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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日出 ...

  •   六点,闹钟震了。林时序伸手按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阿九侧着脸贴在他胸口,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垂着,呼吸又深又稳。

      他很久没有见过阿九睡得这么沉了。入冬以来,每天夜里他都要起来好几次——不是阿九叫他,是他自己醒了,手摸过去,感觉到那两条蜷缩的腿在他掌心里微微抽搐,感觉到蜷着的手指冰凉,感觉到阿九的呼吸浅了,碎成了一小段一小段的。他就把他拢进怀里,揉他的腿,焐他的右手,等那片呼吸重新变深了再闭上眼睛。

      一夜反复好几次,两个人都没睡好。现在阿九窝在他怀里,整个人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年糕。

      林时序没舍得叫醒他。

      他慢慢坐起来,把被子拢好,从床头拿过阿九今天要穿的衣服——长袖T恤,防风外套。他把阿九从被子里轻轻托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把他的右胳膊从身侧慢慢拿起来。阿九的右臂在他掌心里,不像平时那样僵着。整条手臂从肩到腕都软软的,像一段被温水浸透的细藤。他把袖管套上阿九的右手,那只手还微微张着,手指不再死死蜷在一起,穿袖子的时候顺了很多。他把袖口拉到手腕,又把外套穿好。拉链拉到胸口。阿九的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没有醒。

      林时序拿被子把他整个人裹住,裹成一个厚厚的茧,只露出脸。草帽拿在手里,出了门。

      天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被晨雾晕成毛茸茸的一团。他踩着白沙走出篱笆门。海和天还分不清界限,是一片沉沉的、很深的蓝灰色。浪推上来,退下去,声音比白天轻,像海还在半睡半醒之间,每一次呼吸都拖得长长的。他沿着沙滩往礁石的方向走,沙子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沙沙作响。

      礁石在沙滩尽头,是一整片黑色的火山岩,被海浪冲了几千年,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林父和林母已经到了,在礁石最高处铺好了防潮垫,又叠了两层毯子在上面。林母看见林时序抱着那个被子裹成的茧走过来,站起身迎了两步。被子裹得紧,只露出阿九的脸。他还在睡,脸颊微微发红,睫毛垂着,呼吸从被沿缝隙里极轻极轻地透出来。

      “没醒?”

      “没,昨晚睡得好,没忍心叫。”

      林母伸出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挡住从海面上吹过来的风。林时序在防潮垫上坐下来,后背靠着礁石,把阿九连人带被拢进怀里,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肩窝里。阿九的身体顺着他的怀抱窝下去,双腿蜷着搁在他腿上,整个人像被安放在一只最妥帖的摇篮里。海浪声从礁石底下传上来,哗——哗——比在小院里的时候更近,近得像从脚底下漫过去的。

      天光开始变了。海和天的交界处,那片沉沉的蓝灰色从最底层开始一点一点被稀释,像有人在调色,搅一下,亮一分。阿九还在睡,他的呼吸和林时序胸口起伏的节奏叠在一起,一下,一下。林时序低下头亲亲他的发顶。慢慢地,海平线上那道稀释过的蓝灰色里,渗出了一丝极淡的暖黄。不是金黄,是比金黄更轻、更薄的,像有人在蓝灰色的底子上呵了一口气。

      林时序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阿九的额头。

      “阿九,太阳出来了。”

      阿九的睫毛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睛。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海平线上那道正在从暖黄变成橘色的光。不是手机屏幕里那种被压缩过的、扁扁的颜色,是真的、铺天盖地的、从海的那一头一直漫到他眼前的橘色。

      他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被子裹得圆滚滚的,只露出一张脸。草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林时序戴在他头上了,帽檐上的碎花布条被海风吹得飘起来,蹭着他的脸颊。阿九耳尖一下子红了。

      他挣扎着把左手抽出来,撑住防潮垫,把自己从被子里拔出来。林时序没有拦他,只是挪到他身后坐下,两条腿分在他两侧,让他靠进自己怀里。阿九的脊背贴上他的胸口,后脑勺枕着他的锁骨。

      海平线上的橘色开始烧起来了。不是慢慢地亮,是忽然之间,那层薄薄的暖黄被点燃了,从海和天接缝的地方往四面八方烧过去。云被烧成了橘红色的絮,一层一层叠上去,最底下那层红得发烫,中间那层是橘黄,最上面那层还是浅粉的。海面接住了这场大火——光从海平线往岸上铺,铺成一条晃动的、碎金子一般的路,从世界的尽头一直铺到礁石底下。

      阿九的呼吸停了一瞬。

      太阳从海平线底下探出最边缘的那一小弧。不是圆的,是扁扁的、被海面托着的一个橘红色的顶。然后它开始往上浮。很慢,慢到看不出它在动,又快到每眨一次眼睛它就多露出一截。

