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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样书
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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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出版社寄来了样书。
快递送到那天是周三，早晨太阳好，林父把阿九的轮椅从屋里推出来。院子里的腊梅落尽了，枝条上冒出极淡的绿芽，被阳光照成半透明的嫩黄色。林父从屋里拿出那条灰绿色羊毛毯，叠了两折盖在阿九腿上，又把暖手宝塞进他右手里。
“走，陪爸去买菜。中午你妈说做丸子汤喝，咱去买点猪肉。家里姜也没了……”
轮椅碾过巷子的青砖地面。二月末的风还是凉的，但太阳晒在背上暖融融的。阿九的右手握着暖手宝搁在毯子底下，左手搭在扶手上，羽绒服帽檐上的毛绒围边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巷口那棵老槐树也冒了新芽，枝条上星星点点的绿，被阳光照得发亮。阿九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爸，槐树发芽了。”
林父停下来，也仰头看了看。“嗯。再过两个月就开花了。槐花蒸糕，你妈的最拿手了，时序小时候老爱吃，每年家里都要做上几屉，到时候咱爷俩来摘，回去做。”阿九把目光从槐树芽上收回来。槐花蒸糕他没吃过，但再过两个月就能吃到了。
菜市场在隔壁巷子的另一头，不大，露天的，早市已经散了，剩几个摊位还摆着。林父推着阿九慢慢走，买了五花肉，又挑了几块姜。卖姜的老太太从摊子上抓了几根香菜塞进袋子里，朝阿九努努嘴。“你家孩子？长得真俊。”林父付了钱，把袋子挂在轮椅推手上。“我儿子。”声音不高，尾音稳稳的。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更高了，晒得阿九脸颊红扑扑的。林父推着他拐进巷子，远远看见林母站在院门口等他们，手里拿着一只拆了外包装的纸箱。
“小九，有你的快递。出版社寄来的。”
阿九的轮椅停在纸箱前面。寄件人那一栏印着出版社的名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心跳快了，咚咚的，隔着羊绒毛衣都能感觉到。他把左手伸出去，林母递给他一把剪刀。他握住剪刀柄，刀尖对准胶带。左手微微发着抖，剪刀尖在胶带上来回晃了两下，没对准。他又试了一次，刀尖滑到纸箱边缘，戳在他按着纸箱的右手手背上。
林母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等等等等，妈看看。”她把他的右手翻过来，手背上被剪刀尖戳了一下，留下一个白印。她用拇指在那片白印上轻轻揉着，揉到白印泛红了才松开。“疼不疼？”“……不疼，没破皮。”林母又揉了几下，接过剪刀把胶带划开了。
纸箱里面躺着几本样书，整整齐齐码着。阿九把最上面那本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封面上印着“绘春风”三个字，底图是他画的那幅画——枇杷树底下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那个人正微微低着头，看着坡下板车上蜷着的小小的自己。他把指尖放在那个穿白大褂的人影上，那是林时序。站在枇杷树底下，看着坡下那个用左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前挪的孩子。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后来他知道了。
林母凑过来看了一眼封面。“这张画选得好。”她蹲在轮椅旁边，把样书从阿九膝盖上拿起来，翻开封皮，又翻过扉页，一页一页地看下去。她把书递过去。
“小九，先给妈签一本。”
阿九把书接过来，翻到扉页。左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想起昨晚。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阿九的右手搭在林时序腰上，手指微微蜷着。林时序把他的左手拿过来拢在掌心里，拇指在他虎口上慢慢画圈。
“出版社说样书已经寄出了。你得设计个签名，到时候好签在扉页上。”阿九抬起眼睛看着他。“签什么？”
“一般是笔名。再写一句给读者的话。”阿九想了想。“我的笔名就是画画的阿九，那就写阿九。再画一片小枇杷叶，小的那种，还没长开的。”
林时序把他的左手举到嘴边，嘴唇贴了贴他的指尖。“这个好。”
