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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除夕 ...

  •   除夕那天早上,阿九是被林时序从被子里捞出来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光涌进来,不是平时那种干硬的白,是柔的、漫射的、带着一层灰调子的亮。阿九眯着眼睛往林时序怀里躲,脸埋进他肩窝里。林时序把他往上托了托,抱着他走到窗边。

      “下雪了。”

      阿九从林时序肩窝里抬起脸。窗外,京城的雪比九里村大很多。不是九里村那种稀稀疏疏、落到地上就化了的碎末,是密的、厚的、铺天盖地的。一片压着一片,纷纷扬扬地往下落,把对面楼的屋顶都盖白了。梧桐光秃秃的枝条上积了薄薄一层,风一吹,雪末从枝丫间簌簌地散下来,在空气里碎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阿九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雪在窗外落着,落在他的手印外面。

      “好大的雪。”

      林时序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后脑勺。“京城的雪就是这样,下起来不要命。”

      他把阿九从窗边抱回来,给他穿衣服。奶白色高领羊绒毛衣,银灰色短款羽绒服,灰色厚袜子拉到脚踝上面。阿九今天穿了两双袜子,林时序蹲在床边,把里面那双袜口抚平,外面那双又套上去,袜口的弹力罗纹叠在一起。然后把他抱上轮椅。

      院门开着。腊梅枝条上覆了一层雪,黄灿灿的花瓣从白雪底下露出来,被雪光映得比平时更浓艳。林父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长串小灯笼,正往廊檐底下挂。红纸糊的,巴掌大,椭圆形,底下垂着一小截金黄色的流苏。雪落在他的花白头发上,落在他深灰色毛衣的肩膀上。

      轮椅碾过院子的青砖地面,积雪在轮子底下咯吱咯吱地响。阿九把轮椅停在腊梅树旁边,仰起头。林父低下头看见他,笑了。

      “醒了?来,帮爸挂灯笼。”

      他把那串红灯笼递过来。阿九伸出左手接住了。红灯笼轻飘飘的,纸壳绷在细竹篾上,流苏蹭着他的手背。他够不到高处,林父把低处的枝条留给了他。腊梅最下面那根横枝,刚好在他头顶的位置。阿九左手举着灯笼,把铁丝钩子挂在枝条上。挂好了,他松开手。红灯笼在枝条上轻轻晃着,流苏被风吹得飘起来。雪落在灯笼面上,红的更红,白的更白。

      林父把高处的也挂好了。一整棵腊梅树上,红灯笼错错落落地垂着,像结了满树红果子。

      阿九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又挂上去一个。再推一点,再挂一个。他挂得很慢。左手举起来的时候,右胳膊在羽绒服袖管里微微缩着。铁丝钩子不大,要对准枝条的角度才能挂上去。他对了好几次,钩子从枝条上滑下来,他重新举起来,再对准。挂上了。他靠在轮椅靠背上,喘了一口气。呼出的白雾散在雪里。

      但他很高兴。嘴角一直弯着。腊梅枝条上的雪被他蹭落了一些,碎碎地掉在他肩头上。

      林母从屋里探出头。

      “老林,外面冷,把帽子给小九戴上!”

      林父走过来,把阿九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银灰色的帽沿贴着他的额头,雪落在帽顶上,落在他鼻尖上。林父弯下腰,把他肩头上的雪拍掉,又把他膝盖上的毯子掖了掖。

      挂完最后一盏的时候,阿九的左手已经有些发僵了。湿冷的雪天让他的残肢不太舒服——右腿和右胳膊的关节深处泛着那种熟悉的酸麻,比平时更明显一些,像有一根极细的弦绷在骨头缝里,被冷气拨着,嗡嗡地颤。但他没有说。

      他把手缩回毯子底下。暖手宝在右手手套里温着他的指尖。院子里的红灯笼挂满了,腊梅枝条上、廊檐底下、院墙转角,一盏一盏的,被雪光映着,红通通的。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屋里传来砧板的声音。笃笃笃,笃笃笃。林母在剁饺子馅。白菜猪肉的,白菜是早上林父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帮子嫩,叶子绿。肉是五花肉,三分肥七分瘦,剁成细细的茸。她把馅料拌好了,咸淡调匀,又加了一小勺香油。面团醒在盆里,盖着湿笼布。她从厨房窗户探出头。

      “老林!小九!进来吧,该包饺子了。”

      餐桌已经收拾干净了,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林母把面团从盆里取出来,在案板上又揉了两把,搓成粗细均匀的长条,刀切成一个一个的小剂子。剂子切口朝上,圆圆的,排成两排。

      阿九被放在餐桌旁边的软皮靠背椅里窝着,腰后面塞着荞麦抱枕。林母把那一排小剂子推到他面前。

      “小九,帮妈压剂子。”