      半个太阳浮出海面的时候,海平线被坠得往下弯了弯,像被那团橘红色的重量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阿九的左手抬起来,朝着那片光伸过去,指尖被逆光打成半透明的粉红色。他想摸到些什么,那片铺满了整个海面的碎金子,那条从世界尽头铺到礁石底下的光路,那个正在从海平线底下往上浮的、橘红色的太阳。他的手就那样伸着,指尖朝着光的方向。

      然后整个太阳跳出了海面。最后一小截离开海平线的时候,海和天之间那层薄薄的连接被扯断了,太阳一下子浮了起来,圆圆的,满满的,橘红色开始往金黄色过渡,光从柔和变得锐利起来。

      阿九的脸被照成了金色。脸颊上那一片被晨风吹出来的浅红被金光盖住了,睫毛的尖端挂着极细极细的光点,瞳仁里映着两轮小小的、完整的太阳。

      他仰着头,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安安静静地靠在林时序怀里,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片正在从橘红变成金黄的天空。海浪在礁石底下响着,风把草帽上的碎花布条吹得飘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小好小,面前的海那么大,天那么高,太阳那么远。他蜷在礁石上,像一粒被风吹到海边的沙子,但他不害怕。林时序的胸口贴着他的脊背,心跳从他后心透进来,一下一下的。他是被一个人抱在怀里的一粒沙子。

      他把左手收回来,搭在林时序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上,指尖轻轻贴住那片被晨风吹凉了的皮肤。整个人放空了,什么都不想,就仰着头,让那片金光从头顶灌进来,从眼睛灌进来,从每一个张开的毛孔灌进来。

      林时序低下头,看见他的侧脸。金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颧骨下方那一小片被晒成浅粉色的皮肤上。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

      林时序忽然觉得怀里这个人好像要飞走了。不是真的飞,是太轻了——三十二公斤,被海风一吹,被晨光一照,轻得像一片要被金光托起来的羽毛。他收紧手臂,把阿九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一点,低下头,嘴唇落在阿九的唇上。

      阿九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左手抬起来,够到了林时序的后颈,搂住了,搂得很紧。林时序的手伸下去,摸到阿九蜷在身侧的右臂。他把那条细瘦的手臂轻轻捞起来,搭在自己肩膀上。阿九的右胳膊也环住了他的脖子,手指微微张着,贴在他后颈的皮肤上。

      林时序的吻从嘴唇移到他的眉心,移到他的鼻尖,又移回嘴唇。海浪在礁石底下响着,太阳从橘红色完全变成了金黄,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轮廓投在礁石上。

      两人在逆光中拥吻,背景是刚完全升出海面的太阳,橘色的光从他们身侧涌过来,把他们的轮廓勾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脸看不太真切,但看得出——林时序的背微微弓着,把阿九整个护在怀里。

      一个摄影师从礁石另一侧走过来,脖子上挂着相机,镜头盖摘了。他在远处站了很久,等林时序把阿九从怀里放开,等阿九低下头把脸埋进林时序肩窝里,等林时序低下头嘴唇贴了贴阿九的发顶。然后他走过来,把相机显示屏转给他们看。

      画面逆着光,海和天在背景里烧成一片橘金色的海。礁石的黑色剪影在最底下,两个人的身影在画面正中间拥吻。林时序的侧脸被逆光勾出一层金色的轮廓,阿九的脸藏在他的影子里,只露出闭着的眼睛和贴在林时序唇上的、微微张着的嘴唇。光从他们身侧涌过去,把他们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礁石上。

      “不好意思打扰了,刚才抓拍了一张你们两位的照片,真的太美了,想着你们或许会喜欢。”

      林时序看了看阿九,阿九从他肩窝里抬起脸,眼睛还红着,睫毛湿着。他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

      “……谢谢,我们很喜欢,能发给我们一份吗?”

      摄影师笑了。“当然,蓝牙传给你。”他把照片传到阿九手机上。

      阿九把手机接过去,低着头,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把那张照片放大。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他的两条胳膊都环在林时序脖子上。他把照片缩小,点进设置,换成了头像。新的头像亮起来。逆光,剪影,两个人拥吻的轮廓。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屏幕隔着防风外套的布料,微微发着热。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赶海的人三三两两地出现在沙滩上,拎着小桶和铲子。有个孩子蹲在礁石边上,用小铲子挖沙坑,挖到一只小螃蟹,举着喊妈妈。

      阿九低下头,他脚边的那片礁石上趴着几枚猪鼻螺。壳是圆圆的光滑的,表面有细细的褐色纹路,被晨光照着,亮亮的。他伸出手,左手够到最近的那一枚,指尖碰了碰它光滑的壳。凉的,硬的,被海水冲得很干净。他把手掌覆上去,整个拢住了那枚圆圆的小螺。嘴角弯起来了,被晨光照着,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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