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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主杀人
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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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被搅动，浑浊的泥沙翻涌上来，又缓缓沉淀，原本清透的河面，久久弥漫着一片昏黄，透着说不出的沉闷。
湿漉漉的尸体躺在掺杂石子和杂草的地上，周身散发着浓重的河水腥气，还有死亡独有的冰冷死寂。围观的村民下意识又退后了几步，生怕沾染上分毫，细碎的窃窃私语声，像受惊慌乱的蜂群，嗡嗡作响。
那几个将尸体抬上岸的警员，全程没有一人蹲下身验看尸体伤情，没有排查死因，更没有拉起警戒线、勘察周边现场。
他们只是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裤，便扬着声音，敷衍地走向围观人群，漫无目的地高声问询，有没有人认识死者，家属身在何处。
看着这副极不专业、勉强称之为办案的模样，赵宏英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心底疑虑更重。
深山小镇的派出所警员，即便业务生疏，也绝不可能连最基础的尸检、现场勘查都全然不懂，这般刻意敷衍，更像是走个过场，压根没有深究真相的打算。又或者，镇上的警务，根本就是形同虚设？
他目光微转，又撇向一旁神色淡然的乔生。
刚才还一副颐指气使的主事者姿态，此刻，却又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事不关己的路人模样，前后反差之大，突兀又刻意，处处透着蹊跷。
这时，一个穿着蓝色布衣的中年妇女慌慌张张撞开人群，瞪眼一看，立时哀嚎大哭着就往尸体跟前扑。
“山根啊，那是我家男人山根啊！早上还好好出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怎么就……突然就没了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身子软瘫在地，几次想要扑到尸体旁，都被现场警员死死拦住。
为首那个领队警员，面色平淡，程式化的例行询问：“大姐，节哀。你男人早上什么时候出门的？出门前有没有说要去做什么？”
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不止，断断续续地回话，声音嘶哑破碎：“天刚亮就走了……他说进山，给孩子猎只兔子、逮只野鸡……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
领队警员又问：“他是独自一个人进山的？有没有结伴？”
可女人早已沉浸在丧夫的剧痛里，满眼都是地上冰冷的尸体，根本听不进旁人的问话，只是瘫在地上放声痛哭，嗓子哭到沙哑失声，满口都是凄哀的哭诉：“我男人没了……我们孤儿寡母以后可怎么活啊……山根啊……”
看她这般状态，显然是问不出什么来。领队警员神色迟疑的顿了顿，目光下意识飘向一旁的乔生，眼神带着明显的请示意味。
乔生微微抬了抬眼镜，眉头轻蹙，淡声安排道：“先把人抬去祠堂吧。”
“不行！不能把他抬进祠堂！”
乔生话音刚落，人群里立刻爆出一道苍老颤抖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他的话，老人挤在人群前端，满脸惶恐惊惧，抬手连连摆手，声音都在发颤：“他是从河上游漂下来的，肯定是冲撞了山主，被山主降罪的人不能进祠堂！”
“是啊是啊！不能进祠堂，触怒山主会招祸的！”
立刻有一众村民连声附和，脸色全都惨白慌张，满眼都是抗拒，原本就慌乱的人群，瞬间变得更加躁动。
“按规矩，冲撞山主而死的人是不能埋进山里的，直接拉出去火化吧，千万别留在镇上，祸及旁人！”
一时间，人群喧闹不止，哭喊、劝阻、惶恐的叫嚷声搅作一团，所有人都被深山里的迷信执念裹挟，全然不顾地上的死者，也不理会一旁哭到崩溃的家属，只想着将此事尽快平息。
死者妻子听着这番话，哭得更是撕心裂肺，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剩绝望的哀嚎。
那几个警员仿佛早已习以为常，有人取来一块干净的白布盖住尸体，有人从田畔上推来一辆满是稻梗硝屑的简陋板车，接着就把尸体往车板上抬。
乔生站在原处，没有压制众人的议论，只是眼底漠然一片的看着，随后向那个领队警员略略点头，默许了他的行动。
“慢着。”
一旁的赵宏英薄唇紧抿，看着这场愚昧又荒唐的闹剧，再也忍不下去。
“你们查都不查，就这么草草了事了？”
他身姿挺拔而立，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瞬间压下了现场所有嘈杂声响，全场骤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侧目看过来。
然而只是一瞬，所有人又不约而同的略过了他，没有回应，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半点正色以待的尊重，该干嘛干嘛，只剩几道零散的目光，轻飘、疏离、还带着几分本地人对外来者的排斥与不屑，淡淡扫过他，便迅速移开，没人当真，更没人理会。