      阿九伸出左手,把最近的那个小面剂子拿起来,放在掌心里。他的手掌不大,剂子刚好能被他的五指拢住。他左手按下去,剂子在掌心里被压成扁扁的圆形,林母拿起来看了看,笑了。

      “好了,下一个。”

      阿九又拿起一个剂子。剂子在掌心里慢慢摊开来。林母接过去,擀面杖在剂子上飞快地转了两圈,一张圆溜溜的饺子皮从她手底下飞出来。

      “我们小九压的剂子,擀出来的皮就是圆。”

      阿九低下头笑了,又拿起一个剂子。一个一个,压得很慢。左手掌心里沾满了面粉,白白的。右胳膊缩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羽绒服袖口上也蹭了一点面粉。他把最后一个剂子压完,放在案板上,靠在椅背上喘了一口气。林母把他左手掌心的面粉轻轻拍掉,拿湿毛巾给他擦了擦手指。

      “好了,妈来包。”

      林时序是傍晚回来的,他今天白天值班。院门推开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半寸厚。他灰色风衣的肩头上落满了雪,围巾上也是。手里拎着一只打包袋——科室里发的饺子,三鲜的,还热着。他走进客厅,把饺子放在桌上,脱了风衣挂在门后。阿九的轮椅停在餐桌旁边,正仰着头看他,嘴角弯起来了。

      “林医生回来了。”

      “嗯。”林时序走过来,蹲在轮椅旁边,把阿九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拢进掌心里。指尖是凉的,他拢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弯下腰,在阿九嘴唇上亲了一下。林母正把一只饺子捏出花边,头也没抬。林父正在洗鱼,没有回头。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林母包的饺子,个个鼓着肚子,边缘捏着一圈细细的褶。白菜猪肉馅的咬开来,汁水从齿间漫出来,白菜的甜和猪肉的鲜混在一起。还有清蒸鲈鱼,林父的拿手菜,鱼身上划了几刀,葱丝姜丝码在刀口里,蒸出来鱼肉嫩得一碰就碎。林时序把鱼肚子上那块最嫩的肉夹下来,剔了刺,放进阿九碗里。阿九低下头,把鱼肉拌进米饭里,一勺一勺地吃完了。

      吃完饭,林时序把阿九从轮椅上抱起来。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肩窝,听见林时序的心跳稳稳的。

      “去看烟花吧。”

      “林医生,怎么不坐轮椅去。”

      “烟花不安全,抱着你我才放心。”

      他把阿九的枣红色羽绒服拢了拢,帽子拉起来,围巾又绕了一圈。林父已经把烟花筒架好了,摆在院子中间。是一组大的组合烟花,方方正正的纸箱,引线从侧面伸出来。雪还在下着,落在烟花筒的纸壳上,落在引线上。

      林时序抱着阿九走到烟花筒旁边,蹲下来。他把打火机塞进阿九的左手里。

      “握住。”

      阿九的左手握住了打火机。凉的,金属壳上沾着一点林时序掌心的温度。林时序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的手指按在打火机开关上。拇指压下去。火苗蹿起来,被雪风吹得晃了一下,稳住了。

      “来。”

      阿九的手被林时序带着往前伸。火苗碰到了引线。引线嗤嗤地烧起来了,火花沿着那根细线飞快地往上爬。林时序抱着他退后几步,把他拢进怀里。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心跳得很快——咚,咚,咚,一下一下的,隔着羽绒服都能感觉到。不是怕,是第一次,第一次亲手点燃烟花。

      引线烧进了烟花筒。短暂的寂静。雪落着,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砰。

      第一朵烟花冲上去了。金色的,在最高处炸开,碎成漫天星子往下落。阿九的睫毛颤了一下。砰,砰,砰。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地冲上去,在天顶上挤成一片花海。每一朵炸开的时候,雪就被照亮一次——无数片雪花在半空中同时亮起来,像碎银子。阿九的脸仰着,嘴唇微微张开。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流动,把他的眼睛照成琥珀色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的看烟花。从前在九里村,过年的时候也有人放。他蜷在草棚里,石棉瓦顶上的窟窿被化肥袋子塞着,看不见天。他听见砰砰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扇他永远进不去的门。现在烟花就在他头顶上炸开。他亲手点的。林时序的体温拢着他。烟花炸开的时候,他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震一下。

      最后十几发同时冲上去了。金红绿紫在天顶上炸成一片,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腊梅枝条上的雪被照亮了,红灯笼被照亮了,林时序的脸也被照亮了。阿九仰着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烟花的光太亮了,把他心里那些黑了很多年的角落忽然照亮了,亮得他来不及适应。他把脸埋进林时序肩窝里。烟花还在头顶炸着,一声接一声的。他的左手攥着林时序的领口,攥得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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