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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密码是你。” “密码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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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三天,见到陆鸣山的第二面,他又坐回了那人的副驾。
陆鸣山把已经走不了直线的人塞进车里。人是醉了,鼻子倒是灵。唐之然左闻闻右闻闻,满意地眯起了眼。
“真好闻。”车里的香薰应该是换过,那股女士甜香的味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熟悉的橘调香味。
陆鸣山一脸无奈。
邵大小姐订婚宴都能睡过头,怕被爸爸骂,一通求助电话打到了假未婚夫手机上。他去接了那么一次,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唐之然倒是小狗鼻子,一坐进来就委屈地耷拉着脸。
心思被看透的感觉不好受,陆鸣山假装听不见,伸手去扣那人的安全带,却被这人一把按住。他皱眉看去,陷在座位里的人眼里水光亮得瘆人,借着醉酒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在卧室的地毯上,这人也是用这种眼神,目光粘连地看他。
陆鸣山被盯得有些烦,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两下,终于忍无可忍,捏住那人的下颌把人转到一边。醉酒的人固执又力气大,死活卡着安全带不让他系。
陆鸣山不和醉鬼计较,反正第二天这人就断片,他耐住性子讲道理:“不系安全带会危险。”
唐之然理解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眼神迷离地盯着上首的人笑:“不系,系了就不能亲了。”
心脏里像是别了一根曲别针,被这人一句话挑开。毫无预兆,剜得他刺痛一下。
是那天在嵩山脚下,没来得及被推开的那个吻。
他吻得很急很凶,啃咬出的血腥气甚至还留存在唇齿间。两个人的身上都被雨淋透,仰头承受的时候,唐之然浑身都在抖。
他被生理本能刺激出了几滴眼泪,眼角红得瘆人。分开后狼狈地擦干了脸上的泪痕,一言不发地跑进了雨里。
陆鸣山在车上远远地看着,等到人转入拐角再也看不见,他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画面重叠起来,他看着面前的人,颤着声音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唐之然却不回应了。
他愣神太久,座位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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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老小区,门禁没那么严。陆鸣山给门卫塞了包烟,等唐之然再睁眼,车子已经稳稳停进了地库。
车子熄了火,头顶的顶灯自动亮起。他不适应地眯了眯眼,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自己上去还是我送你。”车窗开了一半,陆鸣山手里拿了个打火机,拨弄得火苗一闪一闪,但没抽烟。
这人做完一套题的时候喜欢按笔帽,玩大富翁点数好的时候会轻轻敲草皮。两个人亲昵到他喘不过气时,那双手会轻轻地拍他的脸。
唐之然有些恍惚地看着他这些小动作,一瞬间不知今夕何夕。
他裹紧了陆鸣山的大衣外套,鼻音还有点重:“我自己可以。”
然后对着车门,研究了半天门把手怎么开。下车踉跄了一下,关门的时候又把他的大衣夹进了车门。
陆鸣山叹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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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之然才回来几天,对这个小区的记忆更多还停留在高中那个寒假。熟悉的人就走在他一步之遥的肩侧,他站到分岔口,直愣愣地盯着引路牌看了一会,笃定地带着人往左走。
陆鸣山被他带着进了自习室那栋楼,进了自习室那个单元门,又进了电梯,看着这人按下了相同的楼层。
走到熟悉的门牌号前,唐之然不解地皱起了眉。
门口什么时候被铺了一块印着猫咪的地垫,还写着“人,你活着回来就好”?
陆鸣山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想抬手制止,却已经晚了——
醉鬼在别人的密码锁上轻车熟路按了一通,被密码错误的警告一震,委屈地看向了他。
门里窸窸窣窣半天,传出来一个有些发颤的女声:“你们谁啊......”
陆鸣山一个头两个大,对着门内的人连声抱歉,半哄半骗地把人拽进了电梯。
他没办法,把人背靠着电梯摆正站直,像晃逗猫棒一样在那人眼前晃了晃胳膊。唐之然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努力地睁开了眼。
......
