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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签约 *发现前面 ...

  •   *发现前面漏放了一章,这是原来的55章,位置在《除夕》前面。*

      一月底的京城,风刮在脸上像砂纸。

      阿九缩在后座上,下巴埋进林时序给他买的羊绒围巾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林时序把车里的暖风又调高了一档。

      “冷不冷?”

      “不冷。”阿九摇摇头,声音闷在围巾里。

      他其实有点紧张。今天又要去医院做月度例行检查,虽然每个月都去,但每次进那栋大楼,被各种仪器贴满身体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绷紧脊背。

      林时序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等红灯的时候伸手过来,隔着围巾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就常规查一下,很快。”

      阿九“嗯”了一声,偏头蹭了蹭那只手。

      医院的检查确实很快。护士们都认识他了——林医生的“家属”,坐轮椅的,画漫画的,见了面会小声喊“阿九老师”的那种。抽血的时候,扎针的护士手法利落,一边贴胶布一边说:“阿九老师,你的《绘春风》我女儿也在看,天天问我下一话什么时候更新。”

      阿九耳朵红了,不知道是因为针还是因为这句话。

      “在画了。”他小声说。

      护士笑着把棉签按在他肘弯:“不急不急,慢慢画。”

      林时序站在旁边,帮他按着棉签,等护士走了才低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笑意:“‘阿九老师’?”

      “……林医生你别叫。”

      “好的,阿九老师。”

      阿九伸手想打他,右手抬到一半就软软垂下去,指尖蜷着使不上劲。他只好瞪了林时序一眼,自己先笑了。

      检查结果出来,一切稳定。体重比上个月又重了半斤,林时序看着报告单上的数字,眉头舒展开。半斤,在普通人身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放在阿九身上,也是不小的进步了。

      他把报告单折好收进口袋,推着阿九往外走。

      手机响了。

      阿九从口袋里摸出来,手指勾住手机边缘,慢慢蹭到掌心里。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微博私信通知。他的账号是林时序帮他注册认证的,加了个黄V,写着“漫画作者,《绘春风》连载中”。粉丝数昨天刚过十万,林时序还特意截图发在相亲相爱一家人(4)里,林母回了一长串鞭炮和礼花的表情。

      私信很多,他每一条都看。但这条通知摘要里露出几个字——“出版社”“签约”“《绘春风》”——他手指顿住了。

      “怎么了?”林时序察觉他停下来。

      阿九没说话,用拇指关节戳开私信。

      发信人认证信息是“京城华光出版社策划编辑周敏”。消息很长,措辞客气而正式,大意是:关注《绘春风》系列有一段时间了,非常欣赏画风和故事,社里最近在策划一批原创国漫选题,想问问作者有没有兴趣将作品集结成书出版。末尾附了工作邮箱和电话。

      阿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林医生。”

      “嗯?”

      “有个出版社找我。”

      他把手机举起来,手微微发颤,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林时序弯腰接过,从头到尾看完,然后低头看阿九。阿九正仰着脸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着,像一只突然被强光照到的、不知道该跑还是该留的小动物。

      “是骗子吗?”阿九问。

      林时序把手机还给他,蹲下来,和他平视。

      “华光出版社是正规大社,这个编辑的认证信息也对得上。应该不是骗子。”

      “那……”

      “你的漫画,有人想做成书。”

      阿九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时序看着他,看见那双眼睛里慢慢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睫毛颤了颤,又被他用力眨回去。他的手指攥住手机边缘,蜷着的指节泛出白色。

      “先回家。”林时序站起来,把手搭在他肩上,“回去我帮你查一下这个编辑,确认了再回复。”

      阿九点点头。

      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把手机搁在腿上,屏幕暗了就用手背蹭亮,暗了就蹭亮。林时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没出声打扰。

      回到家,林时序把阿九抱到沙发上,给他腿上盖了条毯子,然后打开电脑查那个编辑的信息。华光出版社官网有她的名字和照片,做过的书单里有几本阿九也看过。微博是认证账号,发的内容全是出版行业相关,转发过《绘春风》的更新,配文是“这个画风太灵了”。

      不是骗子。

      林时序把电脑屏幕转向阿九。阿九凑近了看,把那个编辑的微博从头翻到尾,翻到她两个月前第一次转发《绘春风》的那条,停住了。

      “她那么早就看到我的画了。”

      “是。”

      阿九把那条微博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那我能回她吗?”

      “能。”

      “我不知道怎么写,林医生你帮我想好不好。”

      林时序把电脑挪回来,模仿阿九的口吻:“就说:‘你好,我是《绘春风》的作者阿九。收到了您的私信,请问需要我做什么?’怎么样?”

