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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红的代价 爆红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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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红后的第二天,裴烬想去超市买点东西。冰箱空了,鸡蛋只剩最后一个,牛奶昨天就喝完了。他换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拉起来,戴上口罩,对着门口的穿衣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只露出眼睛,眼睛下面有青黑,昨晚没睡好。不是失眠,是手机一直在震,微博推送、微信消息、陌生号码的短信,关静音也没用,屏幕一亮一亮地把他晃醒了。他拿起钥匙,出门。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走出单元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沿着小区的主路往外走。花园里的长椅上,橘猫不在。老太太和老头也不在。他走得很快,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鼻梁上,只露出眼睛。他想,这样应该没人认出来。
出了小区大门,门卫大叔抬头看了他一眼。“小裴,你今天怎么戴口罩?”
“感冒了。”
“注意身体啊。你那个戏我看了,演得好!我老婆都哭了。”
裴烬点头,加快脚步。超市在栖园对面,过一条马路就到了。绿灯,他走上斑马线,走了几步,听到有人在喊。
“裴烬?”
他没回头,继续走。
“是裴烬!真的是裴烬!”
声音不止一个。他回头看了一眼,十几个年轻女孩从马路对面跑过来,有人穿着校服,有人拿着手机,有人手里还拎着奶茶。她们的眼睛亮得吓人,像发现了宝藏。裴烬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裴烬!我好喜欢你!”一个女孩冲到他面前,手机举到他脸前,屏幕上是拍照界面。闪光灯闪了一下,他的眼睛刺得眯起来。又一个女孩挤过来,伸手想拉他的袖子。“陈横!你演得太好了!”裴烬往后退,背撞到了路灯杆。更多的人围过来,有人尖叫,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把礼物塞进他怀里——一束花、一个毛绒玩具、一封信、一袋零食。他抱不住了,东西掉在地上。
“别挤!”有人喊。没人听。
一个女孩伸手摸他的手臂,另一个女孩想摘他的口罩。裴烬抬手挡开了,动作有点大,女孩的手被打到,叫了一声。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然后更疯狂了。“他碰我了!”“裴烬摸我了!”“不对,她摸他,他挡开了!”手机举得更高了,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眨。
裴烬站在人群中间,感觉自己在缩小。不是身体变小,是周围的空间在变小。女孩们的肩膀、手臂、手机、礼物,把他围成了一个圈,圈越来越小,空气越来越薄。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响,盖过了尖叫声。他想喊“让开”,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保安从小区门口跑过来,两个,穿着黑色制服,手里拿着对讲机。“让一让!都让一让!”保安挤进人群,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把裴烬护在中间。人群被推开了一条缝,裴烬从缝里钻出去,跟着保安退回小区大门。门卫大叔把栏杆放下来,挡在门口。
“别挤了!再挤我报警了!”大叔喊道。
人群被挡在栏杆外面,有人还在喊“裴烬”,有人举着手机隔着栏杆拍。裴烬站在小区里面,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帽子掉了,口罩歪到一边。保安递给他一瓶水。“你没事吧?”
裴烬摇头。他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凉。手还在抖。
“裴烬?”大叔从保安亭里探出头,“你要买什么?我帮你去买。”
“鸡蛋。牛奶。”
“还有呢?”
“没了。”
大叔拿着钥匙走了。裴烬站在小区门口里面,看着栏杆外面的人群。她们还没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说“我看到他了”。他想起以前在城中村的时候,走在路上没有人多看他一眼。现在他走到哪里都有人看,不是看,是盯。那种目光,不是年会上沈慕寒那种“我在看”的目光,是“我想要”的目光。想要他的照片、他的签名、他的衣服、他的头发、他的一切。
裴烬攥紧了手里的水瓶。
陈屿白赶到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大半。他跑过来,喘着气。“你没事吧?”
“没事。”
“伤到了吗?”
“没有。”
陈屿白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手还在抖。“你被围了多久?”
“几分钟。”
“几个人?”
“十几个。”
陈屿白沉默了一下。“以后不要一个人出门。去哪里都叫我。或者叫保镖。”
“保镖?”
