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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在一起的第一个夏天》
高考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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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外婆的院子里浇花。薄荷长疯了,从盆里溢出来,垂到地上,爬了半面墙。外婆说再不管管,这院子以后就全是薄荷了。我说挺好的,绿绿的,看着凉快。外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端着茶杯进了屋。六月底的天已经热了,蝉从早上就开始叫,叫到傍晚都不停。
手机震了一下。江予舟发的消息,只有五个字:“顾言笙,中了。”
中了。他的第一志愿,也是我的第一志愿。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学校。不是同一专业,他的分数够了计算机,我的够了建筑。学校很大,从最东边走到最西边要半小时,但半小时不算远,比现在从巷口走到学校还近一半。
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我的也中了。”
他发了一个笑脸,又发了一个感叹号,又发了一个感叹号。三个感叹号排成一排,像他小时候翻墙过来的时候落在院子里的脚印,一个接一个,迫不及待。
成绩出来之后的那段时间,日子过得很慢。没有作业,没有晚自习,没有模考,没有倒计时。醒过来就是夏天,蝉鸣,风扇,冰西瓜,薄荷的疯长。江予舟在他家面馆帮忙。高考后第二天就去了,他妈说“你歇两天”,他说“歇着也是闲着”。他妈没再劝,把围裙递给他,他系上,站在灶台边学下面。
他之前只会炒鸡蛋和煮面条。炒鸡蛋是跟我学的,煮面条是跟我煮的。他都不太会。鸡蛋不是老了就是没熟,面条不是硬了就是坨了。他妈不让他碰灶台了,只让他端面、擦桌子、招呼客人。这些事情他做得好,他小时候就在这里端面擦桌子了。
公布成绩那天我去面馆找他。还没进门就听到了他妈妈的笑声,不是那种客气的、招呼客人的笑,是发自心底的、压不住的、从嗓子里蹦出来的笑。
“言笙来了!”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计算器,没有在算账,“予舟说你们两个考到同一所大学了?”
“嗯。”
“真好。从小一起长大,考大学都一起。”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但她没有哭,低下头按了几下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没变,她也没看。
“妈,你按的是归零。”江予舟端着一碗面从后厨出来。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根本没在算账。”
“我在算你们两个这么多年吃了多少碗面。”
江予舟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把面端到客人桌上,回来的时候在我旁边站了一下。
“吃什么?”
“不饿。”
“你每次来都说不饿。”
“那你帮我点。”
“炸酱面?”
“嗯。”
他进后厨了。过了一会儿,他妈妈端了一碗炸酱面出来,放在角落那张桌子上。面很多,肉末很多,黄瓜丝切得很细,面的最上面盖着一个煎蛋,溏心的。
“阿姨,太多了——”
“你太瘦了,多吃点。”她顿了顿,“以后上了大学,吃不到阿姨做的面了。大学在那么远的地方,你们要自己照顾自己。予舟不会做饭,你多看着他。”
“妈,我会。”江予舟从后厨探出头。
“你会什么?”
“我会炒鸡蛋。”
“炒鸡蛋能当饭吃?”
“能。”
他妈没再理他,转身回了后厨。
那碗面我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想慢一点。慢到记住这碗面的味道。面是炸酱面,炸酱是他妈妈熬的,夏天比冬天咸一点,因为出汗多。肉末是手工剁的,不是绞肉机绞的,有颗粒感。黄瓜丝切得很细,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煎蛋是溏心的,蛋黄戳破了会流出来金黄色的浆。面吃完之后碗底会剩一层浅浅的炸酱,油汪汪的,拌着几颗碎肉末。
我想把这些都记住。以后去了大学,食堂不会有这样的面,外面也不会有。
高考后的暑假很长。江予舟每天在面馆帮忙,我每天下午都去坐着。不点单,就坐着。坐在角落那张桌子上,看客人进进出出,看他端着一碗一碗面从后厨走到前厅,看他拿起抹布擦桌子,看他站在柜台后面帮他妈算账。
面馆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客人少。他忙完了就坐过来,有时候拿两瓶汽水,有时候拿一块西瓜,有时候什么都不拿,就坐过来。椅子拖着木地板发出很短的吱呀声,坐下之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上的吊扇。吊扇慢悠悠地转着,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脸比高考前圆了一点,不是胖了,是绷了太久的那根弦松下来了。下颌线还是一样的锋利,但眉宇间那个浅浅的川字不见了。
灶台的热气飘过来,裹着炸酱和骨头汤的味道。风扇嗡嗡地转,日光灯里有几只飞虫在绕着灯管转。柜台上的计算器屏幕灭了他妈妈在躺椅上睡着了,蒲扇搭在肚子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顾言笙。”
“嗯。”
“你天天来,我妈刚才问你。”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真热”,但他的手指开始在桌上无意识地敲,食指和中指交替,敲在木头上发出很轻的笃笃声。他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问什么?”
