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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吻疤 沈慕寒把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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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慕寒把裴烬抱到床上的时候,裴烬还在昏迷。
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一米八几的个子,抱在怀里却像没什么重量。沈慕寒把他放在床上,头枕在枕头上,拉过被子盖住胸口。然后去浴室拿毛巾。浴室的地砖上还有水渍,毛巾架上的毛巾湿了好几条,他拿了一条干的,走回床边。
裴烬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沈慕寒用毛巾包住他的头发,轻轻擦,动作很慢,像在处理一件不能用力碰的东西。擦干了头发,又擦脸。眉骨、鼻梁、脸颊、下巴,每一个地方都用毛巾轻轻按过,没有放过任何一处。
裴烬的眉头皱着,不是那种“我在思考”的皱,是那种“我在疼”的皱。额头上磕破的口子还在渗血,不多,但红得刺眼。沈慕寒去浴室找了碘伏和棉签——裴烬的洗漱台上有一瓶,盖子没拧紧,可能是之前膝盖受伤时用的。他蘸了碘伏,轻轻涂在伤口上。裴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有醒。沈慕寒又撕开一片创可贴,贴在伤口上。创可贴是肤色的,不大,刚好盖住那道小口子。
接下来是换衣服。
裴烬的衣服湿透了,T恤和运动裤扔在地上,潮得能拧出水。沈慕寒打开裴烬的衣柜,里面挂得整整齐齐——几件黑色T恤、几件卫衣、两条牛仔裤、一套睡衣。他拿了那套睡衣,棉质的,深灰色。走回床边,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掀开被子,帮裴烬穿上衣。动作很快,但不是粗暴的快,是那种“我不想让你着凉”的快。他把裴烬的手臂套进袖子里,把衣摆拉下来,盖住腰。然后是裤子。他别过头,不看,手指摸索着把裤腿套上去,拉好。整个过程,他的手没有在任何不该停留的地方多停一秒。
穿好衣服,盖上被子。被子的边缘掖好,压在裴烬的肩膀下面,把热水袋塞进被窝——一个在脚底,一个在胸口。裴烬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的颜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从紫变成了淡粉。但眉头还是皱着,像在做噩梦。
沈慕寒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椅子是木质的,硬,坐上去不舒服。他没有去拿另一个枕头垫着,就那么坐着。空调的暖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裴烬的呼吸声。
他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久地看裴烬。
眉骨的弧度,从眉心到太阳穴,像一道缓坡。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鼻梁高挺,从眉心到鼻尖,线条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弧度。嘴唇的轮廓很清晰,上唇的唇峰呈M形,下唇饱满,但此刻有些干裂。左手的疤——虎口那道,在灯光下格外狰狞。白色的,凸起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沈慕寒轻轻拿起那只手,托在掌心里。
冰的。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让裴烬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冰凉的皮肤贴上来,他闭了一下眼睛。不是为了感受温度,是为了确认——这个人还活着。他活着,在他面前,在他手里。
掌心的温度慢慢回升,从冰凉变成微凉,从微凉变成温热。沈慕寒握着那只手,没有松。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不是吻。是更虔诚的触碰。
嘴唇贴在凸起的疤痕组织上,能感觉到那些不规则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像裂开的土地。这是裴烬15岁在后厨留下的,切伤,没有缝,任它自己长好。沈慕寒查过这道疤的来历,在那些调查资料里,有一页专门记录了裴烬身上每一道疤的来历。虎口这道,写的是“15岁,后厨切伤,未就医”。他不知道裴烬当时疼了多久,不知道他有没有哭,不知道他有没有人安慰。但此刻他知道了——没有人。没有人帮他包扎,没有人问他疼不疼,没有人握着他的手告诉他“没事”。
沈慕寒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掖好。
裴烬的眉头还在皱着,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他在做梦。沈慕寒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但他看到裴烬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指节发白。
梦里,裴烬掉进了一条河里。
不是今天拍戏的那个水库,是一条更窄、更深的河。水是浑的,看不到底。他拼命挣扎,手臂拍水,脚蹬水,但身体还是往下沉。水没过头顶,耳朵里灌进水,世界变得很闷。他想喊,但张不开嘴,水从鼻子和嘴巴一起涌进来,呛得他肺疼。他往下沉,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他想,没有人来救他。小时候掉进河里,没有人来。现在也是。他一直往下沉,沉到最底下,坐在河床上,水草缠着他的脚踝。他闭着眼睛,等着水把他灌满。
然后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是温的,干燥的,握得很紧。不是那种“我拉你一把”的握,是那种“我不会松手”的握。裴烬在梦里睁开眼,看不到那个人的脸,只看到一只手。虎口有薄茧,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把他往上拉,水从身边流过,光线越来越亮。他浮上来了。
梦醒了。
裴烬的眉头松开了。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松开,呼吸变得平稳。沈慕寒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不知道裴烬梦到了什么,但知道那个噩梦已经过去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裴烬的脸。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光,落在裴烬的枕头上,像一条金色的线。
沈慕寒没有睡。他坐在椅子上,守着。每隔一会儿,他伸手摸一下裴烬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每隔一会儿,他把热水袋拿出来,换新的热水。每隔一会儿,他掖一下被子,不让冷风钻进去。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凌晨三点,裴烬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喷在枕套上,湿了一小片。沈慕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裴烬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沈慕寒犹豫了一下,握住了那只手。这一次,裴烬没有缩回去。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睡着了。
沈慕寒握着那只手,看着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窗帘缝里的光越来越亮,从金色变成了白色。空调的暖风吹了一整夜,房间里的温度维持在二十二度左右。热水袋换了四次,裴烬的脚从冰凉变成了温热。