“对。你现在红了,需要保镖。”
裴烬没说话。他把水瓶扔进垃圾桶,走回单元楼。电梯上到八楼,开门,进屋,锁门。两道锁。他站在玄关,没有开灯。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橘黄色的。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想起刚才那些人的眼睛。亮得吓人,像饿了很久的动物。他不习惯那么多人靠近他。以前靠近他的人,都是想占他便宜的。今天靠近他的人,也许不是想占便宜,但感觉一样——不舒服。
接下来几天,裴烬体会到了什么叫“红的代价”。
第一天,他去健身房。刚下出租车,就发现有人跟在后面。两个年轻男人,拿着单反相机,镜头对着他,快门声咔嚓咔嚓。他走进健身房,他们跟进健身房。他换衣服,他们隔着储物柜的缝隙拍。他跑步,他们举着相机在跑步机旁边转。他做了三组动作就出来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两双眼睛让他后背发凉。
第二天,他在片场拍新戏的外景,发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贴着黑色的膜,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有人在拍。因为每次他看过去,那辆车的车身就会微微晃一下——里面的人在躲。
第三天,他去餐厅吃饭。跟陈屿白一起,选了角落的位置,面朝墙。吃到一半,一个陌生男人端着餐盘坐到了隔壁桌,手机竖在桌上,屏幕对着裴烬。陈屿白看到了,站起来走过去。“请你把手机收起来。”男人说“我在自拍”,但手机屏幕上是裴烬的侧脸。陈屿白叫了餐厅经理,男人走了。但裴烬没吃完,放下筷子。“走吧。”
第四天,最过分的一次。裴烬从公寓出来,看到一个人蹲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正在翻垃圾桶。不是捡垃圾的,那个人穿着冲锋衣,戴着棒球帽,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大学生。他翻出了裴烬扔掉的快递盒、外卖餐盒、矿泉水瓶,装进一个塑料袋里。
裴烬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个人。“你在干什么?”
那个人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是你的粉丝!我想收藏你的东西!”他举起那个塑料袋,里面是裴烬扔掉的垃圾。裴烬看着那个袋子,胃里翻了一下。他转身走回单元楼,关上门。
回到房间,他给陈屿白打电话。
“能不能让他们别拍了?”
陈屿白沉默了几秒。“红了就是这样。你要习惯。”
“我不想习惯。”
“那你就不该红。”
裴烬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人还在翻垃圾桶,旁边的地上又多了一个塑料袋。他想,如果当初没有签合同,没有演《狼烟》,没有红,他现在还在城中村,住隔断间,吃煎饼,送外卖。没有人追他,没有人拍他,没有人翻他的垃圾桶。但他也不会有人送早餐,不会有人握着他的手一整夜,不会有人看他的戏哭两遍。他分不清哪个更好。
晚上,裴烬回到公寓。走廊里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他走到1208门口,看到地上放着东西——一个纸袋、一个信封、一个毛绒玩具。纸袋里是手工饼干,用保鲜膜包着,上面贴着一颗红色的心。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信,手写的,字迹扭曲,像小学生的字。
“裴烬:我看了《狼烟》,你演得太好了。你是我的光,我的命,我的一切。我会一直看着你,永远不离开。你是我的。我会一直看着你。一直。”
裴烬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一句“我会一直看着你”下面画了三条线,红色的,用力很重,纸都划破了。他把信装回信封,连饼干和毛绒玩具一起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回到房间,锁好门。两道锁。他站在门后,没有动。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但他觉得有人在看他。不是沈慕寒那种“我在看”的目光,是那种“我在暗处”的目光。
那天晚上,他检查了三次门锁。
第一次,洗完澡出来,他走到门口,把锁拉了一下,锁着的。第二次,躺在床上,他又起来,走到门口,又拉了一下。第三次,凌晨两点,他醒了一次,又去检查了。锁着的。他知道锁着的,但他不放心。不是不放心锁,是不放心门外。窗帘拉着的,但他觉得有人在窗户外面。明明这是八楼。
裴烬坐在床边,开着灯。电视也开着,《海上钢琴师》。1900在弹钢琴,船在晃,钢琴在滑。他看着屏幕,但没在看。他在想,那些信、那些礼物、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以前在城中村的时候,他只有一道锁,但他睡得很踏实。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现在住在高档小区,两道锁,反而睡不着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住在这里。他红了,红的意思是——你不再是你自己的了。
手机震了一下。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怎么没回消息?不舒服?”
裴烬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有人翻我垃圾桶。”发送。
沈慕寒秒回。“什么?”
裴烬:“粉丝。翻我垃圾桶。找我的东西。”
沈慕寒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语音。裴烬点开,沈慕寒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地址给我。我让人去处理。”
裴烬打了三个字。“不用了。”
沈慕寒又发了语音。“你现在住在哪里所有人都知道。你今天被围了,明天还会被围。你需要安保。”
裴烬没回。
沈慕寒又发了一条文字。“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明天我派人过去。”
裴烬看着这行字,打了两个字。“随便。”发送。
他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看着天花板。光斑还在,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他盯着那个光斑,直到眼睛发酸。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在想一件事——以前他怕被人看到,现在他怕被人看到的是他的垃圾。不是垃圾本身,是垃圾里能拼凑出的那个他——他吃什么、用什么、看什么书、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他。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完整的他。
第二天早上,裴烬打开门。地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早安。——沈”旁边还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寸头,站姿笔直。
“裴先生,我是沈总派来的保镖。姓赵,您叫我小赵就行。”
裴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慕寒的名字。“我不需要保镖。”
“沈总说您会这么说。他说‘他不需要,但我需要’。”
裴烬愣了一下。这是沈慕寒说过的话,在酒店那次,他给他配保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没再拒绝。弯腰拿起早餐,关上门。小赵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裴烬坐在餐桌前,打开袋子。粥、包子、一个水煮蛋,还有一小袋咸菜。他剥开蛋壳,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他吸了一口,想起沈慕寒说“我派人过去”的时候,语气不是商量,是决定。他决定了,不需要裴烬同意。不是不尊重,是知道裴烬不会同意,但这件事必须做。
裴烬把粥喝完,换了衣服,出门。小赵站在门口,看到他出来,跟在他后面。两人走进电梯,小赵按了一楼。
“你不用离我这么近。”裴烬说。
“沈总说保持一米距离。”
“他管得真宽。”
小赵没接话。电梯到一楼,门打开。裴烬走出去,小赵跟在后面,距离刚好一米。陈屿白的车在门口等,看到小赵,愣了一下。
“这是?”
