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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南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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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完烟花,四个人回了屋里。地暖烘了一整天,客厅里暖融融的。林母把茶几挪开,在地毯上铺了一层加厚的羊毛毯子。阿九被林时序从羽绒服里剥出来,换上一件薄薄的羊绒开衫,灰色厚袜子踩着地毯。他被放在地毯上,背后垫着两只荞麦抱枕,腰后面一只,肩膀后面一只。右胳膊从身侧挪出来,搁在一只小软枕上。双腿蜷着,膝盖弯下面也垫了一只卷起来的毯子。整个人被妥帖地裹在抱枕堆里,只露出脸和搭在毯子上的左手。
林时序在他右边盘腿坐下来,刚好挨着阿九蜷着的膝盖。
林母找出两副扑克牌。林父从书房里拿出一只小木架子——是他这几天悄悄做的。巴掌宽的底座,两根立柱,上面架着一块微微倾斜的托板。他把架子放在阿九左手边的地毯上,高度刚好——阿九不用抬肩膀,左手自然垂下来就能够到托板。牌可以立在上面,他不用一直捏着牌。
阿九伸出左手试了试。手指碰到托板边缘,从架子上抽出一张想象中的牌,稳稳的。
“谢谢爸。”
林父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牌理好。“谢什么,出牌。”
阿九和林母一组,林时序和林父一组。阿九的左手从架子上抽牌,一张一张地理。他只有一只手能用,理得慢,林母就在旁边等着。她把自己的牌理好了,就歪过头来看阿九的牌,也不催。阿九抽出一张红桃放在托板上。林母跟了一张。林时序看看手里的牌,又看看林父。林父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大牌压到牌堆最下面,跟了一张小的。
阿九和林母赢了第一局。阿九把最后一张牌放在架子上,嘴角弯起来了。林母举起右手,伸到阿九面前。阿九愣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左手也举起来。掌心碰掌心,啪的一声,很轻。
“好牌!我们小九会算牌。”
阿九的耳尖红起来。“……是妈打的好。”
“我们小九也打的好!”
第二局又是他们赢。阿九把托板上最后两张牌打出去的时候,林母又欢呼起来了。她举起右手,阿九这次没有愣,左手迎上去,啪的一声。两个人同时笑了——林母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阿九的笑很轻,气息扑在抱枕上。林时序和林父相视一笑。
他靠在抱枕堆里,左手从架子上抽牌。地暖从羊毛毯子底下透上来,整个人被暖意从四面八方裹住了。他的眼皮有点沉了,身体不知不觉往右边歪过去,脊背离开了身后的抱枕。林时序伸出手,把他歪过来的上半身轻轻托住,把他背后的抱枕重新垫好,让他靠稳了。阿九歪过头蹭了蹭林时序的手,左手重新伸向牌架。
零点的钟声从电视机里传出来。窗外,整座京城的烟花同时炸响了。砰砰砰砰——密集得像一万面鼓同时擂动,天顶被照成白昼。林时序把牌放下,一只手托住阿九的下巴,把他的脸轻轻转过来。然后低下头,嘴唇印在阿九的嘴唇上。
烟花在窗外炸开。阿九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了。林时序的嘴唇是温的,带着一点点刚才喝的茶水的涩。阿九的左手从牌架上抬起来,搭在林时序后颈上,指尖轻轻贴着他的皮肤。
第二天早上,阿九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林时序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呼吸平稳。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比平时亮——是雪光。阿九没有动。他把左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纸的,方方正正的,厚厚的。
他抽出来。是两只红色的利是封。鼓鼓囊囊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福”字,旁边画着一条翘着尾巴的鲤鱼。他把利是封打开。一只是林父的——里面是崭新的纸币,厚厚一沓,一张一张的,带着油墨的气味。另一只是林母的,同样厚厚一沓。他把两只利是封并排放在被子上,看着那个烫金的福字。手边还有一只——是林时序的。红色的,封面上画着一棵小小的枇杷树。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压岁钱。他把三只利是封叠在一起,贴在胸口上。长命锁隔着睡衣,硌着纸封。
林时序的手臂从他腰上挪开了,翻过身,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声音还带着睡意。
“妈给的?”