      “好。”

      回复来得很快。方敏先是表达了惊喜——没想到作者本人回复得这么快——然后简单介绍了一下华光出版社的漫画板块,最后提出想见面详谈,问阿九是否方便。

      阿九看着“见面详谈”四个字,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萎缩的双腿蜷在毯子下面,只有两个小小的凸起。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右手的手指蜷缩着,指节微微向内扣。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体感到难堪了——林医生和爸妈把他护得太好了,好到他有时候真的会忘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我不想去。”他说。

      林时序没有立刻回应。

      阿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右手,一只蜷缩的、无力的、连勺子都握不起来的手。

      “我怕她看见我,就不想签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认定的事实。

      林时序把电脑合上,转过身面对他。

      “阿九。”

      他不抬头。

      林时序伸手,托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你的画,她追了两个多月了,转发了十几条,写了那么长的私信——是因为你的画,不是因为你的手长什么样子。”

      阿九的眼眶红了。

      “可是她不知道我——”

      “她知道。”林时序的声音很稳,“你微博置顶就是你的照片。你坐在轮椅上画画的那张,记得吗?”

      阿九愣住了。

      那张照片是林时序拍的。某个下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他正低头画新一话的分镜,轮椅的扶手露出一角。林时序说光线好看,拍了发给他。他看了很久,觉得照片里的人看起来……不那么可怜,甚至有一点好看。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置顶。

      “她早就看见了。”林时序说,“她还是发了那条私信。”

      阿九的眼泪掉下来。

      不是难过。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好像有一堵他筑了很久的墙,被人轻轻一推,就塌了。而那个人站在墙外面,手里拿着的不是石头,是一本书。

      见面约在了三天后。

      这三天里,阿九几乎没有睡好。第一天夜里,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林时序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感觉到他身体的每一次细微紧绷。

      “睡不着?”

      “……嗯。”

      “在想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阿九说:“我要穿什么。”

      林时序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觉得怀里这个人实在是——的笑。

      “穿你感觉舒服的,那件米白色的毛衣,配深灰色的裤子。围巾戴那条蓝色的。”

      第二天,他把衣柜里所有衣服都翻出来,林时序就站在旁边,一件一件拿给他看。米白毛衣配灰裤子,确实好看。林时序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枚胸针——是林母之前逛街买给他的,小小的银杏叶形状。

      “戴这个。”

      他把胸针别在毛衣上——用左手,笨拙地戳了好几次才别稳。

      ——

      见面那天是周四。

      地点约在华光出版社楼下的咖啡厅,时间是下午两点。林时序请了半天假,开车带阿九过去。出门前,林母打了视频电话来,看见阿九穿着那件米白色毛衣,戴着银杏胸针,围巾系得整整齐齐,像个福娃娃,当场截了好几张图。

      “乖乖,别紧张啊。妈在手机这边给你加油。”

      阿九对着镜头笑了笑:“好。”

      挂了电话,林时序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笑得比哭还僵。

      出版社在城南一栋写字楼里,咖啡厅在一楼大堂侧面,落地窗,暖气很足。林时序推着阿九进去的时候,方敏已经到了。

      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细框眼镜,穿一件墨绿色的毛衣,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杯美式咖啡。看见门口进来的人,她站起来,目光先落在阿九身上,停了一秒——不是打量,是确认——然后很自然地笑了。

      “阿九老师,林医生,这边。”

      她叫了“林医生”,说明她做了功课,知道陪阿九来的是谁。阿九的紧张稍微松了一点。

      林时序把轮椅推到桌边,调整了角度让阿九面对方敏,自己在旁边坐下。周敏的目光始终在阿九脸上,没有看他的腿,没有看他的手。

      “喝什么?他们家的热可可不错。”方敏说。

      阿九愣了一下。

      “热可可,一杯。”林时序替他答了,自己要了美式。

      热可可端上来,杯口很大。林时序用手背贴了贴,不烫。他端起杯子送到阿九嘴边,阿九犹豫了一下低头抿了一口,耳朵烧起来。

      方敏笑了一下,翻开笔记本。

      “那我们先聊正事。”

      “《绘春风》现在连载到第一百二十七话了,平台数据显示月活跃读者大概在四万左右,这个数字在原创条漫里算很好的成绩。我们社里评估过,画风和叙事都有辨识度。”

      “我觉得你是那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人。”

      接下来的一切变得顺畅起来。周敏介绍了出版方案:首印八千册,三十二开,全彩印刷,版税按行业标准。合同她提前准备好了,条款一条一条解释给阿九听,语速不快,遇到专业术语会停下来问“这里需要我再说明吗”。她没有因为阿九年轻、没经验、坐在轮椅上,就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对待他。

      林时序在旁边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关于版权归属、再版条款、稿费结算周期。他是医生,不是律师,但他提前做了功课,把出版合同的相关知识查了一遍。阿九听着他一条一条帮自己确认细节,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做一台小手术。

      方敏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合上笔记本。

      “大概就是这样。阿九老师,您可以回去考虑一下,不用急着答复。”

      阿九沉默了几秒。

      “不用考虑。”

      方敏看着他。

      “我签。”