“保镖。沈慕寒派的。”
陈屿白看了看小赵,又看了看裴烬。“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他派了。”
陈屿白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裴烬上车,系安全带。小赵上了另一辆车,跟在后面。车子驶出小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裴烬脸上。他摸了摸嘴角的痂,已经掉了,只剩一道淡淡的粉痕。
“陈屿白。”
“嗯。”
“红的代价,比我想的大。”
陈屿白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看着他。“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绿灯亮了,陈屿白踩下油门。“裴烬,我跟你说件事。红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红了之后,你还想做自己。”
裴烬看着窗外。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光秃秃的树枝在阳光下像一幅素描。他在想,沈慕寒派保镖来,不是因为觉得他弱,是因为觉得他值得保护。不是“你需要保护”,是“你值得被保护”。区别很大。前者是能力,后者是价值。
车子到了片场,裴烬下车。小赵已经站在片场门口了,一米距离。裴烬走进化妆间,坐下来。圆脸化妆师看到他,笑了。“今天气色不错。”
“嗯。”
“外面那个保镖是你请的?”
“别人请的。”
“谁啊?对你这么好。”
裴烬想了想。“一个朋友。”
圆脸化妆师没追问。她拿起粉扑,开始打底。裴烬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转——沈慕寒派了保镖,发了消息,送了早餐,每天说晚安。他没有要求任何回报。不是因为他不需要,是因为他知道裴烬给不了。所以他不要。只要裴烬安全、吃饱、睡好。就这些。
裴烬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沈慕寒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保镖。”发送。
沈慕寒秒回。“到了?”
裴烬:“嗯。”
沈慕寒:“他叫小赵。退伍军人,靠谱。有什么事跟他说。”
裴烬看着“退伍军人”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你从哪找的?”
沈慕寒:“安保公司。专门做艺人保护的。”
裴烬:“花了多少钱?”
沈慕寒:“不重要。”
裴烬看着“不重要”三个字。上次买照片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六百万,不重要。保镖的钱,不重要。他送早餐的钱,不重要。因为重要的是他,不是钱。
裴烬打了两个字。“谢谢。”发送。
沈慕寒回了一个字。“安。”
裴烬把手机放进口袋,闭上眼睛。粉扑在脸上轻轻按压,一下,一下。他想,也许红的代价不只是被人盯着、被人追、被人翻垃圾桶。红的代价还有——有人会因为你红而更担心你。担心你被围、被拍、被伤害。那个人不是你的家人,不是你的经纪人,是一个你从来没有接受过、但也没有拒绝过的人。
裴烬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的粉痕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就像沈慕寒,他不在片场,不在健身房,不在酒店走廊。但他知道他在。在手机里,在早餐里,在保镖里,在每天的“安”里。
收工后,裴烬回到公寓。走廊里很安静,没有礼物,没有信。小赵检查过了,清理掉了。裴烬走进房间,锁好门。两道锁。他站在门后,没有去检查第三道。因为他知道,门外有小赵。不是沈慕寒,但沈慕寒在看着他。不是盯着,是护着。
裴烬走进浴室,洗澡。热水冲过头顶,水汽弥漫。他闭着眼睛,站在水下。想起沈慕寒说“你需要安保”的时候,语气不是“你需要”,是“我需要你安全”。他把“你”放在前面,主语是“我”。我需要你安全。不是你应该安全。
裴烬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浴室,打开电视。《海上钢琴师》。1900在弹钢琴,船在晃,钢琴在滑。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蜷起腿,看着屏幕。手机亮了。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拍得怎么样?”
裴烬想了想。“还行。对手戏卡了三条。”
沈慕寒:“过了就好。”
裴烬看着“过了就好”四个字。不是“加油”,不是“下次更好”,是“过了就好”。接受结果,不纠结过程。他喜欢这个回答。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结果定了,就不想了。
裴烬打了两个字。“晚安。”发送。
沈慕寒回了一个字。“安。”
裴烬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电视。1900站在舷梯上,看着远处的纽约。他没有下船。裴烬想,他也没有下船。但岸上有人举着一碗馄饨,在等他。不是要他下船,是让他知道——岸上有吃的,不饿。岸上还有保镖,还有每天早上的便利贴,还有深夜的“安”。岸上有人。不是很多人,是一个人。一个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