“……嗯。还有爸的。还有你的。”声音闷在林时序胸口。
林时序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的额头。“以后每年都有。”
阿九没有说话,他把脸往林时序怀里埋了更深了一些。
初一上午,林时序回了医院值班。出门前蹲在床边,把阿九搭在被子外面的右拢进掌心里。
“今天画一会儿就歇歇,别太累了。手酸了就放下来。”
阿九点了点头。林时序低下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带上门出去了。
阿九靠在床头上画了一会儿。金色的烟花在纸页上炸开,他把炸开那一瞬间的光用极细的线条勾出来,一层一层地往外铺。画到铅笔秃了,他换一支继续画。
中午林母走进来,把他膝盖上的素描本拿下来,合上。她把阿九的左手托起来,拇指按在他虎口上慢慢揉着。画了一上午,虎口那片肌肉又绷紧了。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
“小九,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阿九抬起头。
“后天,时序一放假,咱们去南省吧。那边的房子时序已经订好了,带院子的。”
阿九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南省?”
“嗯。京城的冬天对你来说太冷了,空气又干。你这一个月腿和胳膊一直不太舒服,妈都看见了。你又懂事,从来不说,但妈都知道。”她的拇指沿着阿九的虎口慢慢推着,一下一下的。“这种难受最折磨人。按摩能缓一缓,但治不了根。咱们去暖和的地方待几天,南省那边的气温高,你的腿和胳膊会舒服很多。”
阿九没有说话。他想起这一个月,右腿和右胳膊在每一个降温的夜里不由自主地抽搐。林父给他热敷,林母给他揉,林时序每天夜里把他抽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按摩。他从来没有说过,但他们都看见了。
“……好……去多久啊?”
“待到正月十四。时序正月十五上班,咱们一块儿回来。”
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冰凉。他把它放在林母掌心里,林母把手合拢,拢住了。
“好。”
下午,林母带着阿九回了一趟他和林时序住的那套房子,收拾去南省穿的薄衣服。
林父开车,把他们送到了小区。电梯到了六层,阿九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铜的,和林时序的那把串在同一根银色钥匙扣上。他左手握着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阿九的轮椅滑进去。卧室的床单还是浅灰色的,四个角折进去,边沿塞得紧紧的。书房窗台上的野菊花已经干了,花瓣卷成一小团一小团的褐色。木架子上,那沓素描纸、铁皮饼干盒、断了带子的蓝色拖鞋,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来的位置上。
林母打开衣柜,把阿九的薄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来。短袖T恤,棉麻的长裤,薄薄的防晒外套。她把衣服叠好,装进一只手提袋里。阿九把轮椅滑到衣柜旁边,左手够到最下面那层,摸了摸那件林时序的旧卫衣——深灰色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喜欢睡觉的时候穿,上面有林时序的味道。
“妈,这件也带。”
林母接过来,叠好,放进袋子最上面。
出门的时候,阿九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野菊花干枯了,但枝条还立着。等他们从南省回来,春天就到了。到时候买一盆新的花。
初三早上,天还没亮透,林时序就把行李箱拎到了门口。阿九被裹在枣红色羽绒服里,围巾绕了两圈,暖手宝握在右手里。林父把车热好了,林母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机场里人很多。林时序把阿九抱上座位,把毯子盖好,又把保温水壶的吸管递到他嘴边。
飞机冲上天空的时候,阿九的耳朵堵了一下。他慢慢咽着口水,一下,又一下。窗外的云铺成一片白茫茫的海。
三个小时后,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暖湿的空气涌进来。不是京城暖气那种干烘烘的热,是潮的,润的,带着海水的咸和植物的清甜。阿九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从鼻腔灌进肺里,不像京城的空气那样像细砂纸刮着气道。是软的,温的,像一整匹温水浸过的绸子从喉咙口滑下去。
他靠在座椅上,把脸转向舱门外面。南省的阳光是浅金色的,铺在停机坪上,把水泥地照成一片暖融融的白。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那片常年冰凉的指尖,被暖湿的空气裹着,好像一点一点地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