凌晨五点半,沈慕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开了两个小时的车过来,守了整整一夜,没有合眼。椅子不舒服,腰硌在椅背上,脖子歪着,姿势很别扭。但他在三秒内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又深又慢。
窗外,天亮了。
裴烬睁开眼。光线刺眼,他眯了一下,抬起手挡在眼前。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像是被人握了很久留下的。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到沈慕寒。
沈慕寒坐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呼吸很深。他的手还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离裴烬的手不到五厘米。大衣搭在椅背上,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表。表盘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裴烬看着沈慕寒的睡脸。眼睛下面的青黑很明显,嘴唇有点干,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垂在额前。他从来没见过沈慕寒这么狼狈的样子。以前的沈慕寒,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说话滴水不漏。现在的沈慕寒,歪在硬椅子上,大衣湿了半边,袖口上有血渍——他的血。
裴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疤,有一点点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碰过。他摸了摸那道疤,想起昨晚的梦——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把他从水里拉上来。那只手是温的,干燥的,握得很紧。他抬头看着沈慕寒的手,虎口有薄茧,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梦里一模一样。
裴烬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额头上的创可贴还在,他伸手摸了摸,贴得整整齐齐。身上的衣服换了,是睡衣,棉质的,深灰色。他记得这件睡衣挂在衣柜最里面,还没穿过。沈慕寒翻出来的。
他下了床,走到沈慕寒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眉骨很高,眼窝微陷,睫毛没有他的长,但也很密。鼻梁高挺,嘴唇略薄,嘴角微微下垂。睡着的时候,那张脸看起来没那么精明,没那么笃定,甚至有点脆弱。
裴烬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把沈慕寒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沈慕寒没有醒。他的手指从沈慕寒的额头滑到太阳穴,停了一下。温的,皮肤很细腻。
他收回手,站起来,从床上拿了一条毯子,盖在沈慕寒身上。毯子是酒店的那种,薄薄的,但总比没有好。他掖了掖毯子的边角,把沈慕寒的肩膀裹住。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房间里,把一切染成金色。停车场里,剧组的货车已经走了大半,只剩几辆私家车。沈慕寒的黑色保时捷还停在老位置,车顶上有一层薄霜,反射着阳光,亮晶晶的。
裴烬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沈慕寒开了两个小时的车过来,守了一整夜,没有合眼。他的大衣湿了,袖口上有血,椅子不舒服,他歪在上面睡着了。不是因为他应该这么做,是因为他想这么做。
裴烬转身,看着沈慕寒。他还在睡,毯子滑下来一半。裴烬走过去,把毯子重新拉好。这一次,他的手在沈慕寒的肩膀上停了一下。不是拍,不是握,就是停在那里。能感觉到沈慕寒的体温,隔着毛衣,温热的。
他收回手,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额头上有创可贴,脸色还是有点白,但嘴唇的颜色正常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虎口的疤,那道白色的凸起。他摸了摸,想起昨晚沈慕寒可能碰过这里。不是不小心碰的,是故意的。轻轻地,虔诚地,像在碰一件珍贵的东西。
裴烬不知道沈慕寒为什么这么做。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怕他的疤。不怕他的过去,不怕他的刺,不怕他推开他。他推过,说了“不用”,说了“别再来”,说了“再来我报警”。沈慕寒没有走。他退了一步,然后继续往前走。不是因为他脸皮厚,是因为他觉得值得。
裴烬洗了脸,刷了牙,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走出浴室的时候,沈慕寒还在睡。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他走到床边,弯腰,轻声说:“沈慕寒。”
沈慕寒没有醒。
“沈慕寒。”裴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慕寒睁开眼,瞳孔涣散了一秒,然后聚焦。他看到裴烬站在面前,愣了一下,然后坐直。毯子从肩上滑落,他的脖子因为歪了一整夜而僵硬,转头的动作很慢。
“你醒了。”沈慕寒的声音很哑。
“嗯。”
“感觉怎么样?”
“没事了。”
沈慕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看了看袖口上的血渍。“你的额头还疼吗?”
“不疼了。”
沈慕寒点了点头,把大衣搭在手臂上。“我回去了。有事打电话。”
他走向门口。裴烬跟在后面。沈慕寒拉开门,走出去。走了两步,听到身后传来裴烬的声音。
“沈慕寒。”
他回头。
裴烬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创可贴的影子投在额头上。
“昨晚,谢谢你。”
沈慕寒看着他。“不用谢。”
裴烬犹豫了一下。“你的大衣,我洗了还你。”
沈慕寒低头看了看袖口上的血渍。“不用洗。留着。”
“留着干嘛?”
“留个纪念。”
裴烬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接近了。沈慕寒看到了那个表情,嘴角也动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秒,沈慕寒转身走了。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走到电梯口,进去,门关上。
裴烬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电梯门。站了几秒,退回房间,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虎口的疤,那道白色的凸起。他抬起手,嘴唇碰了碰那道疤。不是吻,是想知道沈慕寒为什么要这么做。嘴唇贴上去,能感觉到疤痕的纹路,粗糙的,不规则的。他尝到了自己的皮肤的味道,咸的。
他放下手,走进房间。把沈慕寒坐过的那把椅子搬到窗边,坐下来。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他看着窗外的停车场,那辆黑色保时捷还停在老位置。过了一会儿,沈慕寒从酒店大堂走出来,穿着那件袖口有血渍的大衣。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启动,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消失在路的尽头。
裴烬坐在椅子上,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左手上,落在那道疤上。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昨晚沈慕寒握着这只手,握了一整夜。他记得那个温度,温的,干燥的,握得很紧。不是“我会松开”的握,是“我不会”的握。
裴烬把手合上,攥成拳头。掌心还有残留的温度,也许是他的,也许是沈慕寒的。他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