“问你天天来干嘛。”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没事干。”
“我没事干?”
“不然呢?你又不点单。”
“我等人。”
“等谁?”
他没有回答。吊扇还在转,他的碎发又飘起来了。我看了一眼,伸出手把那几根碎发拨了一下,不是拨开,是拨乱了。他躲了一下,没有完全躲开。
“别弄。”他说。
“你头发太长了。”
“该剪了。”
“剪了不好看。”
他的手停了。眼睛从某个不知道落在哪里的点收回来,落在我脸上。吊扇的风吹过来,把他刚被我拨乱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面馆的午后很静。没有客人,他妈在睡觉,后厨的灶台关了火,锅里的汤还在余温里轻轻滚着,发出很轻很轻的咕嘟声,像心跳。
那句话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说出来的。没有前奏,没有铺垫,没有酝酿。他妈妈从躺椅上起来,去后厨倒水,经过我们这张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手里端着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杯里的水冒着热气。她看着江予舟,又看着我说了那句话:“言笙,你天天来,是不是喜欢我们家予舟。”
搪瓷杯里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散开,不见了。后厨的水烧开了,壶嘴发出很尖的鸣声,没有人去关。日光灯里的飞虫还在转,风扇的叶子还在转。时间没有停,是我停了。我的脸很烫。不是热的烫,是从皮肤底下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燃了的烫。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到耳根,到脸颊,到额头整张脸烧起来,像发烧,像高烧。不会退。
江予舟在旁边笑了。不是忍着的那种笑,是忍不住的、从喉咙里跑出来的、带着气声的笑。他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头皱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你笑什么?”我侧头看他。
“没笑。”
“你在笑。”
“我这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有人猜到了。”
“猜到了什么?”
“猜到了我喜欢你很久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妈妈,看着我。他妈妈也看着我,搪瓷杯端在手里不烫了。她没有惊讶,没有意外,没有那种“原来如此”的表情。她只是笑了笑,眼角的纹路很深,和外婆很像。
“阿姨知道了。”她说。
“知道什么?”江予舟问。
“知道你们两个——”
她没有说完。端着搪瓷杯回后厨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转身。“予舟,对言笙好一点。”围裙的带子晃了一下,消失在厨房门帘后面。
面馆里又安静了。风扇还在转,日光灯还在嗡嗡响。柜台上的计算器屏幕亮了,是他妈妈刚才靠到的时候按到了。
“顾言笙。”
“嗯。”
“你脸好红。”
“热的。”
“空调开着。”
“空调吹不到这边。”
“那你坐过来。”
“不要。”
他笑了。这次没有忍住,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荡荡的面馆里来回撞了好几遍才停下来。
“顾言笙,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说,你吃不下的东西我帮你吃。”
“记得。”
“你现在吃不下的东西,我还是可以帮你吃。”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停下来,看着我。吊扇的风把他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吹起来。“你不用一个人扛着。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不想让别人知道可以不让他们知道。不想承认也可以不承认。但我都知道了。”
那是我十七岁的夏天。高考结束,成绩不错,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在外婆的院子里站了很久。桂花树还没开,叶子绿得发亮。墙那头面馆的灯还亮着,他还在帮忙,还在端面,还在擦桌子,还在算账。还在等我。
后来他妈妈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一碗给他,一碗给我。碗是搪瓷的,白底蓝边,底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绿豆煮烂了,汤是浑浊的绿色,沉在碗底,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枣皮。
“喝。解暑。”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甜,绿豆的味道很浓。他妈妈站在那里看着我们喝完,把空碗收走,回了后厨。
风扇还在转。
日光灯还在嗡嗡响。
夏天还很长。
在一起的第一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