸色显得有点不好看。
“她是我同门师弟公司的艺人，今年刚毕业，才签的。”
周姐本来没太想管这事儿。
她还是知道导演组的人使坏归使坏，但至少不会太影响整体进度，她也不会允许天天都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多出来的一两天的钱在她的预算管理内，她也乐意用这笔预算去成全和导演组的人情关系。
但晚上刘光成给她打电话了，她这才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和过意不去。
“我和我这师弟就是上下一届，之前在一个学生会做过事，也合作拍过几部学生作品，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现在人家出来从零开始创业，公司一共就那么一两个艺人，拜托我多提拔着点，我能看着你这么欺负她？前面我就不说了，有些事儿你差不多就得了。”她说。
“还以为什么清高的风流人物呢。”执行导演没好气儿，把木签子插进一旁见空的烟盒上，“合着也是关系户呗。”
周姐和这执行导演合作过不少次，两人就算只是同事关系，那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同事了。她半玩笑半带着怒火说：“你不是关系户啊？你的戏不是导演带你的啊？”
“无论她怎么你了，那也肯定是你先惹得人家。从今天开始，到此为止吧。”
“我还以为她能跟我杠多久呢。”执行导演说，“原来也不过这么回事儿。得了，她既然都求救到你这了，那我也不把她怎么样了。后面几天我就好好拍呗，再看着姐姐您的面子，多夸夸她、鼓励鼓励新人，成不成呢？”
周姐刚满四十，年纪没有他大。但在行业内权重高，执行导演自然也愿意喊她一声姐。
“犯不着后面那些。”周姐说，“你就收起你的张牙舞爪就行，别让我再看着今天的事儿。组里长点脑子的老人都看得出来你在针对她，到时候剧播了，她要真有了话题怎么办？粉丝骂不骂你？她骂不骂你？她会不会在哪个采访上说之前拍戏某某执行导演怎么怎么她？在这个行当混，你是真不知道别给自己留黑历史。艺人是公众人物，和她们深入接触过的所有人就都是。”
周姐没说出口的话是：一个五十好几的人了，犯不着和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小姑娘这么计较，胸襟太狭窄。
周姐收声后，不免心底也感到些许恍惚和钦佩：她从管理学院毕业后就在做电影营销、宣发，最后转到的制片岗，一路从基层做起，从当初那个单纯稚嫩的小女孩儿到现在单独统揽好几千人的项目，她见识过太多行业内不成文的隐秘规则了。
执行导演能这么跟她置气，说明他没得逞，鄢姿她也没给他好果子吃。
但偏偏在现场的时候，她也是个不服输的，任凭执行导演怎么磋磨她，她都受着。那天在高山上的戏走位变化多，周姐坐在远处看小监，看见了那女孩儿脚后跟好一大块的红肉裸露出来，创口贴都遮不住。
但人就是没喊半句疼，硬生生给演完了，甚至那种极致的生理疼痛都能控制住，不显露在表情之间。
今天剧组的进度确实耽误了，恐怕只有几个老油条看得出来她表演没问题，是执行导演刻意不给过。但在外人眼里，导演的眼睛就是把控一切节奏的尺度，导演说不对，那就是没演好。
杀青的时候，周姐看见鄢姿和另一个小女孩儿要走了，结果鄢姿又专程走进了人群里，和那个小女孩儿助理到群演队伍里给一群跑临时通告的群演道歉说：“今天实在辛苦大家了，对不起。”
做事还是有张有弛的，她觉得自己这师弟看人眼光还不错。
至于演技，这就不是她一个从商学管理的人太看得清楚的了，她没那艺术细胞。
“什么执行导演不够大牌啊？”李小小跟着陈斯也的脚步走到门前，但门被他啪地一声关上了。戴起来的一阵空调间残留的冷风扑在李小小面上，凉得他通身一抖。
他觉得自家指导心情不是太明媚。
李小小重重地拍了两下门，结果忘记了手指间还有根烟，烟条径直掉落在了他脚下：“我靠——诶，哥！你话还没说完呢！”
陈斯也始终没有回应。
朱力见状，拉着李小小往回走，对方坤时说：“他估计累了。那咱走吧都？”
方坤时点头：“走呗。”
房间的取电卡没插上，整个房间还是一片晦暗。
陈斯也对酒店的空间布局很熟悉，摸黑也能自如地走到衣架下，坐在台子上。
他佝着背，两手散在膝前。全黑的环境足矣让其他感官得到暂时的休憩，把平常见到的一切仔细地在脑海中过一遍。
他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她的表情、她的隐忍、她的言语。
陈斯也哂笑出声。
他哂的是自己。
都背后有挺多人的，挺好。
所有人都在默认丛林法则的运转，并把自己嵌套其中。
无一例外。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