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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浴室晕倒 裴烬被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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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烬被救生员拖上岸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闭眼。
水从嘴里涌出来,呛得他咳了好几下。他侧过身,趴在码头的木板上,手掌按着粗糙的木板表面,指甲里嵌进了木屑。耳朵里有水,嗡嗡响,周围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棉花。副导演蹲下来,拍他的脸。“裴烬!能听到吗?”
裴烬点头。他想说“能”,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发出一个沙哑的“嗯”。
林海峰走过来,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五秒。“今天不拍了。回去休息。”
裴烬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臂抖了一下,没撑住。两个场务架着他,把他扶到休息区。保温毯裹了好几层,但身体还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颤的抖。牙齿打颤,咯咯地响,控制不住。化妆师递来热水,他伸手去接,手指蜷着伸不直,杯子没拿住,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我来。”化妆师重新倒了一杯,端着喂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温的,舌头麻得尝不出味道。
副导演走过来。“陈屿白老师在外地谈项目,赶不回来。他让你先回酒店休息,他明天一早过来。”
裴烬点头。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旁边的道具箱。保温毯从肩上滑落,他弯腰去捡,眼前黑了一瞬,很快又亮了。他捡起毯子,裹好,走向停车场。脚步不快,但很稳。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他撑不住。
停车场里,剧组的车已经走了大半。他上了陈屿白留给他的一辆保姆车,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看到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裴老师,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回酒店。”
司机没再问,启动车子。裴烬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的身体还是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冷,是里面的,骨头里的,像是有人把冰块塞进了他的血管。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沈慕寒送的那条,羊绒的,湿了半边,但还是软的。
车子到了酒店,他下车,走进大堂。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愣了一下。“裴先生,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
他走进电梯,按了12楼。电梯上升的时候,失重感让他的胃往上顶了一下。他扶住电梯壁,手指按在金属面上,冰凉的。电梯门打开,走廊很长,地毯深蓝色,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到1208门口,掏房卡,手抖得插不进卡槽。试了三次,第四次才插进去,绿灯亮了,推门进去。
关门,锁门。两道锁。他站在玄关,没有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他脱掉湿透的衣服——卫衣、T恤、运动裤、袜子,一件一件扔在地上。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冷风从窗帘缝里钻进来,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他走进浴室,打开热水。水很烫,蒸汽很快弥漫开来,镜子起了一层雾。他站在淋浴喷头下面,让热水冲过头顶、肩膀、后背。水温很高,皮肤被烫得发红,但他还是冷。手放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体温太低了,身体在拼命产热,心脏在拼命泵血。
他扶着墙,低着头,让水继续冲。手指蜷着,伸不直。脚趾也蜷着,踩在瓷砖上,滑了一下,他扶住墙稳住了。热水冲了大概十分钟,身体还是没有暖过来。他开始头晕,不是那种“困了”的晕,是那种“眼前的东西在转”的晕。瓷砖上的花纹在动,镜子里自己的轮廓在晃。
他关掉水,伸手去拿毛巾。手指够到了毛巾,但握不住,毛巾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眼前突然一黑,不是那种“黑了一瞬又亮了”的黑,是那种“什么都没有了”的黑。他听到自己的头磕在地砖上的声音,闷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浴室的门没锁。
走廊里,沈慕寒刚从电梯出来。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姜汤和药。他在1209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1208的门。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他正要刷卡进自己的房间,突然听到1208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在地上的声音。
他走到1208门口,敲门。“裴烬?”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裴烬?你在吗?”
还是没回应。他趴在地上,从门缝往里看。看不到人,但能看到浴室的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地上有水光。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给酒店前台打电话。“我是1209的客人。1208的客人可能出事了,请马上派人来开门。”
前台犹豫了一下。“先生,我们需要客人本人同意才能……”
“他可能晕倒了。出了事你们负责吗?”
前台沉默了两秒。“我马上让经理上去。”
等了大概两分钟,酒店经理跑过来,手里拿着万能房卡。他看了一眼沈慕寒,又看了一眼1208的门,犹豫了一下。“先生,您确定他……”
“开门。”
经理刷卡,绿灯亮,门开了。沈慕寒冲进去,浴室的门开着,灯亮着。裴烬倒在地砖上,全身赤裸,头发湿着,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额头磕在瓷砖上,破了一个口子,血从伤口流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混着水珠,流到耳朵里。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沈慕寒跪下来,伸手探了探裴烬的鼻息。有呼吸,很弱,但还有。他摸了摸裴烬的胸口,冰的,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裴烬?裴烬!能听到吗?”
没有反应。沈慕寒把裴烬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裴烬的头歪在他肩上,额头上的血流到他的大衣上,深灰色的大衣,血渗进去,变成黑色。沈慕寒一只手托着裴烬的腰,另一只手摸着他的脸。冷的,嘴唇是紫的,鼻尖也是紫的。
“我在这。”沈慕寒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裴烬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手指攥住了沈慕寒的衣袖。不是抓,是攥,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攥得很紧,紧到沈慕寒能感觉到他的指甲隔着衣料掐进皮肤里。
沈慕寒没有动。他让裴烬攥着,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我在。”
酒店经理站在浴室门口,脸色发白。“先生,要不要叫救护车?”
