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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冲浪 ...

  •   订好的院子离海很近。林时序抱着阿九走进去的时候,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肩窝,听见海浪声从墙那边漫过来,很近,像有人把一整片海折了几折塞进巷子里。穿过玄关,院子亮开了。

      院子不大,白沙铺地,墙角种着几丛三角梅,紫红色的花开得不管不顾。泳池占了院子大半,水面被下午的太阳晒成浅金色,池底的白瓷砖映出一圈一圈会动的光纹。再往外,隔着一道矮篱笆,就是沙滩。

      白沙从篱笆脚下一路铺到海边,和海浪的泡沫接在一起。南省的海比阿九在手机里见过的任何一片海都蓝,不是深蓝,是被阳光稀释过的、透亮的浅蓝,像有人在调色盘里把群青和钛白搅了很久搅出来的那种颜色。

      阿九在林时序怀里动了动,把脸从肩窝里抬起来。院子里的三角梅被海风吹得轻轻晃着,紫红色的花瓣落在白沙上,落了几瓣在泳池水面上。他的左手攥着林时序的领口,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

      从机场到这片沙滩,车走了一个小时。阿九在座椅上坐了三个小时的飞机,又一个小时的车,腰椎到尾椎那一段被体重压着,酸胀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没有说,但林时序知道。车停在沙滩边的时候,林时序没让他坐轮椅,直接把他从座椅上抱了起来。阿九的身体离开座面的那一刻,臀部那片被压了一路的皮肤忽然松开了。

      血液重新流过去,温温的,麻麻的。他的脸贴住林时序的胸口,整个人横在他怀里,双腿蜷着,像被整个兜住了。不是坐着,是躺着。林时序抱着他走过那段沙路,步子很稳,阿九在他怀里微微晃着,腰椎悬空,尾椎悬空,臀部不承重。酸胀在那片悬空里一点一点散开了。

      房间是白的。白墙,白床单,白纱帘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落地窗开着半扇,海浪声从院子里漫进来,和纱帘缠在一起。林时序把阿九放在床上放倒。阿九的脊背贴上白色床单的那一刻,整条脊柱从颈椎到尾椎完全舒展开了。蜷了四个小时的腿被林时序轻轻托起来,在膝盖弯下面垫上卷起来的浴巾。整个人像一朵被压了太久的花,终于被放进水里,每一片花瓣都在慢慢地、试探着往四周打开。

      林时序在床沿边坐下来,把他的右腿轻轻托起来。坐了四个小时,大腿后侧的肌肉紧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他的手掌贴住那片肌肉,拇指沿着肌纤维的方向慢慢推,从膝弯推到大腿根,一下,又一下。阿九的腿在他掌心里微微颤着——不是疼,是那片僵了太久的筋膜被揉开时不由自主的松颤。推完右腿推左腿。

      推完腿,他把阿九的右手从身侧轻轻拿起来。手指蜷着,指尖冰凉,指节僵得像一小截冬天早晨的树枝。他把那几根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两只手上下覆住,体温从掌心透进去。焐了一会儿,感觉到指尖那层冰凉慢慢褪了,他才开始揉。拇指按在虎口上,沿着大鱼际肌的走向慢慢推。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一根一根轻轻牵拉,每一节指关节都活动到了。

      阿九躺在床上,右腿在林时序掌心里被揉着,右手被焐热了又被牵拉开。他歪过头,看着落地窗外面那片海。南省的风从纱帘缝隙里钻进来,温的,湿的,带着海水的咸和三角梅极淡的甜。风落在他的脚背上。

      那片被袜子裹着、被京城的干冷空气冻得发紧的皮肤,被南省的风一吹,像被一只极软的手轻轻抚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残肢里那些蜷缩了太久的僵冷,正一点一点往外褪。像冰从树枝上化掉,露出底下还活着的皮。

      林父林母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时序刚把阿九的右手最后一根手指牵拉完,把他从床上抱起来拢进怀里。阿九的脸转过来,眼睛亮亮的。

      “爸,妈。”

      林母笑了,走过来弯下腰,手背贴上他的额头。不烫,温温的,带着南省空气里那种潮润的热。

      “精神这么好,不累?”

