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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松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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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托着阿九的右上臂,极慢极慢地往外展。肩膀在水里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不是干涩的咯吱声,是被温水润透之后的柔韧声响。外展到大约一半,阿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林时序停下来,维持着这个角度,另一只手托住阿九的胳膊肘,轻轻活动着。上臂的肉在温水里被交替牵拉着,萎缩的肌肉在林时序掌心里微微颤着。活动了十几次,他把阿九的右臂继续往外展。这一次又展开了一点点。
“疼吗?”
“……有一点,但是热的,比在空气里舒服。”
林时序把角度维持住,拇指按在肩膀后侧那片总是紧着的地方。那片筋长期缩着,在温水里泡了这么久,终于软下来了一些。他的拇指沿着那片筋的边缘慢慢推,从肩膀头推到腋窝边上。阿九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扑在他脖子上。
温水裹着他们俩,林时序的手指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按着,力道被水的阻力卸掉了一部分,落到阿九肩膀上的时候只剩柔柔和和的压力。那片缩了太久的筋在这片柔和的压力里一点一点松开了。
活动完肩膀,林时序把阿九的胳膊肘托住,开始活动小臂。转动手心——右手心翻朝上,再慢慢翻朝下。阿九的右小臂长期维持在朝内的位置,往外转的筋萎缩得厉害,手心朝上的角度一直很小。在水里,浮力托着小臂,往外转的时候阻力小了很多。林时序把他的右手心一点一点翻朝上,小臂两根骨头之间的关节在水里发出极细微的湿润声响。翻到最大角度,维持片刻,再慢慢翻回去。
“这次的角度比在九里村的时候大了。”
阿九的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温水里,那只手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他自己试着用意念让它再转过去一点点。手指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好像真的多了一点。”
林时序低下头,亲了亲他湿漉漉的太阳穴。然后把阿九的右手从水里托起来。手指蜷着,被温水泡成了微微的粉红色,指节的皮肤微微起皱。他把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两只手上下覆住,开始揉。拇指按在虎口上,沿着虎口那块肉的方向慢慢推。这块肉在温水里泡了这么久,终于不再像冷的时候那样硬邦邦的了。
拇指压下去,能感觉到肉在他指腹底下微微滑动。他从虎口揉到手腕,从手腕揉到掌根。然后是每一根手指,关节在他指腹底下微微颤着,然后一点一点松开了。阿九的右手被完全打开了,五根手指都微微张着,被温水裹住。
林时序把他的右手轻轻放回水里再泡一会儿。阿九看着自己的手。它漂在水里,手指张着,不再像平时那样死死蜷在一起。他把左手也伸进水里,两只手并排着。左手动了动,右手没有动。但他看着它们,嘴角弯起来了。
休息了一会儿,林时序又把阿九拢进怀里,让他的右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手掌贴住阿九上臂后侧的那片肉,拇指慢慢推着。这块肉长期用不上,萎缩得只剩薄薄一层。在水温里,肌肉软下来了,拇指压下去能感觉到肌肉的纹理。他从肩膀后侧推到胳膊肘,一下一下的。推完了,他把阿九的右小臂托起来,拇指在小臂外侧那条肌肉的位置轻轻按着,把那片硬着的筋一点一点揉开。
全部活动完,林时序把阿九重新拢好,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右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右手还微微张着。水温三十二度,裹着他们俩。海浪声从篱笆外面漫进来,沙沙的,一下一下的。
“……林医生。”
“嗯?”