沈慕寒想了想。“不用。他是落水后体温过低,需要保暖。你帮我拿几条干毛巾和被子来。”
经理点头,跑出去。沈慕寒把裴烬抱起来,走出浴室。裴烬的身体在他怀里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骨头硌着手臂,肩胛骨的轮廓很清楚。他把裴烬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他。然后去浴室拿了两条干毛巾,回来帮裴烬擦头发、擦身体。动作很快,但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不大,但很深,磕在瓷砖棱上了。沈慕寒用毛巾按住伤口,压了几分钟,血止住了。他又去浴室拿了碘伏和棉签——裴烬的洗漱台上有一瓶碘伏,可能是之前膝盖受伤时用的。他蘸了碘伏,轻轻涂在伤口上。裴烬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经理拿着被子和热水袋进来。沈慕寒把热水袋塞进裴烬的被窝里,一个在脚底,一个在胸口。又加了一层被子,把裴烬裹得严严实实。
“先生,真的不用叫医生吗?”经理问。
“不用。他需要休息。你出去吧,有事我打电话。”
经理犹豫了一下,走了。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裴烬微弱的呼吸声。沈慕寒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没有走。他看着裴烬的脸——眉头皱着,嘴唇还是紫的,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至少不是惨白了。额头上的伤口涂了碘伏,黄色的,周围有一圈青紫。
裴烬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沈慕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冰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裴烬的手指本能地握紧了,又攥住了他。
沈慕寒没有松手。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握着裴烬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床沿上。空调的暖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他看着裴烬的脸,看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的,外面的路灯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光。裴烬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不再是那种急促的、浅的呼吸,而是深的、慢的。眉头也慢慢松开了,嘴唇的颜色从紫变成了淡粉。
沈慕寒的手机震了一下。季明朗发来的消息。“见到他了吗?没事吧?”
沈慕寒单手回了两个字。“没事。”
季明朗又问:“你今晚还回来吗?”
沈慕寒看了一眼裴烬,打了四个字。“不回去了。”
季明朗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然后说:“行吧。你在那守着。”
沈慕寒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握着裴烬的手。裴烬的手指动了一下,攥得更紧了,像是在确认他没有走。
“不走。”沈慕寒轻声说。
裴烬的眉头松开了。他的身体在被子里慢慢暖过来,热水袋的热气透过被子渗进皮肤,脸上开始有了一点血色。沈慕寒把他的被子掖好,把露在外面的手臂放回被子里。裴烬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喷在枕套上,湿了一小片。
沈慕寒靠在椅背上,看着裴烬的睡脸。眉骨高耸,眼窝微陷,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声很轻。他想起第一次在年会上看到裴烬的时候,那个人坐在角落,穿着一身黑西装,表情冷淡,像一把没出鞘的刀。现在这把刀躺在他面前,刀鞘裂了,刀锋露出来,但握在他手里,不刺人。
沈慕寒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裴烬的指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确认他还活着。
凌晨两点,裴烬动了一下。他的手指从沈慕寒的掌心里抽出来,摸到了自己的额头。伤口疼,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看到沈慕寒坐在床边,手还保持着握着的姿势。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光。沈慕寒的脸在暗光里轮廓很深,眼睛下面的青黑很明显。
“你醒了。”沈慕寒的声音有点哑。
裴烬看着自己身上的被子、被子里的热水袋、额头上的碘伏痕迹。他想起自己在浴室里晕倒了,然后什么都不记得。
“你帮我处理的?”裴烬的声音很轻,像沙子磨出来的。
“嗯。”
裴烬沉默了几秒。“你怎么进来的?”
“我让酒店经理开的门。你摔倒了,我听到声音。”
裴烬没说话。他看着沈慕寒的大衣——深灰色的,袖子上有血渍,是他的。大衣湿了半边,可能是抱他的时候沾的水。
“你的大衣湿了。”
“没事。”
裴烬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你在这坐了一夜?”
“嗯。”
裴烬闭上眼睛。他想说“你不用这样”,但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沈慕寒不会走,不是因为他不想走,是因为他觉得他应该在这里。
“你的手还冷吗?”沈慕寒问。
裴烬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手。刚才很冷。现在呢?”
裴烬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看。手指不抖了,指甲有血色了。“不冷了。”
沈慕寒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热水袋从被子里拿出来。一个已经凉了,一个还是温的。他去浴室换了热水,重新塞进裴烬的被窝里。
“你再睡一会儿。天亮了我叫你。”
裴烬看着他把热水袋塞进被子,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他想,也许沈慕寒不是第一次照顾人。也许他是第一次,但他在用心学。
“沈慕寒。”
“嗯。”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沈慕寒坐回椅子上,看着他。“因为你需要有人在这里。”
裴烬没说话。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沈慕寒的方向。眼睛闭着,但没有睡着。他能感觉到沈慕寒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沈慕寒。”
“嗯。”
“你的大衣真的湿了。”
“回去换一件就行。”
“你现在回去换。”
“等你睡着了再走。”
裴烬睁开眼,看着他。“你不睡?”
“我没事。”
裴烬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往床的右边挪了挪,空出一半位置。“上来睡。椅子不舒服。”
沈慕寒愣了一下。“你确定?”
“别废话。”
沈慕寒站起来,脱掉大衣,搭在椅背上。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和黑色长裤,走到床的另一边,躺下来。床不大,一米五的,两个人躺着,肩膀挨着肩膀。他能闻到裴烬身上的味道——沐浴露的香味、碘伏的药味、还有一点点血的铁锈味。
裴烬背对着他,蜷缩着,像一只虾。沈慕寒侧躺着,面朝他的后背,没有伸手碰他。两人之间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但没有贴在一起。
“晚安。”沈慕寒说。
裴烬没说话。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沈慕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裴烬没有缩回去。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
窗外,天快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暖黄色的。空调的嗡嗡声还在,热水袋里的水慢慢变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个深,一个浅,慢慢同步了。
裴烬在睡着之前,想了一件事——他第一次没有推开一个人的触碰。不是因为没力气,是因为不想推。沈慕寒的手是温的,干燥的,握着他的时候,像握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不是“我想碰你”,是“我想让你知道,我在这里”。
裴烬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梦到海。他梦到了一双手,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