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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酒店偶遇 《狼烟》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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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剧组转场了。
外景地在C市北边的山里,距离市区两个半小时车程。剧组包下了一家四星级酒店,作为接下来两周的驻地。酒店不大,白色的外墙有点发黄,门口停着几辆剧组的厢式货车。大堂的地毯是暗红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能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
裴烬站在前台,等着办入住。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制服领口别着一朵假花。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看了裴烬一眼。“裴烬先生,1208房。这是您的房卡。”
裴烬接过房卡。“隔壁是谁?”
前台低头看了看系统。“1206是陈屿白先生,1209是一位姓沈的先生。您认识吗?”
裴烬的手指在房卡上停了一下。“姓沈?”
“对。沈慕寒先生。他昨天就入住了。”
陈屿白从洗手间回来,手里拿着纸巾擦手。他看到裴烬的脸色不对,走过来问:“怎么了?”
“1209住的是沈慕寒。”
陈屿白愣了一下,然后走到前台,压低声音。“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1209的客人是不是叫沈慕寒?”
前台查了一下,点头。“是的。昨天下午入住的。”
陈屿白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裴烬。裴烬的表情很平静,但陈屿白认识他两个月了,知道平静下面是警觉。他拿起房卡,拉着裴烬走向电梯。
“先上去再说。”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裴烬按了12楼,电梯门开始合拢。在还剩一条缝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电梯门重新弹开。沈慕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看到陈屿白和裴烬,露出一个“好巧”的表情。
“陈老师,裴先生,这么巧?”沈慕寒走进电梯,站在裴烬旁边。电梯里的空间不大,三个人站着,肩膀几乎挨着肩膀。裴烬闻到一股咖啡的味道,不是速溶的,是现磨的,带着一点坚果的香气。
陈屿白皮笑肉不笑。“沈总,真巧。你也住这?”
“对。来这边谈个合作,这家酒店离对方公司近。”沈慕寒说完,看了一眼裴烬,“裴先生也住这?”
裴烬没说话,盯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2,3,4,5。
陈屿白替他说了:“对,剧组转场。包了这家酒店。”
“那真是巧。”沈慕寒的语气平淡,像在聊天气。
6,7,8,9。
裴烬盯着数字,能感觉到沈慕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那种直勾勾的盯,是那种“我在看你但我不想让你发现”的看。他不转头,也不说话。
10,11,12。
电梯门打开。三个人同时走出去。走廊很长,地毯是深蓝色的,墙上挂着几幅印刷的风景画。灯光的色温偏暖,把整个走廊照得像黄昏。
沈慕寒走向1209,经过裴烬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晚安。”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裴烬能听到。
裴烬没回应,走向1208。刷卡,推门进去。陈屿白跟在后面,进了他的房间。门关上,裴烬把房卡插进取电槽,灯亮了。房间不大,一张大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停车场,能看到剧组的货车和几辆私家车。窗帘是米色的,拉了一半。
陈屿白在床边坐下来,压低声音。“他是故意的。你跟他说过别再来,他当耳旁风。”
裴烬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表情平静。“他说是来谈合作。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跟踪。”
“你信?”
“我不信。但我也不能把他赶走。”
陈屿白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我会想办法。你离他远点,房门锁好。”
“我知道。”
陈屿白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裴烬,他不是普通人。他做什么事都是计划好的。你小心点。”
门关上。裴烬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防盗链挂上。又检查了一下窗户——锁着的。他回到床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电影频道,放的不是《海上钢琴师》,是一部国产片,演员在吵架。他换了几个台,没有找到想看的。最后在点播列表里找到了《海上钢琴师》,点开。
屏幕上的1900正在船上弹钢琴,船在晃,钢琴在滑。
裴烬看着屏幕,但没有在看。他在想沈慕寒刚才那句“晚安”。不是年会上那种正式的“晚安”,不是短信里那种礼貌的“晚安”,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的那种“晚安”。他想起陈屿白说的“他做什么事都是计划好的”。住同一家酒店,同一层楼,隔壁房间。说是谈合作,但陈屿白打电话问过制片人,这附近没有什么科技公司。
裴烬拿起手机,打开沈慕寒的对话框。上一次的消息是“早安”,他没有回。沈慕寒也没有再发。现在他住隔壁,不需要发消息了。隔着一堵墙,敲一下都能听到。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停车场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剧组的货车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沈慕寒平时开的那辆,但车牌他见过——年会上沈慕寒送他出来的时候,那辆车停在大堂门口。
沈慕寒确实来了。不是巧合,是安排。
裴烬拉上窗帘,回到床上。衣服没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酒店的灯关了,只有电视的光在房间里晃动。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从1209的方向走过来,又走回去。然后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不是不困,是脑子里一直在转。他在想,沈慕寒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为了占他便宜,因为沈慕寒有机会——隔壁房间,深夜,没有人看到。但他没有敲门。他只是住在隔壁,说了一句“晚安”,然后就安静了。
裴烬睁开眼,看着电视。1900说:“城市那么大,看不到尽头。”他想起沈慕寒说“我不会用资源强迫你”的时候,语气不是辩解,是陈述。现在他又说“晚安”,不是试探,是习惯。
裴烬翻了个身,面朝墙。酒店的墙是米白色的,比出租屋的白墙暖一些。他盯着那面墙,墙的另一边是沈慕寒。那个人可能也在躺着,也可能在看手机,也可能在听这面墙有没有声音。
他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另一边,1209房间。沈慕寒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没有开电视,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停车场亮着几盏灯,光影落在他的脸上。他看着那面与1208共用的墙,墙是实的,看不到另一边。但他知道裴烬在那边,可能还没睡。
手机震了一下,季明朗发来的。“住进去了?”
