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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签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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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售会定在三月的一个周六。地点在城东的书店,二楼,一整面墙的落地窗。阿九从头天晚上就开始紧张了,坐在床上,把签售会要穿的衣服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浅杏色的衬衫,搭一件暖咖色的针织马甲。那是林母给他搭的,说上镜好看,又暖和,胳膊活动也方便。林时序从卫生间出来,把阿九搭在马甲上的左手拿起来拢进掌心里。指尖是凉的。
“紧张?”
“……嗯。万一没人来怎么办。”
林时序把阿九的手拢得更紧了一点。“不管来多少人,你画你的。我一直在。”
阿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那你站在哪儿。”
“你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书店门口已经排起队了。从二楼楼梯口一直蜿蜒到一楼大厅,弯了好几道弯。有人手里抱着刚买的书,有人拎着袋子,有人踮着脚往前面张望。阿九的轮椅从侧门推进去的时候,排队的人群里有人看见了他。“来了来了!阿九!”有人举起手机,有人朝他挥手。阿九的左手攥住了轮椅扶手。林时序推着他穿过人群,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的发顶。阿九深吸了一口气。轮椅停在了签售桌后面。
桌子不高,刚好和他的轮椅扶手齐平。桌面上摆着一只笔筒,几支黑色的签字笔,一杯温水。阿九把左胳膊搁在桌面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排队的队伍往后面看。人群尽头,落地窗前面,林时序站在那里。灰色风衣,银框眼镜,嘴角弯着。他抬起右手,朝他比了个大拇指。阿九看见了。他把目光收回来,拿起笔。
队伍很长,一张一张脸从他面前经过。有年轻女孩把书递过来的时候小声说“阿九你比照片上还可爱”,他耳尖红着道谢。有人把书翻开指着某一页说“我最喜欢这张”,他就在那本书的扉页上多画一朵云。阿九每一本都画了枇杷叶,大一点的,小一点的,圆一点的,长一点的。
签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右手开始抖了。
不是左手——左手还握着笔,稳稳的。是右手,那只一直蜷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搭在膝盖上的右手。从肩膀到手腕,整条右臂都在极细微地颤着。签售会人太多,他全身绷了一上午,右臂供血又不足,撑不住了。他没有说,继续用左手画枇杷叶。
林时序从人群后面走过来了。他蹲在阿九右边,把那只微微发颤的右手从阿九膝盖上轻轻拿起来拢进掌心里,两只手上下覆住,体温从掌心透进去。拇指按在虎口上,沿着虎口那块肉的走向慢慢推。从虎口揉到手腕,从手腕揉到指根,每一根手指都轻轻牵拉了一遍。阿九的右手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松下来了,不再颤了。
队伍前排有人认出了他。“是林医生!阿九画上的林医生!”林时序抬起头朝她们笑了笑。“是,你们好。”几个年轻女孩互相看了一眼,捂着嘴笑了。
林父和林母站在队伍中间。林母和身边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聊天。年轻妈妈手里举着刚拆封的书,翻到泡澡那张给她看。“这张我看了好多遍,那只手画得真好。”林母看了一眼,笑了。“那是我儿子的手。”她指了指签售桌后面蹲着的林时序,“他的。”年轻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阿姨,您儿子真会疼人。”林母的背挺得更直了一点。
林父站在她旁边,没怎么说话,但耳朵一直听着。听前面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讨论阿九的画,说着各自最喜欢的几张,等会儿要问阿九什么问题。他把手背在身后,脚尖轻轻点着地。
林时序拍了一小段视频发给李校长。队伍蜿蜒着,阿九坐在签售桌后面,左手握着笔,正低着头在一本摊开的书上画枇杷叶。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的肩头上。过了一会儿,李校长回了消息,是一长串的语音。
林时序把手机贴到耳边。李校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林医生啊,我看见了。这孩子出息了。”顿了很久。“要不是你把他从九里村带出来,他也不会有今天。你是阿九的恩人。”林时序低下头,拇指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恩人算不上,爱人倒是算得上。”李校长秒回了一个大拇指,后面跟了一串流泪的表情。
上午场结束的时候,林时序把阿九推进了书店准备的休息室里,里面有一张宽大的沙发。他把阿九放在沙发上,快速做了一遍全身按摩——从肩膀到后背,从后腰到臀,从大腿到小腿。阿九整个人绷了一上午,每一块肉都是紧的。林时序的手掌贴住那片绷紧的肉,拇指沿着肌纤维的方向快速推按,力道比平时重一些,把那些揪在一起的筋一根一根揉开。阿九趴在沙发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跟着他手掌的节奏一下一下的。揉完了,林时序把他翻过来拢进怀里,让他整个人窝在自己胸口。阿九的脸贴着他的锁骨,右手搭在他腰上,紧绷了一上午的脊背终于完全松开了。
林时序没有马上把他放回轮椅上。就那样抱着他躺了一会儿,手掌贴在他后腰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休息室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阿九的呼吸慢慢变深了。
眯了一会儿,林时序把他重新抱起来放回轮椅上,把他蹭歪的领口整理平整,蹲下来看着他。“下半场应该比较快。”阿九点了点头。林时序站起来,推着他出了休息室。
下半场人少了一些,但队伍还是排到了楼梯口。阿九继续画枇杷叶。签完最后一本,阿九把笔放下了。左手虎口酸得发胀,但嘴角弯着。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书店的灯光把整层楼照成暖白色。摄影师架好三脚架,朝阿九喊了一句:“阿九,来一张大合照!”