阿九把左手从林时序掌心里抽出来，掰着右手的手指头数。食指被轻轻掰开——“给妈签一本，给爸签一本，李给校长的，给王婶子的。”中指，无名指，小指。数完了，右手张着，五根手指微微颤着。他故意没有数林时序的那本，眼睛狡黠地转过去偷看林时序的反应，嘴角压着一点弯弯的弧度。
林时序看着他。然后抓起他的右手，低下头，一口咬在他食指指节上。很轻，牙齿陷进那截嫩嫩的皮肤里，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阿九笑着往后缩，右手从林时序手里抽出来，整个人往被子里面躲。
林时序把他连人带被捞回来拢进怀里，低下头，嘴唇落在他额头上，眼皮上，鼻尖上，嘴唇上，下巴上。脖子，锁骨，胸口。把他右手拿起来，每一根手指的指尖都亲了一遍。亲到食指那个浅浅的牙印时多停了一会儿。又把他翻过去，嘴唇贴脊背，从肩胛骨一路亲到腰骶。又把他翻回来，托起他蜷着的双腿，亲了亲他的膝盖，亲了亲他内翻的脚踝，亲了亲他每一根蜷着的脚趾。阿九整个人被他亲得软乎乎的，从头顶到脚尖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现在阿九坐在轮椅上，手里握着笔，扉页摊在膝盖上。昨晚林时序亲过他指尖的那片皮肤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他想起那些吻落在自己蜷着的脚趾上的触感，轻轻的，像枇杷树的花落在石板上。他脸红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脖颈。
林母蹲在旁边，看见他的脸忽然红了，伸出手，手背贴上他的脸颊。“脸怎么这么烫？不舒服？”阿九摇摇头，把脸往领口里藏了藏。“……没有，暖气有点热。”他深吸了一口气，笔尖落在纸面上。先写了“阿九”两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片小小的枇杷叶，还没长开的那种，边缘微微卷着。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送给我的春风。这是给林时序的。
又打开一本。写给林父和林母的。每一本都画了枇杷叶。
林母接过自己那本，低头看了看扉页上那个“给妈妈”字样。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吸了一下鼻子。“妈拿去放好。这本谁都不许碰。”她把书端端正正地摆在客厅书柜最中间那一格，和全家福并排放着。
傍晚林父回来，把给他的那本书带进书房。他坐在藤椅上，戴着老花镜，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完了，把书合上，摘掉老花镜。阿九的轮椅停在书房门口，他朝阿九招招手。阿九把轮椅滑过去，林父把书翻开到最后一页。
“怎么没印全啊儿子？少了好多画呢。”
“在下一册上，出版社说一本装不下，分两册出，下册秋天印。”
林父点了点头，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那下册的样书到了，先给爸签呗。”
“好。”阿九笑着应下。
晚上回到家洗完澡，阿九坐在床上等他。样书被他藏在被子底下，封面朝下，怕被提前看见。林时序洗完澡收拾好浴室出来，头发还半湿着，在床沿上坐下来。阿九把书从被子底下抽出来，双手捧着递过去。左手托着书脊，右手蜷着的手指轻轻搭在封底上。
“林医生，这本是给你的。”
林时序接过来，翻开扉页。阿九两个字，旁边一片小小的枇杷叶。下面一行字：送给我的春风。他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手指在“春风”两个字上轻轻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把阿九拢进怀里。一只手掌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贴着他的后背，慢慢拍着。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呼吸一下一下的。
阿九又何尝不是他的春风呢。从九里村那间草棚里把他抱出来的那天起，这个蜷在板车上、用唯一能动的左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前挪的孩子，就把他的整个世界吹开了。像春天的第一阵风，把枇杷树的老叶子吹落了，新叶子还没来得及长，枝条上先冒出了毛茸茸的芽。他以为自己是去救人的。后来发现被救的是自己。
阿九的脸埋在他胸口，听见那片心跳比平时快。过了很久，林时序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的发顶。
“收到了。我的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