“嗯。”
“他什么反应?”
“没反应。陈屿白脸色不太好。”
季明朗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你这不是追人,你这是骚扰。”
沈慕寒没回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面,冰凉的,刷过乳胶漆,很光滑。他把手掌贴在墙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走回床边。
躺下,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光。他看着天花板,想起裴烬在电梯里盯着数字的样子——不看他,不说话,不回应。像一堵墙。但墙是死的,裴烬是活的。活的就会有裂缝。
沈慕寒闭上眼睛。走廊里没有声音了,整个12楼都安静了。他听到隔壁的电视声,很小,但能听到。放的是钢琴曲,很熟悉——是《海上钢琴师》的配乐。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知道裴烬在看什么。他查过裴烬的播放记录——在出租屋的时候,裴烬每天晚上都会看这部电影。沈慕寒也看过。看了三遍,为了理解裴烬为什么反复看一个不下船的人。他现在理解了。不是不下船,是不敢下船。岸上的人会走,船上的人不会。
沈慕寒翻了个身,面朝那面墙。他在想,如果他是那艘船,裴烬会不会愿意停靠。然后他告诉自己,不急。船不会走,他也不会。
第二天早上,裴烬被闹钟叫醒。七点,天已经亮了。他关了电视,去浴室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青黑,昨晚没睡好。他刷牙的时候,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然后是隔壁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沈慕寒出去了。
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里空荡荡的,1209的门关着。他看了一眼那个门牌号,走向电梯。电梯到了一楼,大堂里已经有几个剧组的演员在吃早餐。林晓端着盘子走过来。“裴烬!这边有位置!”
裴烬走过去,拿了一个餐盘,夹了两个包子、一碗粥、一个鸡蛋。坐下,开始吃。
林晓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1209住了一个人。”
“知道。”
“谁啊?”
“不认识。”
林晓不信,但没追问。许诺端着豆浆走过来,坐下。“听说是个做科技公司的,挺有钱。开了一辆黑色的保时捷。”
裴烬咬了一口包子,没说话。程诺最后一个过来,坐下的时候推了推眼镜。“那个人是来找你的吧?昨天晚上我看到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你的房门。”
裴烬把包子咽下去。“可能是走错了。”
程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早餐快吃完的时候,沈慕寒从电梯里走出来。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大堂里的几个人都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认识他,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跟这间四星级酒店的廉价装修格格不入。
沈慕寒扫了一圈,目光在裴烬那桌停了一下,然后走到自助餐台,拿了一杯酸奶和一个牛角包。他没有过来坐,选了靠窗的角落位置,一个人吃。
林晓小声说:“那个人是不是在看你?”
裴烬没抬头。“吃你的饭。”
林晓闭嘴了。许诺偷偷看了一眼沈慕寒,又看了一眼裴烬,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早餐结束,裴烬站起来,端着餐盘去回收处。沈慕寒也站起来了,端着酸奶杯走过来。两人在回收处并排站着,裴烬把盘子放上去,沈慕寒也放上去。
“昨晚睡得好吗?”沈慕寒问。
裴烬没看他。“还行。”
“我听到你房间有电视声,放的是钢琴曲。”
裴烬的手停了一下。“你听力不错。”
“墙薄。”沈慕寒说完,转身走了。
裴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夹克,黑色长裤,步伐不快不慢。他走出大堂,上了一辆黑色保时捷,车子驶出停车场,消失在路的尽头。
陈屿白从电梯里出来,走到裴烬旁边。“他跟你说什么了?”