阿九坐在轮椅上,停在落地窗前面。林时序站在他右边,一只手搭在轮椅推手上。读者们围在他们身后,有人举着刚签好的书,有人抱着一束花,有人比了个耶。摄影师举起手。“三、二、一——”
阿九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闪光灯亮了一下。他在那片白光里,被爱他的人围着,笑得很甜。
晚饭订在书店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林父提前两天就订好了包间,说是庆功宴。阿九被林时序抱进来放在软皮靠背椅里,腰后面塞了毯子垫着。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冷盘,中间一只铜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的鲜香和炭火的烟气混在一起。
林父从布袋里拿出一瓶葡萄酒,暗绿色的瓶身,标签上印着弯弯曲曲的外文。“藏了十来年了。今天开了。”服务员接过酒瓶,拧开木塞,暗红色的酒液流进醒酒器里。林时序看了看阿九。“他没喝过酒。”林母笑着摆摆手。“今天高兴,尝一小口吧。”阿九的目光落在那只高脚杯上。暗红色的酒液被灯光照成琥珀色,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果香。林时序倒了小半杯,推到他手边。
阿九左手握住杯脚把杯子举起来。葡萄酒的气味涌进鼻腔,不是辣的,是葡萄被酿了很久很久之后浓缩出来的醇,混着极淡的果酸。他低下头抿了一小口。酒液漫过舌尖,涩了一下,然后是甜,然后是暖。暖意从舌根往下淌,淌过喉咙,淌进胸口,在胃里慢慢散开。他又抿了一口。
林母把铜火锅里的羊肉捞进他碗里,撕成细丝。阿九嚼着羊肉,左手又伸出去够酒杯。林时序看了他一眼,没有拦,只是把酒杯往他手边挪近了一点。
吃完饭阿九整个人挂在林时序怀里被抱出菜馆。脸颊红扑扑的,眼皮半垂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角一直弯着。林时序把他放进后座,他歪在座椅上,左手还攥着林时序的袖口。林时序从另一侧上了车把他拢进怀里。阿九的脸贴上他的胸口,蹭了蹭。
“林医生。”
“嗯。”
“谢谢林医生,谢谢爸,谢谢妈。”他每说一个“谢谢”,手指就在林时序胸口轻轻戳一下。戳到第三下的时候手指滑下去了,他又举起来继续戳。“我好幸福。我好快乐。”声音软软的,拖着一点含混的尾音。
林时序低下头,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我知道。”
阿九又念叨了好几遍。谢谢林医生,谢谢爸,谢谢妈。我好幸福,我好快乐。念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脸埋进林时序肩窝里,呼吸慢慢变深了。
第二天早上,阿九是被头疼叫醒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有人拿小锤子在脑袋侧面一下一下地敲。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枕头是凉的,额头是烫的。他哼了一声,把被子拉过头顶。林时序从厨房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在床沿上坐下来,把被子从他头上掀开。
“头疼?”
“……嗯。”声音闷在枕头里。
林时序把他从被子里捞起来拢进怀里,把杯子递到他嘴边。阿九张开嘴,温水漫过舌尖。他咽了一口,喉结慢慢动着。又咽了一口。林时序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拇指按在他太阳穴上,慢慢画着圈。阿九窝在他怀里闭着眼睛。
“再睡一会儿吧。”
“……不睡了,头疼。”
过了一会儿。“……再也不喝了。”
林时序好笑,低下头亲了亲他发烫的额头。