陆鸣山从他口袋里抽出手机,对着那人的脸解了锁。眼看那人又要往下滑,他一手架人一手翻找,不小心点进了信息界面。
最新的一条来自于今早,是航司的退票自动回执。
看清内容那一秒,巨大的空洞感和侥幸瞬间席卷全身。
陆鸣山深呼吸几次,心底那股差点落空的无力感还是难以消解。他看着靠在墙边,人事不省的人,做了个了平日里绝对不会有人相信的举动——
他把唐之然手机上所有的航班软件删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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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这人醉了还算乖,两个人终于循着房东的聊天记录找到公寓门口,陆鸣山按着入住指南输入密码,电子门锁却报了错。
他不寄任何希望地问了一句:“密码多少。”
头顶的声控灯倏地灭了。今晚天晴月圆,月光顺着楼道的窗户照进来,到了人的眼瞳里,就像装了一汪水。唐之然很慢、很慢地抬起眼看他。
也许是真的分不清今夕是何年,又或许是今天的陆鸣山太有年少时那个熟悉的影子,他竟然鼓起了勇气,轻轻地抚上了那人的眼睫。
比月光还轻柔的声音响在他耳侧:“密码是你。”
呼吸在这一刻都仿佛凝滞,没有感情的电子音在寂静的楼道响地出奇。他只觉面前像是垒了一座岌岌可危的高墙,小心翼翼地按下数字,等待着迟来七年的宣判。
门锁应声而开——
是0603。
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冲垮心障,那道经年岌岌可危的墙终于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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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屋内陈设的时候,陆鸣山着实恍惚了一下。
这间公寓和当年林舒给他们租的自习室格局实在是太像了。
这人的箱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摊开在地上,尽管里面已经不剩什么物件。玄关正中央的地上大摇大摆地立着一个零食小推车,上面摞着一堆眼熟的零食,昭示着主人十年如一日不变的味蕾。双肩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一只熊猫挂件垂落下来,是这人从他手里抢走的那只。
沙发上东倒西歪地躺着几个抱枕,陆鸣山扫出个空隙来,把人放上去,打开茶几抽屉,不抱什么希望地找解酒药。
解酒药没找到,倒是看见了一个足有平板那么大的分装药盒。三十个格子,每个格子都满满当当,挤着五六粒药,花花绿绿的,刺地他眼睛生疼。
他只觉眼前一阵地动山摇。亚克力的药盒像有千钧重,他颤抖着手拿了几次,才终于能把它稳稳抽出来。胶囊壳上印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的字母,眼前有些模糊,他努力看清,却又自我欺骗般地不敢去搜。
他还记得英韶那年的流感季。整个学校病倒一片,谢彦林请了半个月的假,连平时鲜少生病的陈岩都烧了好几天。
他也不幸中了招。
唐之然去探病的时候心疼得眼睛都红了。陆鸣山让他戴好口罩,那人却一脸骄傲地说:“我体质可好了,从小到大都不怎么生病。”
七年过去,健康的人把自己养成了病号。他在沙发角蜷成一团,以一个极没有安全感的姿势乖乖地窝在一侧,脆弱的脖颈反射着白亮的光,正愣愣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识图结果说,这是处方药,适用于抑郁性精神障碍患者。
屏幕上滚落几滴液体,凸面镜一样把文字放大开来。他像是迎面早了一记重锤,大脑一片恍惚,一时间有些理解不了这些文字的含义。
印象里的唐之然一直是快乐的、鲜活的、健康的。他没办法把这些文字和这个人联系起来。
一切自欺欺人都站不住脚,事实近乎残忍地剖开在了他眼前——
唐之然过得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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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山小心翼翼地把药盒收回抽屉,带着人洗了漱。
水冰在脸上的时候,唐之然终于恢复了几分清明。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他以为自己又做了梦,下一秒这个人就要消失的恐惧让他不管不顾地拽住这个人的衣角不肯撒手。几番拉扯下来,水溅了两人一身。
陆鸣山无可奈何,洗漱被迫终止。他抱着人上楼,抄起膝弯的那一刻才发现,怀里的人变得那么轻。曾经怕痒的腰侧已经没剩多少软肉,骨节像嶙峋的山脊,硌得他一路疼到心脏。
床铺被铺的平平整整,只是枕头边鼓起了一个小包。陆鸣山轻轻掀开,胸腔内的隐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那是一个嘴歪眼斜、做工粗糙的熊猫。旁边还放了一个玻璃瓶,是一瓶仅剩无几的香水,不知道还是不是他高中送的那一瓶。
被放到床上的人也不老实,皱着眉头翻来覆去,困到极致也不肯乖乖入睡。他突然想到什么,把那只丑熊猫塞进了他怀里。唐之然满意地埋进去吸吸鼻子,不多时就睡着了。
公寓在高层,站在窗边能一路看到很远的地方。整个城市在深夜中沉睡,承载着无数人生活的楼宇安静矗立着,等待无数喜怒哀乐的重新上演。
烟雾也被夜晚蛊惑,乘着风飘向远方。陆鸣山在阳台站了很久,直到天际泛白,最早的一批窗子被点亮。
门轻轻开启又闭合,安静地像没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