      “不累。”

      林父站在门口也笑了。“年轻就是好。”他看了一眼林时序,“我跟你妈先去睡一觉,年纪大了,坐不住飞机了。你们两个自己去玩,不用管我们,晚上吃饭再见。”

      门被带上了。阿九被林时序抱着换好了泳衣。然后被放平在床上,林时序把防晒霜挤在掌心里搓开,从他脸颊开始涂。颧骨,鼻梁,额头,下巴。脖子,锁骨,肩膀,胸口。两只胳膊,从肩头涂到手腕,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涂过去,指缝里也涂到了。两条腿,从大腿涂到小腿,从膝盖涂到脚踝。脚背涂完了,脚趾也涂到了。

      防晒霜是椰奶味的,阿九整个人被涂得滑滑的、香香的。他躺在床上,左手举在眼前翻了翻手背,又翻过来看看掌心。

      “……像刚出锅的椰奶糕。”

      林时序低下头,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椰奶糕,走了。”

      沙滩轮椅是提前租好送到小院的,宽大得像个小小的移动沙发。阿九被林时序放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了防水的帆布椅面里。轮椅的靠背可以完全放平,他的双腿蜷着搁在加宽的脚踏板上,右胳膊缩在身侧,左手搭在扶手上。

      林时序推着他出了院子。篱笆门外面就是沙滩,白沙细得像面粉,轮椅的宽轮子碾上去,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阿九从轮椅里望出去,海在他视线的正前方铺开来。浅蓝的,透亮的,被下午三点的太阳照着一层碎金。

      浪从远处涌过来,一道一道的,不高,推到沙滩上的时候已经散成了一大片薄薄的泡沫,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他在九里村的水沟里搅过水,在浴缸里泡过药汤,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水。天和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接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蓝的尽头。

      林时序把轮椅停在一片人少的浅滩边上。浪在这里更缓了,漫上沙滩的时候只剩下薄薄一层透明的水膜。他弯下腰,把阿九从轮椅里抱起来。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肩窝,听见海浪声比在院子里的时候更近,近得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

      “怕不怕?”

      “……不怕。”

      林时序抱着他走进水里。南省下午三点的海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温的,不是凉,是刚好比体温低一点点的那种暖。水漫过林时序的脚踝,漫过小腿。他蹲下来,把阿九慢慢放进海水里。水面碰到阿九的脚踝,碰到小腿,碰到蜷着的膝盖。

      温的。不是浴缸里那种静止的、被容器框住的热,是活的。海水裹住他的小腿,裹住他的膝盖,裹住他大腿后侧那几根在飞机上绷了四个小时的肌肉。浮力从四面八方托住他的双腿,重量被水一点一点卸掉了。

      他蜷了太久的膝盖,在水里微微打开了一点。不是他自己打开的,是海水帮他打开的——浮力托着,筋膜不再对抗地心引力,关节周围那些长期挛缩的软组织在水温里慢慢松开了。他从来没有感觉自己的腿这么轻过。不是消失,是重量被另一样东西接住了。

      浪推过来了。很缓,从远处涌过来,经过他的时候把他整个人往上托了一下,又轻轻放回去。他的身体跟着浪晃了一下,左手本能地攥住林时序的袖子。浪退走了,下一个浪又推过来。他又被托了一下,放回去。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把左手伸进水里。海水从他指缝间流过去,温的。他搅了一下,水花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膝盖上。他又搅了一下,大了一点,水花碎成好几朵。他的嘴角弯起来了。

      林时序抱着他往深处走了两步。水漫到阿九的胸口,浮力更大了。他整个人被海水兜住,双腿在水里飘着。林时序托着他的背和腿弯,顺着浪的方向轻轻往前一带。一个浪从后面涌上来,把阿九托得更高了一些,往前推了一小段。他的身体在水面上滑过去,像被一只巨大的、温热的手掌轻轻推了一下。阿九笑出声来了。不是嘴角弯着的那种无声的笑,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气声的笑,被海浪的沙沙声裹着。

      林时序又带他冲了一个浪。这一次浪大了一点,阿九被托得更高,滑得更远,笑声也更大了。他的左手从水里抬起来,去够那个正在退走的浪尖。指尖碰到了浪的边缘,浪从他指缝里漏走了。他握了一把泡沫,举到眼前。

      泡沫在他掌心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透明的膜,中间包着极细极细的气泡,被阳光照成彩虹色。他看了很久,等那片泡沫在他掌心里完全化成了水,才把手放回海里。

      林时序低下头,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开心吗。”

      “……开心,腿很轻,像没有重量了。”

      林时序把他往怀里拢了拢。阿九的后脑勺枕着林时序的肩膀,双腿在水里飘着,海水一下一下地托着他。浪从很远的地方涌过来,把他托起来,放回去。托起来,放回去。像被一整片海抱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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