“问我睡得好不好。”
“你怎么说?”
“还行。”
陈屿白叹了口气。“我去找酒店经理,看能不能换房间。”
“不用。”裴烬说,“换了也没用。他会跟着换。”
陈屿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开始了解他了。”
裴烬没接话,走向片场。
外景地是一片山坡,剧组在这里搭了一个营寨。木栅栏、帐篷、旗杆,地上撒了灰。裴烬今天的戏是陈横在营寨里巡视,没有台词,只有走位和眼神。林海峰要求他走出“疲惫但不敢放松”的感觉。
第一条,走得太硬。第二条,走得太软。第三条,林海峰没说话,过了。
裴烬回到休息区,坐下。膝盖上的伤口还没好,走多了有点疼。他低头看了一眼,纱布上渗了一点血。他撕掉旧纱布,换了一块新的。
手机震了一下。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你膝盖有伤,拍戏的时候注意。”
裴烬看着这行字,皱眉。他怎么知道的?昨天在片场看到的?还是昨晚他换纱布的时候窗帘没拉?裴烬抬头看了一眼酒店的方向。他的房间在12楼,窗户对着停车场。如果沈慕寒站在窗边,确实能看到他房间的窗户。但距离那么远,能看到他换纱布?
裴烬没回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继续拍戏。
下午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裴烬回到酒店,走进电梯。门快关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沈慕寒。他走进电梯,站在裴烬旁边。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裴烬按了12楼,沈慕寒没按——他住同一层。
电梯上升,两人都没有说话。数字从1跳到2,跳到3。空气里有一股咖啡的味道,还有沈慕寒身上淡淡的古龙水。
“你的膝盖,”沈慕寒开口了,“剧组有医务室,可以去处理一下。”
“不用。”
“感染了会发烧。发烧了拍不了戏。”
裴烬转头看着他。“你管得真宽。”
沈慕寒没生气。“我只是提醒你。”
电梯到12楼,门打开。两人同时走出去,走廊很长,脚步声在地毯上闷闷的。沈慕寒走向1209,裴烬走向1208。沈慕寒在门口停下来,没有立刻进去。他看着裴烬的背影。
“裴烬。”
裴烬没回头。
“我不会敲门。你放心。”
裴烬刷卡,推门进去,关门。挂上防盗链,锁好门。他站在门后,听到走廊里沈慕寒刷卡进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很轻。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停车场的灯亮着,沈慕寒的黑色保时捷停在一盏路灯下面,车顶反射着橘黄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打开电视。
《海上钢琴师》。1900在弹钢琴,船在晃,钢琴在滑。
裴烬坐在床边,看着屏幕。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沈慕寒的消息。“晚安。”
裴烬看着这两个字,没有回。但他知道,沈慕寒在隔壁,隔着一堵墙。不需要发消息,敲一下就能听到。但他没有敲门,只是发了“晚安”。
裴烬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电视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动,明暗交替。他想起沈慕寒说“我不会敲门”的时候,语气不是承诺,是保证。不是“我不打扰你”,是“我等你开门”。
裴烬闭上眼睛。走廊里很安静,隔壁也没有声音。整个12楼都睡了。
他不知道沈慕寒睡没睡。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听。听这面墙有没有声音,听电视里的钢琴曲,听他有没有翻身。
裴烬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他在想,他应该害怕。一个陌生人住到隔壁,调查他的底细,每天发消息,送花,给资源。他应该报警。但他没有。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不怕。不是不怕沈慕寒,是不怕沈慕寒会伤害他。他见过真正会伤害人的人,沈慕寒不是那种人。
他是另一种。更麻烦的那种。
裴烬睁开眼睛,看着那面墙。他在想,明天早上,沈慕寒还会说“早安”。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不会停。不是因为他执着,是因为他不需要回应。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得到回应,是为了让裴烬知道——有个人在。
裴烬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的另一边,沈慕寒可能也在面朝这面墙。两个人,隔着一堵墙,背对背,或者面对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沈慕寒真的不会走,那他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今晚不会锁第三道门。不是因为忘记了,是因为他开始觉得,门外的不是危险。至少,不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