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面馆的告白》
高 ...
-
高三上学期的冬天,下了很大的雪。面馆的客人不多,暖气烧得很足,玻璃门上全是水汽,外面的街景糊成一片,只看得见路灯的橘黄色光晕。角落的桌子还是那张,桌面上有了些年头留下的划痕,醋壶换了新的,盖子不松了,辣椒油的罐子也换了,标签上印着“特辣”,不是手写的了。
他妈妈在后厨,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远,像隔了几条街传过来的。
江予舟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没有在吃面。面已经吃完了,碗里剩下一点汤,他拿筷子在汤里划来划去,不抬头。
整个晚上他都没怎么说话。不是因为有什么心事,是太累了。高三上学期快结束了,最近的模考他的排名又往前了一些,但代价是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眼睛下面青黑的颜色比上个月深了,脸颊的肉也薄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清楚了。他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觉得好看的人。但你看久了就会发现,他的好看是那种长在骨子里的——安静,不张扬,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暖。尤其是眼睛,不是特别大,但很深,看着你的时候,像要把你吸进去。
“江予舟。”
他抬起头来。面馆里很安静,后厨的水烧开了,壶嘴发出很尖的鸣声,他妈妈关小了火,声音低下去,变成咕嘟咕嘟的闷响。灯泡是暖黄色的,罩着一个旧灯罩,灯罩边缘有一圈锈迹。
“我喜欢你。”
我不知道声音够不够大。但面馆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钢化水蒸气在玻璃上凝结的声音。每一个字应该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他的筷子不动了。汤里的划痕慢慢平了,汤面恢复平静,映着头顶那盏暖黄色的灯。
“不是邻居那种。不是朋友那种。”我顿了顿,“是从五岁就开始的、藏了很多年的那种。”
他的筷子放在碗沿上,没有放下,也没有拿起来。瓷碗和筷子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
面馆外面有车经过,轮胎碾过雪地,沙沙的,很轻。后厨的水又开了,他妈妈又关小了火,这次没有鸣声,只有水滚动的闷响。窗玻璃上的水汽凝成了水珠,一条一条地往下淌,像在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想回答了。久到我开始回想刚才说出口的那些字,是不是说错了哪个。久到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碗,碗底还有一小口汤,没喝完。冷掉了。
“ 我等这句话等了六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反而不着急了。
我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从对面的座位站起来,绕过桌子,在我旁边坐下。椅子被他拖过来,木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很短的吱呀声。他坐得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耳垂上那颗很小的痣,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蓝袋子的,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
“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我问。
“初一。”
“初一?”
“初一分班的时候,我看了分班表,看到你的名字跟我同班。”
“那时候就——”
“不是。是从更早。”他低下头看着桌面。木桌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龄被切开了摆在面前。“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给我拍的第一张照片,你在窗台上,院子里,我在追蝴蝶。我当时不知道你在拍我。后来你把照片洗出来了,给我看了。我才知道,原来你那么早就开始拍我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是不是会一直拍我。”
面馆的灯灭了一盏。他妈妈从后厨出来,看到我们并排坐着,没有过来,转身回去了。围裙的带子在身后晃了一下,消失在厨房门帘后面。
“六年。”他说。
“为什么不说?”
“怕你还没准备好。怕你说不喜欢。怕你说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怕——”他没说完。
“怕什么?”
“怕你跑了。”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指腹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我的手比他大一点,刚好能把他的手包住。他没有动,没有抽回去,没有握紧。就是让我握着,手指自然弯曲,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东西——雨,雪,光,什么都行。
“我不会跑。”
“你怎么知道?”
“因为跑不掉。你每次下雨都不带伞,我走了你被淋了怎么办。”
他笑了。红着眼眶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不是释然,是一种“被你打败了”的、无可奈何的、但心甘情愿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鼻梁皱一下,嘴角的酒窝不太明显,但我知道,它在。从五岁就在了。
面馆的灯全关了。是他妈妈关的,她大概猜到了。也想让我们待久一些,久到把六年的话都说完,说不完的留着,以后还有几十年。窗玻璃上的水汽更厚了,外面的街景完全看不到了,只剩一片模糊的、暖黄色的光。雪还在下。
“顾言笙。”
“嗯。”
“你以后还会拍我吗?”
“拍。”
“拍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是深棕色的,瞳仁里倒映着面馆的灯泡,像两颗很小很小的、不会熄灭的星星。
“拍到你不想被拍的时候。”
“那要很久。”
“我有胶卷。你上次买了很多。”
他的手从我的掌心里翻过来,手指扣进了我的指缝。不是那种很用力的、怕跑掉的握法,是一种松散的、刚好能卡住的十指相扣。他的手凉,我的手也凉,扣在一起之后慢慢变暖了,分不清是谁的温度传给了谁。
窗外的雪还在下,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落在那块写着“江记面馆”的歪歪扭扭的木板招牌上,落在他当年翻墙过来递给我桂花糕的那道墙上。
过了很久,也许不是很久。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雪听到。
“我也是。从五岁就开始了。”
他说完就把脸别过去了,看着窗外。窗玻璃上全是水汽,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蔓延,红得像那年他翻墙过来递给我桂花糕时,手上被牵牛花藤勒出的那道红痕。
后来他妈妈在后厨咳嗽了一声。不是真的咳嗽,是提醒。面馆打烊了,或者说,早就该打烊了。
我们站起来,他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我把碗叠在一起端到后厨。他妈妈站在灶台边,背对着我们,围裙系得很紧,肩膀有一点耸。我没有叫她,她也没有转身。把碗放在水池里,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下来,滴在瓷碗上,叮,叮,叮,很有节奏,像心跳。
走到面馆门口,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雪花打在脸上。他把围巾解下来,缠在我脖子上。围巾很长,灰色的,他妈妈织的,还带着他体温。
“走吧。”
“你先走,我看着你。”
“你先走。我看着你。”
“你每次都让我先走。”
“这次你先。”
夜风吹过来,裹着雪,很冷。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沾着雪花,眨眼的时候雪花颤一下,没掉。
我先走了。走了两步回头,他还站在门口。走了五步回头,他还站在门口。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回头,他还站在门口。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落在雪地上,是灰色的。雪已经积了一层,他的脚印留在雪地里,从面馆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
我踩着他的脚印往回走。不是因为我走的那条路,是他跟着我的脚印追出来了,追到巷口才停下来。我没有看到他追出来。但我看到他的脚印了。新的,踏在雪里,很深,比其他的脚印都深。他跑着过来的,怕我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