      阿九用左手拿起笔,林时序帮他把合同拉到面前。

      签名栏写着“作者签名:”后面留了长长一道空白。他看着那道空白,想起小时候在九里村教室窗下,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圈圈,画不成一个完整的字。想起林时序第一次教他写名字,他写不好,急得满头大汗。想起他在第一本画日记的扉页上,歪歪扭扭画了“阿九”两个字——不是写,是画出来的——然后把本子藏起来,怕人看见。

      他落下笔。

      “刘阿九”三个字,一笔一划。

      写完了,他看着那三个不太好看的字,忽然笑了一下。

      方敏拿起合同看了一眼,把它收进文件袋里,站起来伸出手。

      “阿九老师,合作愉快。”

      阿九伸出左手。他的右手蜷在胸前,左手握住方敏的手。他的手凉,周敏的手温热。握的时间不长,力度不重,但阿九觉得那只手传来的温度,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口。

      从咖啡厅出来,天色还早。林时序推着阿九往停车场走,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车子停稳,林母在门口等着。林时序把阿九抱下来,放到轮椅上,林母已经快步走过来,弯腰看阿九的脸。

      “冷不冷?手我摸摸——哎呦,凉的。快进屋。”

      进了屋,暖气和猪蹄的香味一起涌过来。

      “爸,妈,”阿九的声音有点抖,“合同签下来了。”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左手抽出里面的合同,翻开签名页,推到桌子中间。

      林母凑过来看,林父戴上老花镜。两个人看着签名栏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刘阿九”,看了好一会儿。

      林母一把捧住阿九的脸,在他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乖乖能行!”

      林父站在旁边,笑着轻轻拍了拍阿九的左肩膀:“不愧是我儿子!”

      阿九看着他们,鼻子忽然酸了。

      晚饭吃得很慢。林时序照例坐在阿九旁边,把软烂的猪蹄从骨头上剔下来,在碗里切成小块,淋上汤汁。阿九用左手拿着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吃。林母就坐在对面,也不催,自己吃一口就看他一眼,看他咽下去了才放心似的夹下一筷子菜。

      林父把鱼肉里的刺一根一根挑干净,连碗一起推到阿九面前。

      “多吃鱼,对脑子好。”

      “乖乖脑子好得很,都要出书了。”林母立刻接话。

      阿九低头扒饭,耳朵红成一片。

      吃完饭,林时序把阿九抱到沙发上,回身去收拾碗筷。

      林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阿九的右手搁在毯子上,手指蜷着,整个手在微微发颤——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细细的、持续的震颤,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以后,还在余韵里轻轻振动。

      林母看着那只手,没说话。

      她起身去了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热毛巾,叠得方方正正,冒着白气。

      “乖乖,手给我。”

      阿九愣了一下,把右手送过去。林母把热毛巾敷在他手背上,热气渗进蜷缩的指缝里,紧绷的肌肉被热力一烘,慢慢松快了一点。阿九轻轻舒出一口气,自己都没察觉。

      “今天紧张了一整天吧。”林母隔着毛巾轻轻按着他的手,声音很轻。

      “嗯。”

      林母也没追问。她把毛巾翻了个面,敷在他手腕上。

      “你这孩子一紧张,身上就绷着。”

      阿九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林母把毛巾拿开,开始帮他按摩手指。一根一根地,把她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揉进那些僵硬的、冰凉的指节里。揉到指根时,阿九的手指轻轻抽了一下——不是疼,是熟悉的神经反应。

      林母立刻停下来,等那一下过去,才继续揉。

      “妈。”

      “嗯?”

      “我好高兴。”

      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林母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阿九的眼睛亮亮的,里面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他的左手撑着沙发,身体往她这边蹭了蹭,蹭得很慢,很费力,像一只不会爬的小动物笨拙地想要靠近热源。

      林母伸手把他揽过来。

      阿九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她身上有鱼汤的味道,有洗衣液的清香,有热气烘烘的暖意。他的右手蜷在她手心里,左手攥着她的衣角。

      “妈,我好高兴。”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她肩膀上。

      林母把他搂紧了一点。

      “妈也高兴。”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们乖乖要出书了,妈能不高兴吗。”

      “不是这个。”

      林母低头看他。

      阿九从她肩窝里抬起脸,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是……我有爸,有妈,有林医生。还有人要看我的书。”

      他把脸重新埋回去。

      林时序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在沙发另一边坐下。他伸手把阿九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微微蜷缩的膝盖,然后握住阿九的左手。

      阿九的手指动了动,扣进他指缝里。

      厨房里,林父在做扫尾工作。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细细碎碎的说话声。

      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屋里的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热。电视开着,静了音,画面一明一暗地映在对面的墙上。

      阿九靠在林母怀里,右手被热毛巾敷得暖融融的,左手被林时序握着。他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指也不再颤得那么厉害了。

      茶几上放着那个文件袋。袋子里面装着签了他名字的合同。

      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但从今往后,这两个字会印在书的封面上,会被很多很多人看见。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农历腊月十六。

      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

      阿九把脸往林母怀里又蹭了蹭,嘴角弯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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