简陋的板车碾过田间泥泞的土路，车轮吱吱吖吖，载着被白布遮盖的尸体的板车，伴随着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远去。
惶恐喧闹的人群，三三两两地絮絮叨叨地议论，也各自散开，继续忙着自己的事去。原本拥挤不堪的河畔，很快变得空旷冷清，只剩满地凌乱的残局。
微凉的山风，卷着稻花香，吹得人周身发寒。赵宏英身姿僵挺，眼底蕴着压不住的怒火与寒意，心底翻江倒海，却只能哑然呆立。
“唉。”乔生叹了一声，挪步到他跟前，抬手轻轻扶了扶镜框，目光望着空荡荡的河岸，声音低沉又平缓，“这个镇里子的事，外人是插不上手的，就算是我，也只能顺着镇上的规矩来，半点儿强求不得。”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淡然的模样，镜片后的眼神却深邃难测，看似同情悲悯，实则藏着难以察觉的疏离与掌控，话里话外，似乎在为自己辩解，又似透着无奈。
赵宏英缓缓抬眼，眸光沉静无波，压住翻涌的怒火，面上不露分毫戾气，只淡淡回视着乔生。
“我看乔先生在这镇子上，还是有些话语权的。”
他语速不疾不徐，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目光直直落在乔生脸上，带着几分不掩饰的探究。
“方才警员事事都看你的眼色行事，处处都要等你默许才敢动作。这般情形，我倒是有些好奇，乔先生的身份了。”
乔生闻言轻笑了一下，神色从容自若，语气谦和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只是个有几家店铺的小老板罢了，算不上什么身份。只不过在这里住得久了，和镇上的人都相熟，大小事多少也能插两句嘴，算不上什么话语权，赵先生多想了。”
说罢他又微微颔首，语气添了几分温和的劝诫：“深山小镇地方小，人情错综复杂，很多事不是外面那套道理能衡量的，赵先生也不必太介怀。”
赵宏英眸色沉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底暗流翻涌，良久才缓缓移开目光，出声转了话题：“你们这儿，这种事件很常见吗？平日里死了人，都一概归咎于是山主降罪？”
乔生习以为常道:“但凡有人无故失踪、山中暴亡、莫名溺死，或是夜里撞见怪事，大家都会默认是冲撞了山主。老一辈传了千百年的说法，一代代刻在骨子里，没人敢去质疑，更没人会去深究。”
“那乔先生的想法呢？”赵宏英目光灼灼，“乔先生也觉得，是你们信仰的山主，杀人吗？”
乔生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镜片后的目光悄然沉下，望向阴冷连绵的远山，薄唇轻抿，沉默良久，才慢慢开口，语气里透露出几分由来已久的茫然。
“我不知道。神灵的行为，凡人如何惴测。”
赵宏英呼吸一滞，一股深深的、无从沟通的无力感骤然涌上心头，像一口郁气死死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闷得人几乎要郁结作痛。
他看着眼前的乔生，明明是相貌堂堂、文质彬彬的大好青年，谈吐得体、处事圆滑，本该明辨事理，却偏偏深陷这片大山的迷信桎梏里无法自拔，全然一副被经年习俗彻底洗脑的模样。
连这样的人都麻木顺从，心甘情愿把人命祸福全都推给虚无的山主天命，那镇上目不识丁、世代守着深山老林活到老的其他人呢？
乔生尚且懂得掩饰、懂得周旋，余下那些淳朴又愚昧的村民，怕是只会更盲从、更畏惧、更不敢有半分反抗。
凉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赵宏英心底猛地一沉，再次想起进镇之前，那个接待他的本地同事，再三对他的郑重告诫。
彼时他还只当是寻常的地方风俗顾虑，满心只想着查案破案，追寻真相，并未全然放在心上。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那位同事告诫里藏着的忌惮与无奈。
胸腔里的郁气翻涌再三，他深知此刻争辩下去也毫无意义，索性强行压下心底所有情绪，只专注于眼前之事。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眸光复又归于平静，顺着清澈流淌的河水往上看去，沉声开口:“这条河的上游通向哪？”
乔生收回远眺的视线，平淡直白给出答案：“水库，就是你昨天去过的神庙下的那片水域。”
赵宏英眸光微诧:“那么远直接流通过来吗？”
乔生徐徐解释：“那倒不是，这河道看着浅，但上接水库，每逢汛期总会发洪水，所以中途设了好几道堤坝。最近的一道堤坝，就在前面的山脚口。”
赵宏英看着眼前蜿蜒向前、一头扎进深山密林的河道，脑海里飞速梳理着线索，面色依旧平静，再度开口追问：“那这些水坝，平时有人看管？”
乔生摇头:“只有汛期将临前，镇里才会派人上去例行巡查，平常根本没人往那去。”
得到答应，赵宏英点点头，打算顺着河畔往上探查过去。
“赵先生，”乔生连忙叫住他，但却并非阻拦，“山路崎岖，林深路滑，还到处都是暗流陡坡，你一个外乡人，很容易迷路遇险，让小洪陪你去吧。”
末了，转头朝着旁边不远的小洪微微颔首。
小洪立刻会意，快步走到赵宏英身边站定，垂着手等候，没多余的话，也没多余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