“手还张着,没缩起来。”
林时序低下头,把阿九的右手从水里托起来看了看。手指确实还微微张着,没有完全蜷回去。温水从指缝间流下去,滴回池面。
阿九看着自己那只张开的手,试着把它抬起来。右臂从水里慢慢往上,肩膀那块肉绷紧了,上臂在微微发着抖。抬到一半,胳膊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再也上不去了。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着,肩窝里那一片都在使劲,但手臂就停在那里,指尖朝着林时序的方向,差着一小段距离。
林时序伸出手,从半路把他的手轻轻接住了。掌心贴住掌心,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把他那只张开的手稳稳地托住,然后带着它,贴上自己的脸颊。
阿九的掌心贴住了那片皮肤。温的。不是泳池里三十二度的水那种温,是活的、有脉搏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温度。他的指尖贴着林时序的颧骨,掌根贴着他的下颌,虎口贴着他嘴角边上那片每次笑的时候会微微弯起来的皮肤。
他感觉到了那片皮肤底下细细的纹理,感觉到了颧骨硬硬的弧度,感觉到了下颌骨边缘的棱角。更深的底下,是林时序的心跳——隔着掌心那层被水泡软的皮肤,一下,一下,又一下。是自己爱人的温度。
他的食指在林时序脸颊上轻轻动了一下。不是蜷回去,是贴得更紧了一点。
“暖的。”他的声音很轻,“你也是暖的。”
林时序没有说话。他侧过脸,嘴唇贴了贴阿九的掌心。那片被水泡软的皮肤感觉到了一片更暖的、更软的触碰。
从泳池出来的时候,阿九被林时序抱在怀里,右胳膊搭在自己肚子上。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手指还微微张着,没有缩回去。从肩膀到指尖,整条右臂都松松的,软软的,像被温水梳子从里到外梳过了一遍。那些缩着的筋舒展开来,终于不再死死揪在一起了。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看掌心。然后把手贴在林时序脖子上。
林时序低下头,亲了亲他手腕内侧。
阿九把手收回来搭在自己肚子上,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松软软地搁在肚子上,被林时序的体温焐着。不冷了,不僵了,不揪着了。像一条被太阳晒透的河,从源头到河口都化开了。
从泳池出来之后,阿九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透出来的轻松。入冬以来一直缩在身体深处的那团僵冷,被温水泡透了、被林时序的手一点一点揉开了,像冰化成了水,从四肢末梢慢慢流走了。
他窝在躺椅上,左手搭在肚子上,右胳膊搁在软垫上,手指还微微张着。傍晚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温温的,湿湿的,带着三角梅极淡的甜。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去。
林母和林父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林母一进门就朝阿九走过来,把袋子放在躺椅旁边的白沙地上,弯下腰看他的脸。
“下午泡泳池了?脸色比中午好多了。”她伸出手,手背贴上阿九的额头,又翻过来贴了贴他的脸颊,“红扑扑的。身上松快点儿没有?”
“松快了,妈你看我的手。”阿九的声音从躺椅里传上来,清亮亮的,不像平时那样带着一点闷。他把右手举起来,想要给林母看——右臂从软垫上慢慢抬起来,肩膀那块肉绷紧了,上臂在微微发着抖,肩窝里那一片都在使劲,指尖朝着林母的方向,微微张着。
林母伸出手,从半路把那截颤颤巍巍的细胳膊轻轻接住了。她两只手拢住他的右小臂,掌心贴着他细瘦的皮肤,慢慢搓了几下。从手腕搓到胳膊肘,又从胳膊肘搓回手腕。她的掌心是温的,力道不轻不重,把那截从水里出来之后又变得微微发凉的小臂搓热了。
“好,好,妈看见了。”她的拇指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按了按,“手指头都松开了,我们小九这条胳膊今天争气了。”
阿九的耳尖红了一点。他把右臂收回来搁在软垫上,手指还微微张着。林母搓过的那截皮肤暖暖的,像套了一层看不见的薄手套。
她又蹲下来,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一只海螺,巴掌大,螺旋的纹路从尖顶一圈一圈绕下来,壳面上有淡褐色和米白色相间的斑点。她把海螺放进阿九手心里。
阿九的左手拢住它,指尖摸了摸螺口边缘那道光滑的弧度。又摸到一串手链,黑色的细绳上穿着几颗小小的贝壳,有白的,有淡黄的,有带着细细褐色条纹的。林母把手链戴在他左腕上,贝壳贴着他细瘦的腕骨,凉了一下,很快就被皮肤焐暖了。
还有一顶草帽,帽檐宽宽的,上面扎着一圈南省特有的碎花布条。林母把草帽戴在阿九头上,退后一步看了看。“明天去看日出的时候戴,早上海边风大,帽子能挡挡。”阿九抬起左手摸了摸帽檐,草编的纹理粗粗的,碎花布条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摆着一只宽口的砂锅。海鲜粥,是林时序提前跟酒店订的。昨天肚子不舒服,今天不能再吃整只的海鲜了,但南省的味道不能断。
他让后厨把虾和鱿鱼切成极细的碎末,和米一起下锅,熬到米粒开花、海鲜的鲜味完全渗进粥里。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撒了极细的姜丝和葱花,姜的辛把海鲜的甜托出来了,又不至于抢味。
阿九坐在林时序旁边,左手握着勺子。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米粒熬得糯糯的,舌尖一压就化开了。虾末和鱿鱼末切成那么细,几乎不用嚼,海鲜的鲜甜和米粥的温润混在一起,从舌尖滑到舌根,暖暖地淌下去。他的喉结慢慢动了一下。
“好吃,有海的味道,但是不腥。”
林时序把他碗里的姜丝挑出来——阿九不讨厌姜的味道,但嚼到姜丝会皱眉头。挑完了,又递回他手边。阿九低下头继续吃。他吃了大半碗,又添了小半碗。
林母坐在对面,看着他咽下去之后喉结慢慢动一下的样子,看着他嘴角沾了一点粥,林时序拿纸巾给他擦掉的时候他耳尖红了一下的样子。他的眼睛一直亮亮的,比院子里那排地灯还要亮。
林父把碗筷收了。林母从手机里翻出天气预报。“明天早上七点零二分日出。礁石那边位置最好,正对着东边。”她抬起头看了林时序一眼,“咱们六点起,走过去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